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裴忱是被胸口一阵灼痛唤醒的。
他下意识要寻身侧躺着的小妻子,却扑了个空。
胸口的疼痛,裴忱十分熟悉。
那痛自他十几岁起,便似条盘踞在心口的毒蛇,时不时抬头咬他一口。
后来年岁渐长,蛇便成了那具年轻身体里一股子不肯消停的火。
他阖着眼,没有立即动。
身下是极硬的地,凹凸不平,只垫了一层干草。
鼻尖正浮着一股子陈旧的灰泥气,混着远处不知哪座荒山里吹来的,将雨未雨的潮。
裴忱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破败的房梁,上头挂满蛛网。
天光从塌了半边的瓦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竟带不来半点暖意。
他偏过头。
庙门半敞着,外头是条极窄的土路,再往远,是灰蒙蒙一片。
此非他睡前所在之所。
他该在北境,该在邺城,该在他与小妻子的家,该在小妻子的身边。
睡前,他咬了一口小妻的银链儿,有些遗憾自己当年不可为之事,却不想梦中见仙,额头一指,说予他一场造化。
于是一睁眼,便到了此处。
裴忱动了一下手。
那手比记忆中小了许多,瘦,指节却长,生着这些年才刚磨出来的茧。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胸口那股火又要翻涌上来,才慢慢坐起身,将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抬起脸来,正对上半掩在阴影里的一尊破佛像。
佛低眉看他。
他也看佛。
裴忱刹那间明白过来,仙答应予他的造化是什么。
若按小妻爱看的那些话本子,如今是他是重生了——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被扔回了这具少年身体里,扔回了这个他曾以为要死在路上的破庙中。
好造化。
裴忱微微仰起下巴,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前世在他离开吴兴后,他依然会想起那个蹲在石阶上看他捣药的小姑娘,想起她为了请他吃一碗桂花汤圆,把最要紧的银链子当了十一文。
想起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碎掉的、沾了泥的汤圆,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
后来与妹妹成婚后,亦见她夜深忽梦少年事,依旧落下斑斑泪痕。
裴忱深悔于年少无力,已生之事不可扭转,如鲠在喉。
他的妹妹,他的妻,于年少无力之时,受尽苦楚。
如今他回来了。
回到她还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他的时候。
当真好造化。
老韩也果然来了。
与记忆里一样,这干瘦的老头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走起路来像只上了年纪的老山羊,推门入庙,见他躺在地上,也不惊,先“嚯”了一声,说:“命大啊小子。这破地方入夜可是有野狗的。”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站起来。
这具少年人的躯壳里,不是遍体鳞伤的阿忱,是一心为了小妻,情愿扭转乾坤的裴忱。
老韩也不介意,给他把了脉,又翻了眼皮,末了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治病。
裴忱抬眼看这老头。
他记得他。这人在他最难的时候救过他。虽然后来总拿他当试药的药人,却也没真正害过他。
还带他见到年幼的妻。
他便说:“治。”
老韩原本当他是个哑巴,见他说话了,觉得新奇,转了转眼睛,又道:“我给你治病,你得给我当药童,行不行?”
裴忱也说:“行。”
老韩便笑开了,说:“那走吧。跟我走,至少给些饭你吃,免得饿死,前头有户人家的夫人病了,请我去看。正好给你做身新衣裳,你这一身,跟野人似的。”
裴忱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一身,袖口短了半截,还沾着泥。
小妻子不喜欢不修边幅之人。
小妻子喜欢他的皮相。
他“嗯”了一声。
裴忱就这样跟着韩老。
老韩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
裴忱却愈发安静,做事虽很麻利,却常常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老韩笑他小小年纪装大人,跟谁都不亲近。
裴忱也不辩。
他只在夜里,等老韩睡熟了,一个人靠着墙,把胸口那股火生生压下去。
他体味着自己的病症,也想起小妻子。
想起小妻子自幼也生出些不可体味的怪病,夜夜不能安枕,还要屡屡遭亲眷白眼辱骂。
可她还是笑着对每一个人,还能在难受得要命的时候小声问他,可不可以挨着自己坐。
他的小妻子。
裴忱望着天边将明的星子,慢慢闭上了眼。
他的病症发作反复。
老韩也曾调笑,他这个年纪,也可以预备娶个娘子的,发作起来便不至于这样难受,然而裴忱不肯。
裴忱自己有娘子,只是如今还不是他的娘子。
不肯的下场也简单,吃了些韩老配出来的新药,忽然寒风入体,高烧发作,昏迷了好几日才醒。
“醒啦?”门帘一掀,韩老端着一碗药进来。他走到榻边,把药碗往裴忱手里一塞,说:“你高烧两日,梦里一直喊人。叫的是‘妹妹’。”他顿了顿,又说,“我瞧你一个人,以为你是孤儿,原来你还有家,还有个妹妹?那你也舍得离家远行?”
