第77章
从甘州回来后不久,都督府里忽然来了个新鲜客人。
来的却不是人,是一只极小的白鹤。
那白鹤身形清丽,一瞧便不似凡鸟,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在正院东南角的花架上,嘴里衔着一只盛了东西的布囊,脚上还系着根细红绳。
彼时裴忱去了官衙,沈稚音正在廊下逗猫儿,小黑猫阿日那头一个瞧见鹤,浑身毛都炸起来,弓着背冲它哈气。橘子倒老练,只掀了掀眼皮,把尾巴往脸上一搭,权当没看见。
沈稚音把阿日那捞进怀里,仰头去看那白鹤。
那鹤也不怕人,偏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认出了她是谁,将口中布囊轻轻一抛,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
沈稚音捡起来,摸到布囊之中有一只锦盒,再抬头看,那鹤便如来时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早已不见了。将锦盒启开一看,里头是两朵极精巧的小花。一朵白的,一朵红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轻薄如蝉翼,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花下压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圆圆润润,似女子手笔:
“给你和裴大都督玩。不谢。——绒绒”
沈稚音一见“绒绒”二字,便能想出她俏生生说出这些话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谢真人她治离魂症的事先前已听二哥说了,大抵猜到谢真人与绒绒并非此方中人,并不能时时与她相见。她与绒绒分别日久,绒绒还记得她,给她送东西来,叫她心头微软。
她小心地将花儿取了出来,不明白这是何等技艺所做,正在那里思索,阿日那忽然从她膝上蹿起来,照着那朵白花就是一爪。
沈稚音吓了一跳,连忙去捉从指尖被拍落的花朵。却不想那白花被她指尖一带,竟似雪一般化了。
不见融化的水或者烟,只是一点点地在她掌心消散了,余下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沈稚音吓了一跳,又低头去寻那朵红的。
那红花还在盒底,被白花消散的香一熏,竟也开始变软,不过片刻便自顾自地碎成一片红雾,落进她腕间,又不见了。
方才还在盒中的两朵花儿,如今倒一朵都不剩了,化作一点似有若无的香,越是想分辨越闻不见,可若不闻了,它又在你鼻尖轻轻一勾。
沈稚音没来由地有些发热,忙把阿日那放下,去里头净了手。
只是洗过了,那股香还在,虽淡,却怎么都散不掉。
沈稚音洗不去,也没多想,只当是阿绒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晚上与二哥说一声便是了。
装花儿的锦盒放在一边,用过午膳,沈小娘子便要给阿日那洗澡。那小黑猫不似橘子听话,十分怕水,洗得满院子鸡飞狗跳。等她与阿秦终于把阿日那按在软布里擦干时,已到了日影西斜。
秋阳并不算热,带了黄昏时的冷风,还时常有些凉意。
可不知怎的,那日头落到她身上的时候,沈稚音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并非折腾累了,也非夜风冷了,只是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少了件极贴身的衣裳。腹中隐有搐感,那感觉极细微,不易察觉,只在她把阿日那放进竹篮,要回屋换衣裳时,从心底丹田极轻地泛上来。
沈小娘子身子不算十分康健,常有些这里疼那里痛的时候,也没多想,只当是白天玩累了。
等裴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进门,沈稚音便像只寻人的雏鸟,不自觉地迎了上去。
这倒寻常,沈小娘子离不得他,一贯爱在门口等他。
可这一回,沈稚音还没走到他跟前,便已觉出自己那点不对劲了。
她想抱他。
并非寻常的,小夫妻分别半日后的抱。
是极想极想,似渴了一整日的人看见了一碗水,眼下只想将这水因而进,填进她空落落的心里。
沈稚音强压着心绪,按旧例牵过他的手,却不自知地握紧了,又没忍不住,也不曾在意四下可否有人,只是踮起足尖,在他下颌上极快地亲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二哥回来啦。”
她说话甜甜,比往日更甚。
裴忱低头看她,“嗯”了一声,牵紧了她的小手,又问她今日在家做了什么。
沈稚音便细细地说,自己阿日那洗了澡,阿绒派白鹤送了礼物来。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攥着他的袖口,指尖绕着他腕上一小截凸起的腕骨,来回地蹭。
裴忱没阻止她,只由着她拉,眸底似若有所思。
小妻子粘人,裴忱自然很受用。
只是她今日显然比往常粘人的多,看他的目光亮晶晶的,格外欢喜的模样。
裴大都督自然觉得如此好极了。
