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小娘子却不知道她的阿忱哥哥整日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世过得比先前开心多了。
阿娘的病一日比一日见好,虽还是不大出院门,却能坐起来同她说话了,有时还能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发顶。沈小娘子此生最爱的便是阿娘。阿娘好,她便觉着天是蓝的,风是软的,连院角那株总不开花的瘦竹都一日比一日翠起来。
而出了门,还有阿忱哥哥与韩爷爷。
阿忱哥哥会教她认字,会给她捉萤火虫,会在她走不动路的时候,极自然地将她背起来。
她每日都过得极快活。
人一快活,便有心思琢磨些旁的事了。于是裴忱便发觉,她这几日总盯着自己,也不知在悄悄盘算什么。
沈小娘子对“阿忱哥哥没吃过桂花汤圆”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远超裴忱预料。
她头一回从韩老那儿听说时,正蹲在天井里看裴忱碾药。韩老不过随口一句“北地来的小子怕是没吃过南边的甜汤圆”,沈小娘子便“噌”地站起身,一双圆眼睛直直望住裴忱,好似他刚从什么蛮荒之地被救回来似的。
“阿忱哥哥,”她极认真地问,“你真的没吃过桂花汤圆吗?”
裴忱本想说吃过,可话到嘴边,望见她眼里那一汪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便改了口:“没吃过。”
前世吃过小妻子亲手做的,这一世确没吃过,并不算骗人。
沈小娘子于是更觉得天塌了。
那可是桂花汤圆!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怎么能有人没吃过?这个人还是她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阿忱哥哥。
她背着小手,在裴忱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像只发了愁的小鸟儿,末了站定,握了握拳,说:“我要请你吃。”
裴忱便想起前世那条被她义无反顾当进当铺的银链儿,心里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狠狠捣了一下。他轻声哄道:“不用。”
“要的。”沈稚音抬头看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已经下了天大的决心,“阿忱哥哥给我阿娘看病,又陪我玩儿,我理应请阿忱哥哥吃汤圆的。这是天经地义。”
她连“天经地义”都搬出来了。
裴忱知道小妻子的执拗性子,便没再推,只说:“好。那明日早市,你带我去。”
小妻子已经一无所有,他不愿让她当掉身上的东西,只为换汤圆来给他吃。
沈稚音先是一喜,随即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便垮下来半寸。她说:“明日……明日我阿娘还要喝药。我先去给阿娘煎好药,等……等我好了,我再喊你,好不好?”
裴忱知道,小妻子恐怕正在忧心去哪里弄得买汤圆的钱财来,却并不说破,只说:“不急。我等你。”
沈稚音高兴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屋里去看她阿娘了。
裴忱蹲在药臼边,望着她的背影拐进堂屋,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枚早已备好的小钱袋。
裴忱这时候还没甚身家,行伍之中给的银饷他鲜少留在身上,都交予了裴府公中。不过他想要钱也只是眨眼的事,早已经备好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叫她当掉什么了。
第二日,天不过蒙蒙亮,裴忱便起了。
他换了身最齐整的衣裳,又让韩老替他借了把旧伞。
韩老问他做什么去,他说:“吃汤圆。”
韩老“嘿”了一声,说:“去去去,小崽子倒会享福了。”
裴忱没应,把伞往臂下一夹,走到沈家外宅门口时,天边才泛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他站了没多久,门便从里头拉开了。
沈稚音探出一颗小脑袋,见他在外头,吓了一大跳,脸儿都白了:“阿忱哥哥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才来。”裴忱说。“我想着,你既然要给夫人煎药,我便在院外等你。”
沈小娘子其实早已经将给阿娘的药煎好了。
她借口说要煎药,其实是想趁一大早去城里——她昨夜想了一整夜,懊恼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请哥哥吃汤圆,身上却没有半文钱。家里的钱自然是不能动的,她都要留给给阿娘买药,是以她翻来覆去一整晚,还是打算按照前些日子听来的话,说首饰可以去城里的当铺还钱。
她便打算先去城里一趟,将银链子当了钱,然后再回来找阿忱哥哥,装作自己有钱的模样,带他去吃汤圆。
却不想一开门,便瞧见哥哥在这里了。
沈稚音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喔”了一声,便说:“那阿忱哥哥再等我一会儿。我……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拿,要先去城里一趟。”
她说完,也不等裴忱答话,拔腿就跑。
裴忱哪里会由她。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她后头。
沈稚音跑了几步,回头见他还跟着,便有些慌,说:“你、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裴忱道:“我与你一同去。”
沈稚音说:“城里乱,不好。”
裴忱说:“妹妹是小孩儿,小孩儿去得,我去不得?”