若是妹妹在家,他自然舍不得远行。
他与谢昀是一路子的货色,谢昀爬也要爬到北境来接自己的妹妹宁幼仪回家,他也要去吴兴,将自己的妹妹带走,远离那般痛楚。
裴忱没说话。
他只是接过碗,低头饮尽,眼也不眨。
药极苦,又腥,似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熬成了汁。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搁在榻边。
“几月初几了?”他问。
韩老骂他:“烧糊涂了。七月初九。怎么,还惦记着给谁过生?”
裴忱便在心中思忖,按他的记忆,却也还有三个月才能与小妻子相见。
他忽而问起来:“前几日有人来信,说是请您去吴兴看诊,何时出发?”
“你要跟我去?”韩老觉得新奇。“平素里你都不出门。”
待见到裴忱点头,韩老愣了愣,到底没多问。
这半路捡来的小子,天天活像从冰窟窿里拖出来的狼崽子,平日里话极少,如今倒问起来。韩老只哼了一声:“那便养两日再走。你这身子骨,骨头缝里还发着烧呢,走不出十里就得叫人抬回来。”
裴忱没再说话。
他合衣躺回草铺上,望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灯。
火苗跳了跳,“啪”地爆了声,像一声极轻的刀出鞘。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太久了。
但此世太早,他亦还什么都没长成。他如今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少年,连身世也不曾对人言明。他没法推平一切,只能等。
好在,他早就学会等。
前世等了她那么多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只是这一回,他不再站在门后了。
*
吴兴沈家外宅比裴忱记忆里还要旧些。
院墙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几杆瘦竹在风里簌簌地响。院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一小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井。
韩老上前叩门。
好一会儿,才有个面黄肌瘦的阿嫲来开门,见是郎中,忙侧身让进去。
裴忱背着药箱,跟在韩老身后。
他在来的路上,便已经用替韩老再试二十味极险的药为代价,换了韩老愿给得了痨病的妻母看诊。
他面上平静,呼吸却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了谁。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风一吹,袖管便鼓起来,像谁在轻轻招手。
“是谁呀?”一个极小的声音忽然从屋里响起来。接着,堂屋门“吱呀”一声,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后头探出来。
裴忱的呼吸顿住了。
她那么小。
当真见到记忆里的小妻,不曾消退的记忆便愈发鲜明。
她甚至比记忆之中还要小。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红头绳已经洗得发旧,垂在肩头。
脸也小,下巴尖尖的,偏一双眼极大极亮,似浸了春水的黑玉。
她先喊了韩老,又看见后头跟着的裴忱,整个人便像受惊的小雀儿,嗖地缩回去半截,只留下一双圆眼,从门框后头怯怯地望过来。
裴忱没有移开目光。
他怎么舍得移开目光。
前世里他只是看着。
今生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廊下日头很斜,橙红色的光从瓦檐上滚下来,正落在她半明半暗的小脸上。他望着她,像要把这个年纪的她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
良久,他极轻极轻地蹲了下来。
“别怕,我们是来给你阿娘看诊的。”他说,“我不凶。”
沈小娘子从门后一点点挪出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子上打了两处补丁,脚上一双布鞋也旧得发软。然而看得出这是多么为娘亲珍视的小娘子,这鞋面上绣了簇新的狸奴,软蓬蓬一团,讨人喜欢。
她走到裴忱面前,先仰头望他,又回头望韩老。
韩老已经进屋去给她阿娘看诊了。她更没了依仗,只能绞着自己细瘦的手指,小声说:“我知道,隔壁的嬢嬢同我说了,要请一位韩大夫来为我阿娘看病,你们就是,对不对?”