他今日在官衙总有些静不下心,似有根风筝线从都督府一路牵到他身上,总要他往家的方向想。此刻她就在他眼前,细声细气地说话,手指软软地搭着他,那根线才终于松下来。
他由着小妻子细嫩的指节在自己的腕骨上蹭,只道:“先用膳。”
沈稚音浑然不觉自己在他袖口上捏出了几道褶,只是乖乖地跟着他去用膳了。
这夜,沈小娘子睡得极不踏实。
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只极暖极软的船上,明明该睡得沉的,偏生总被身体里一股子无名的热搅醒。
裴忱的手臂横在她腰上,从后头贴着她,一如往常。
这原是很寻常的事,只是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只觉得裴忱今日显然比往常要搂得更紧些。沈小娘子每次从浅梦里醒过来,都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一点冷火,不算太热,却将她炙烤得滋滋冒油,十分难熬。
沈小娘子想翻个身,却又舍不得离开那点暖,于是便在他怀里小幅度地蛄蛹蹭着。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难受。
可是具体哪里难受,她也说不上来。
那难受比从前的怪症更深,不在皮肉肌骨,在更里头。
似有无数细小的虫豸正顺着血脉,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爬,入了膏肓之间,将她的五脏六腑、经脉丹田皆啃得也十分酸软难安。
沈小娘子怔怔地想,这可真难熬。
她将腿叠了起来,足腕在锦被的绣面上无意识地蹭着,漫无边际地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沈小娘子暂且还没有想到什么法子,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眼下如同拧得半干的巾子,被二哥拥在怀中,十分不舒坦。若是二哥搂住她的手能再用些力,将她整个人都抱进他的骨血里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否便不会这样难捱?
她乱乱地想,此乃天方夜谭,两个大活人怎能融到一处。若是二哥能似从前替她治病时那样,松一松她最酸软的筋脉,用上力气按压身上穴位,将她从那种又麻又痒的煎熬里解救出来。
可她哪里肯说。
去甘州这些时日,官衙之中也积累了许多要他才能处理的公务,二哥这几日甚忙,夜里回来还批了半宿公文。
她想要他多歇一会儿,不能为了这么点说不上来究竟为何的难受去闹他。
于是她只能咬唇忍着。
只可惜忍有时候是最无用之法的。
忍到后半夜,沈小娘子到底没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睡得浅,一听见便醒了,他撑起半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问她:“妹妹怎么了?”
沈稚音歉疚于自己吵醒了他,便把脸埋进他胸口,只说自己做了怪梦,要哥哥哄一哄。
裴忱便没再问,只像从前一样,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往日里的拍抚是沈小娘子最喜欢的,只是今日倒怪了,这一拍,沈稚音反倒更难受了。他每拍一下,她脊梁便像过了道细弱的电,连足尖都不免被子里蜷起来,徒劳无功地蹭着那些相对肌肤而言还是粗糙的绣花被面。
沈小娘子说不出那是爽利还是难受,只觉得十分无助。
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见自己好些,便仰起脸,在黑暗里找到他的下颌,把自己的唇贴上去慢慢地亲,渐渐地便成了轻轻的咬:“二哥,我热。”
裴忱没说话,只是呼吸沉了沉,随后便低下头,擒住她的唇,轻慢地回吻她。
吻似落在干渴裂土上的甘霖。
沈稚音整个人都软下来,不自觉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裴忱的手掌察觉到她整个脊背几乎都僵成一片,便一点点揉按她的椎骨,边去亲她的唇。
沈稚音攀住他的肩,将他拉得更近。
一点甜香逸散。
她能听见裴忱的呼吸也渐渐快了些,可他仍克制着,只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吃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舐去她鼻尖上的细汗,随后便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她仿佛发了热,不好闹腾,先睡一觉,起来看医。
沈小娘子心中漫起来些说不明白的失落,却也觉得自己如今症候不对,还是早早睡了,待明日起来看看大夫再是。
只可惜,几个府医都没看出什么来,只说夫人身体康健,许是秋日易上火,多用些清凉去火的药膳就是。
沈稚音也没法子,所幸只是些说不明白的小症状,也不危及性命。她心头虽有些空落落的,然而看着二哥一直守着自己不去府衙,又生出歉疚之心来,轻声细语地劝他出门去了。
只是裴忱走后,她一个人坐回榻上,躺了一会子,还是觉得身上哪儿都不对。