“嗯。”
“多谢你们。你叫什么呀?”
“裴忱。”
她歪了歪头,念得极认真:“裴忱……是诚心诚意的诚吗?”她自顾自想了想,又摇头,“应当不是。哥哥愿意同韩爷爷来给我阿娘治病,十分热忱,一定是热忱的忱。”
裴忱望着她。
这双眼睛,这些话,他在离开吴兴之后咀嚼了十年。
他原以为,他已经在路上想了一遍又一遍这些过去,再见时,他大约会很平静。
可眼下,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软又极烫的东西堵住了,几乎冲得眼眶发发烫。
他只能“嗯”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
“那我以后叫你阿忱哥哥,好不好?”她问,尾音软软地往上飘。
“好。”
她便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像把整条旧廊都照亮了。
沈小娘子跑回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他脚边,又踮着脚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半化的糖,递到他面前。
“阿忱哥哥,吃糖。”她说,“我很喜欢吃,很好吃的。”
裴忱望着那颗糖。
糖纸已经皱了,糖体被体温捂得发软。
她出身这样高贵,除了皇室的翁主,原再没有比她出身更好的女郎。无论是裴家还是沈家,若有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都本应当将她捧上掌上明珠。
可她站在这里,穿得灰扑扑,拿着一颗已经化开的糖,还当好物,眼巴巴地捧来给他——他,一个才见面的,愿给她的阿娘看诊的药童。
这些记忆他前世反刍了不知多少回,原以为再瞧见时不会这样刻骨铭心,如今还是痛彻心扉。
裴忱的眼底漫上阴翳,却不敢叫她瞧见,只得垂下长睫遮掩。
他忽然就想起前世那碗凉透了的桂花汤圆。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糖含了过来。
甜味在他舌尖化开,混着一点极淡的、她掌心里的汗气。他囫囵吞下,似吞下这许多年里所有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沈稚音仰着脸望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好吃。”他道。
她便高兴起来,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小身子轻轻晃了晃。
她又凑近些,小声说:“阿忱哥哥,你身上好凉。你是不是也病了?”她说着,极小心地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那一下太短,短得他几乎抓不住。
“不凉了。”裴忱说。他缓缓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你可以再碰一下。”
沈稚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乖乖地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点力气,似一点鸿毛落渊。
沈小娘子“呀”了一声,说:“还是凉的,你怎么骗我呀。”
她明明被骗了,却也不生气,只是眨眼睛,看他。
裴忱没说话,只慢慢将她的手整个握住。
她的手太小了,被他一裹,便没了。
她也不躲,只安静地仰头望他,眼睛里的胆怯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极安心的柔软。
“暖了。”裴忱说。
“嗯。”她笑起来。
韩老出来时,就瞧见那狼崽子蹲在廊下,手里包着人家小闺女的手,跟捧着什么极金贵的物件似的。老游医“啧”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方子叠了叠,道:“阿忱,把药箱拿进来。给妹妹配几味药。”
沈稚音听见“妹妹”两个字,眼睛便又亮了亮。她仰起脸看裴忱,小声问:“阿忱哥哥,韩爷爷说我叫什么?我这么小,不可以做韩爷爷的妹妹的。”
“此妹妹非彼妹妹。”裴忱说。“我们北地人家,叫家里最小的女孩儿妹妹。”
“那阿忱哥哥以后也叫我妹妹?”她恍然大悟起来。
裴忱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嗯,妹妹。”
*
韩老在吴兴赁了个小院,离沈家外宅只隔了两条巷子。
那院子极窄,天井里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桂树,风一吹,便有细小的碎叶落下来,铺了满地。
裴忱住在东厢,韩老住西厢,堂屋隔出来一半做药房。
沈稚音从家里跑来找他,只要穿过两条巷子,再绕过一口青石井,就能望见那扇半掩的竹篱门。
起初她来得还拘谨,每回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小小声问:“韩爷爷在吗?”后来知道韩老白日里常出诊,便只问:“阿忱哥哥在吗?”
裴忱若在,她便推门进来,熟门熟路地跑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些小东西来。有时是几颗炒胡豆,有时是半块灶上省下来的糖糕,有时只是路边摘的一朵野花。她把野花往他药杵边一放,说:“给你看。”
裴忱便说:“好看。”她就把花别到自己发揪上,高高兴兴地坐在他身边。
有一回下了雨,沈稚音没带伞,头上顶着块芭蕉叶跑进来,裙摆全湿透了。
裴忱把人领到灶房前,用热帕子替她擦脸。
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颊边,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雀儿。
裴忱也不说话,有些气她怎么淋雨,却更气这贼老天欺负他的小妻,又或是气他自己不曾未卜先知,替她撑伞。
于是一言不发地拿自己的外衫兜头将她裹住,擦干了头发,又去给她煮姜汤。
沈稚音裹着他的衣裳,盘腿坐在竹榻上,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揣摩他究竟是不是生气了。
那外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垂下来一大截,衣摆堆在腿上,像条小小的裙。她看着他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说:“阿忱哥哥,你好像会变戏法。”
“怎么变。”裴忱头也不回。
“我要什么,你都能拿出来。”她说,“我不说,你也知道。”
裴忱没说话,只把姜汤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这时候的她还小,除了阿娘,没有人宠她爱她,她也还没学会和她的阿忱哥哥撒娇,分明不想喝,却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姜汤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
她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舌头还辣得吐出来一截,便被阿忱拿了提前备好的蜜饯来,塞进她的口中。
“我就说,阿忱哥哥是变戏法的。”她很欢喜,含含糊糊地说:“阿忱哥哥,你不喝吗?”
裴忱说:“我不冷。”
沈稚音不信,伸手去碰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果然是凉的,她便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热乎乎的小掌心里,学着他的样子,说:“暖一暖,就不冷了。”
裴忱没抽手,只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把外头那点被雨洗得发青的天光全装了进去。
后来雨停了,沈稚音还不想回家。
她窝在竹榻上,裹着裴忱的衣裳,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
那书是讲神仙志怪的,她看得半懂不懂,便指着上头的字问裴忱。
裴忱念给她听,声音不高,在雨后的寂静里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水珠。
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裴忱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将衣裳又拢了拢,让她的脸露在外头,自己坐在榻边,听着外头老桂树上的雨滴往下落。
滴答,滴答。像她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没有军务,没有北境。
没有长寿面,没有崔夫人。
没有裴恒,没有所有的一切。
天地之间,只余他与妻。
裴忱很感激。
那之后,沈稚音便更爱来了。
她开始每日午后准时出现在竹篱门外,连韩老都习惯了,有时还会笑她:“妹妹又来找你阿忱哥哥讨糖吃了?”