沈稚音躺不下去了,便试着下地走了两圈,只觉手脚软得厉害。
阿秦端来早膳,皆是她往日里爱吃的,胡乱吃了几口,也没尝出味道。
沈小娘子忧愁地想,自己如今倒似一枝被摘下来放在阴处太久的花儿,蔫头耷脑的,怎么都支不起来。
她不想自己沉浸在这般低沉里,便去院子里看猫儿。
橘子正围在她脚边打转,拿脑袋拱她的小腿。她蹲下去摸它,才觉出掌心触到那软乎乎的毛时,身上的那股难受竟缓了几分。
她怔了怔,把橘子抱进怀里。
橘子也难得地没挣扎,只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沈稚音抱着猫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上午,才渐渐明白过来。
她不是热,也不是累,她只是如同破了个洞,眼下正呼啦啦地漏风。
什么也填不满这个破溃,只有二哥在才成。
她想要二哥紧紧环着她。
这般滋味与从前的旧疾有些相似,却不全像。
从前的焦渴止于肌肤相触,哪怕是碰一碰指尖也会好得多。
如今这渴,是从皮肉之下烧起来的,非得拆开揉碎那些藏了虫豸的,层层叠叠的肌骨,这才能好。
沈稚音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忙把橘子放下去,回屋灌了一大盏凉茶。
凉茶下肚,那股热却半点没消,反而愈烧愈旺了。
她觉得心儿在跳,丹田在跳,整个人都在跳。
窗外可见橘子领着阿日那,正在外头的树下扑着落花。
沈稚音忽然极想极想裴忱。
想他的气息,想他的手臂,想他低下头亲她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扶着窗台,整个人儿都发软。
沈小娘子终于确定,她如今恐怕又得了一种新的顽疾。
呜呜,天要亡我。
*
沈稚音尚不知,裴忱亦觉古怪。
今晨,他照例在天光未亮时起身,彼时小妻子还在安睡,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呼吸又轻又软。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妻子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惦记着什么。
裴忱要去唤府医来,便轻轻地把自己被她压着的那条手臂抽出来,免得将她吵醒。
不过寻常动作,他便觉出有哪里不对了。
手臂抽离的瞬间,那片被她的脸颊焐热的衣料蓦地一凉。那凉意古怪,似虫一般从他小臂的肌肤上极快地爬过去,倏忽一下就不见了。
裴忱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见任何伤痕,指节却微微发僵,带着一种极陌生的空洞,仿佛被什么抽走了骨头。他握了握拳,那空洞虚无感便被攥紧了,却还缩在皮肉下头,不出来。
裴忱落了个心眼。
后来他去了官衙,在案前批文书,却也渐渐觉得心神不宁。
初时,是觉得中衣似乎浆洗得太硬了。
领口磨着后颈,袖口磨着手腕,甚至风灌进来,拂过面上,也像有极细的砂粒粘在肌肤上。
这极古怪。
他穿过许多比这更坏得多的衣裳,这样轻微的不适,于他而言全然可忽略不计。然而今次,这般砂砾似的感受却叫他生出不喜。裴忱几次动了动手腕,想把那点不适从骨头缝里甩出去,却不曾奏效。
午后,有探子来报消息。
他坐在案前,与往常一般沉默严谨。
裴忱自是听得很清楚,可他的手却一直放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那粗陶微温,带着茶水烘出来的热气,指腹不由自主地碾着那一点温度,像要从那里头榨出什么来。
探子退下后,裴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方才碾着那粗陶的指尖。
那指尖刚被茶盏温过,此刻竟无端地发抖。热从掌心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叫嚣着焦渴饥苦。
裴大都督是何等人,不过片刻,便已将自己的症状想了明白,正想起小妻子从前病发时,总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总要他把手贴在她后颈上,总说“二哥,抱抱我”。
他那时只当是小妻子身子弱,气血亏虚,难敌病症,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般病症的强硬之处。
这病症并不要命,却极难忽视,似有人在皮肉之下埋了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只要一人时,这些线便自行颤动,磨得人不得安生。只要一想到心中挂念之人,那些线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紧了。
它们拖着他,要他去她身边。
这念头浮出来的下一刻,裴忱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如今得的,是小妻子的病症。
那小妻子呢?
他染了她的渴,她会不会也染了他那个不肯消停的、夜夜如焚的痛?
裴忱起了身,纵马回府。
*
待裴忱回到都督府时,天已擦黑。
他没有先去正院,却先去了书房,将马鞭搁下,又吩咐仆役去备水,要先沐浴。
宽衣解带时,周遭一片寂静,远远地,便听见小妻子的声音。
裴忱立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埋在他皮肉肌骨下的线忽然猛得崩紧了。
他本该去浴房。
热水已经备好,小厮也退到了院外。
可他眼下并不想走,只是贪恋他的小妻子,他的小稚奴说话的声音。
小妻子的声音从花架那头传过来,软乎乎的,像团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甜糕。她在与阿秦说话,说阿日那又去扑紫藤了,说橘子今日只吃了一条鱼,说猫儿乖乖,又说猫儿不乖。
与素日里一样,只是今日似带了一些沮丧懊恼,仿佛没得到吃食的鸟儿,有气无力,可怜巴巴,软而缠人。
裴忱听着,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那扣子极紧,他解得却慢,指尖犹在发颤,指节擦过自己的喉结,带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痒。
解了一颗,外衫略略滑了下来,裴忱忽而不解了,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穿过半掩的窗,传到院子里去:“去请夫人过来。”
仆役应了一声,就要去请。
其实沈小娘子正眼巴巴地抱着阿日那在游廊那头,想着他怎么回来不先来亲亲她,倒去了书房。眼下隐约听见他唤自己的声音,还没等阿人来请,自己便先过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阶沿,花瓣似得绽开,待走到书房门口,她才猛地停住,气息微微发促。
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敲,便听里头传出裴忱的声音:“妹妹来。”
沈稚音便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上头挂着那盏当年她赢回来的九重莲灯,光从内间漏出来,昏昏黄黄,像把整间屋子都浸在蜜里。
裴忱立在灯旁,正背对着她,光将他的腰身与长腿勾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影。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
怀里的小黑猫却不知趣,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冲着裴忱“喵”了一声。
裴忱闻声侧过头来。
裴郎仙人面孔,沈小娘子从来都甚爱他的模样。
今日正生着病呢,遂更爱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贴上去,细细的瞧,见他在灯下像被谁细细描过,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尤其那双眼,极深极静地望过来,像把满室暖光都搅碎了,于是就开始悄默声地想,当初她胆大包天生出来的那个秘密,真给她带来了无限好处。
裴忱由着小妻子瞧。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紫藤叶上,才道:“妹妹过来。”
沈稚音乖乖地抱着阿日那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像在涉过一片看不见的水,她的理智似水,牵住了她想一下子跑过去的心。
不可,不可。
待她走到裴忱面前,裴忱才低头看了那猫一眼。
阿日那也不知是怕他还是亲近他,把脑袋往沈稚音怀里又缩了缩。沈稚音便说:“二哥,阿日那好像有些怕你。”
裴忱“嗯”了一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小猫头顶揉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被灯照得如玉。
阿日那眯起眼,竟不躲了。
沈稚音瞧着,心里又软又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小声说:“二哥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裴忱没有立时答。他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将门合上了。
又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一一掩好,随后往外吩咐,叫仆役们散去,不必候在书房附近等着了。
自她身边走过去时,裴忱散开一点儿的衣襟正擦过她抱着猫儿的手,带出一连串的痒意。
沈小娘子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想到他方才吩咐的话,绣鞋足衣里盛着的小脚儿开始不由得蹭着地面。
门窗一关,外头的声音书房里便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
沈稚音抱着猫站在那儿,只觉这满室的暖光都像有了分量,一点一点压下来,压得她耳根发烫。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二哥……”
裴忱这才转过身来,走回她面前。
一盏灯自然抵抗不了这渐渐浓重的夜色,些许灯火从他身后照来,影影绰绰,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和猫儿一并笼住,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这点光亮。
他说:“妹妹方才过来时,不是走得很急么。如今倒不说话了。”
沈稚音知道她的卿卿夫君耳力过人,方才来的时候已然尽量放慢步伐了,却不想还是叫他察觉,不由得辩解起来:“我……我以为二哥出了什么事。”
裴忱笑道:“为夫自然无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这书房里浮动的暗香,“只是有些事,要请夫人帮忙。”
沈稚音仰起脸来:“何事?”
裴忱没答。
他慢慢抬起手,将挂在臂弯上的那半幅外衫彻底褪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沈稚音想挪开眼去,却不知怎的,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裴忱身上只余几件单薄衣裳,立在那儿,却比方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那些衣裳料子极薄,被汗与热气蒸得半透,贴着他胸膛与小腹,连呼吸时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好的一副青壮年的身子,有的是无限的精与气力。
沈稚音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一跳,想要移开眼儿,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好妹妹,请替为夫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