沈稚音便涨红了脸,躲到裴忱身后去。
裴忱立在门口,不动如山,只对韩老道:“她没讨糖。”
韩老哈哈大笑,背着药箱走了。
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来,冲韩老的背影做了个极轻极轻的鬼脸。裴忱偏过头来看她,她便立刻站好,一脸乖巧。
两个人最常做的,是并排坐在天井里。
裴忱捣药,沈稚音蹲在一旁看蚂蚁。
那些蚂蚁个头极大,一排排地往桂树上爬。
她拿根小树棍在蚂蚁前头画线,蚂蚁绕道而行,她便“呀”地叫起来:“它真聪明。”
裴忱说:“比你差些。”
沈稚音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说:“阿忱哥哥,你头一回夸我。”
裴忱“嗯”了一声,继续捣他的药。
沈稚音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看。
他侧脸的线条已经很分明了,鼻梁极挺,眉骨清隽,只是年龄还小,没长开,像柄尚未出鞘的剑。
沈稚音望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一定很好看。”
裴忱手一顿。
沈稚音又说:“现在也好看。”
裴忱没接话,只把捣好的药倒进小罐子里,耳根却极轻地热了一下。他别开脸,说:“看蚂蚁去。”
“我不要,我要看哥哥。”
好吧,那只能给妹妹看了。
*
与前世不同,这一世有了裴忱在其中周旋,韩老也愿下心力功夫为沈稚音的阿娘看诊,渐渐的,她的精神便好了些,叫嬷嬷做了几样小菜,留裴忱在院子里用饭。
沈小娘子高兴坏了,跑来跑去地摆碗筷,又非要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他旁边。
她阿娘坐在上首,隔着一道半旧竹帘,轻轻唤了她一声:“稚奴,不要烦着恩人。”
沈稚音“喔”了一声,便把板凳往外挪了半寸。
裴忱却把她的板凳又拉了回来,朝竹帘后头说:“不妨事。”沈稚音仰头望他,见他说得极自然,便又高兴起来,乖乖坐下,小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半寸。
那一顿饭,她吃得比平时都要多。
她阿娘在帘后看着,没再说话。
吃完了,她还是不舍,又跑到裴忱的院子里去玩。
入了夜,裴忱送她回去。
巷子里极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沈稚音走在他前头,怀里抱着他给的一小包安神香,说:“阿忱哥哥,你每日都来给我阿娘看病,是不是很累?”
裴忱说:“不累。”
沈稚音便回头冲他笑:“那你以后也每日都来,好不好?”
裴忱看她一眼,说:“好。”
她得了这句,步子都轻快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条小短腿一蹦一蹦的,发揪上的红头绳在夜风里轻轻扬。
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她停下步子,不肯进去。
她仰着头望他,说:“阿忱哥哥,你回去也要喝一碗姜汤。夜里露水重。”
裴忱“嗯”了一声。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裴忱低头一看,是那朵白日里别在她发上的野花。
花已经蔫了,花瓣软软地耷拉着,她却极认真地说:“这个送你。我明天再摘一朵新的给你。”
裴忱把那朵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朝他挥了挥手,推门进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那点暖黄的光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裴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月色很好,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他伸手碰了碰袖中那朵蔫花,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太静,太好,好得他几乎要以为,前世种种不过是一场极长的梦。
可他不能。
他记得北境,记得崔氏,记得白龙观火光冲天的夜,他的小妻子为了不出卖他,独坠高崖。
裴忱不能再让她受一点苦。
所以每一日,除了陪她,他都在等,在盘算。
韩老说他是石头,裴忱也不辩。
他只是在夜里,把她白日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遍遍在心底过。像把一颗极小的糖,裹进最深的黑暗里,舍不得吃,又怕化了。
沈稚音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多了一个阿忱哥哥。
这个哥哥待她极好,给她糖吃,给她暖手,教她写字,替她遮雨。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回她问他:“阿忱哥哥,你有妹妹吗?”裴忱说:“没有。”她便极郑重地说:“那我做你的妹妹,不是你们北地喊的妹妹,是真真的妹妹。”
本来就是。
不过也不只要做妹妹。
裴忱这样想,只是没说。
沈稚音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唤他:“阿忱哥哥!阿忱哥哥!”一声接一声,跟小鸟儿似的,叫得满院子都是。
裴忱由着她叫,只在她叫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
她咕嘟咕嘟喝了,又继续叫。
韩老在屋里听得头疼,探出头来嚷:“行了行了,再叫下去屋顶都要给你掀了。”沈稚音便捂住嘴,只露一双弯弯的眼,偷偷地朝裴忱笑。
倘若能一直如此,也很好。
只是裴忱知道,小妻子这不幸的童年,还有许多难关要过。
他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