沈稚音的小脸便“唰”地红了半截。
她低下头,拿鞋尖去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阿忱哥哥,你还是在桥头等一等我吧。我很快的。”
裴忱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
她的头越埋越低,几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裴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知道这小姑娘要去做什么了。前世,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兴许便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揣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银链子,跑过半个吴兴城,去当铺里把它当了十一文。然后捧着两碗用银链子换来的桂花汤圆,高高兴兴地跑回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最后在推脱之中落到地上,砸了粉碎。
这一回,他不能让她再进那扇门了。
“我陪你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沈稚音不敢再争,只能由他跟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
裴忱走在后头,始终与她隔着半臂。
清晨的吴兴还没完全醒来。巷子两旁的木门大多关着,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混在浮动的薄雾里。
沈稚音走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还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那路极僻静,两旁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杏花。
她越走越快,快到裴忱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终于,她在那扇极旧的木门前停住了。
那门极窄,上头挂着一块被风磨得发白的木匾,写着个歪歪扭扭的“當”字。
沈稚音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颈上那根银链子,像在做什么极难极难的决定。
她回头望了裴忱一眼。那一眼极短,又极可怜,像只做了坏事的小狐狸,既盼他看不见,又盼他叫住自己。
裴忱走上前去。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那扇门,淡淡地说:“你来当铺做什么。”
沈稚音一抖。她像个被先生捉住看闲书的小学子,背着手,支支吾吾半天,说:“我、我来看看。”
裴忱说:“当铺有什么好看的。”
沈稚音说:“看……看那门口的……那两只石蟾蜍。”
裴忱这才低头看她。
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粉,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盛满了慌张与心虚。
他忽然就舍不得再逗她。
裴忱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根银链子还挂在她颈上,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裴忱轻轻道:“妹妹,你是不是想把银链子当了,换钱请我吃汤圆。”
沈稚音像被雷击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望着他,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点完了,又拼命摇头,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我……”她说不下去了,眼圈一红,便要哭出来。
裴忱心口像被人揉了一把。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傻不傻。你阿娘给你的银链子,你便舍得?”
沈稚音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想请阿忱哥哥吃汤圆。可我没有钱。”
裴忱却说:“我有。”
沈稚音更急了:“那怎么行?是我要请你的。若用你的钱,那还算什么我请你。”
她仰起脸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裴忱便用帕子替她擦,把小花猫的脸儿一点点擦干净。
“我有钱,但我不白给你。”他说,“你替我办件事,这钱便当是我付你的工钱。你拿自己赚的工钱请我吃汤圆,便是你请我。”
沈稚音止住了泪,怔怔地望着他:“什么……什么事?”
裴忱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他近日新买的一柄短剑。剑尚未开刃,却是极正的好铁,剑柄上光秃秃的,仿佛少了什么东西。
裴忱这些时日也总在想,前世里总有一只鹤,来无影去无踪,替阿绒姑娘给他的小妻子传递信件与礼物。那鹤不是凡鸟,目下无尘的很,连他喊人摆着的水与食都半点不吃,必是谢真人的鸟儿。鸟似其主,可谢真人却纵着他的小妻子阿绒姑娘,在仙鹤的腿儿上系了一根红头绳。
他也想要。
于是裴忱便将那剑递到自己的小妻子面前。
“妹妹给我这剑编条络子吧。”裴忱道,“用红绳。你若编得好,我便付你工钱。”
沈稚音低头看那剑,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睛还红着,眼角还湿着,却已不哭了,小眉头皱着,仿佛正在思量:“我……我不会,恐怕编得不好。”
裴忱说:“不碍事,无论如何都好。”
沈小娘子不敢置信:“真的?”
裴忱便说:“真的。”
沈稚音拣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知道是未来夫君专给她的馅饼,正慢慢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剑柄。
指尖是凉的,她的脸还带着泪痕,却有了暖暖的笑。
她小声说:“那我编。可我今天想先请你吃汤圆。等回来,我再给你编,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高兴起来。
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柄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裴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递给她。
沈稚音一眼看出来里面不止买汤圆的钱,便不肯接,裴忱却说:“这是预付的工钱,我日后还要请你做许多东西。”沈稚音这才接过来。
钱袋沉甸甸的,坠得她小手一矮。
她仰起脸,极认真地说:“阿忱哥哥,我一定会给你编一条极好的络子。”
裴忱“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说:“那现在,可以带我去吃汤圆了么。”
沈稚音用力点头。
她把剑抱在胸前,又空出一只手来,极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裴忱低头看了一眼。
她抓得极紧,像怕他跑了。
他没有抽开。
两个人便这样,一高一矮,走出那条极窄的小巷,往石桥西头去了,再没有进当铺。
汤圆摊就摆在石桥西头。
一口极大的铁锅架在泥炉上,锅里的水咕嘟嘟地翻着白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正拿一把木勺搅着锅,见沈稚音来了,先笑:“小娘子好久不来,今日可是要买两碗?你阿娘可还好?”
沈稚音认得她的,从前阿娘身子还好的时候,曾带她来过几回。
她用力点点头,指着身后裴忱道:“给我阿忱哥哥也买一碗。”
其实她想给阿娘也买一碗,只是阿娘脾胃虚弱,已然吃不得这些不克化的食物了。
裴忱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与她说:“妹妹不必担忧,我晒了一些药茶,掺了桂花的,还备了一些桂花糖,叫韩老带去给夫人了。”
沈稚音一愣,高高兴兴地点头:“哥哥真好。”
那卖汤圆儿的阿婆已笑着去下汤圆了。
沈稚音仰起脸望裴忱,说:“阿忱哥哥,我们坐这儿。”她挑了摊边一张极窄的长凳,自己先爬上去坐好,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裴忱走过去坐下。
长凳很矮,他的腿不得不微微屈着,与这满摊子热腾腾的水汽有些格格不入。可他坐得极稳,只偏过头去看沈稚音。
她正从怀里摸那只荷包,她数了好一会儿,便下定决心,拿了一摞铜板出来,又数了一遍,才高高兴兴地仰起脸,对裴忱说:“阿忱哥哥,今日我要请你吃最好最大的那一碗。”
裴忱说:“好。”
两碗汤圆端上来。
白糯糯的汤圆卧在浅褐色的糖水里,几点桂花浮在上头,甜香扑鼻。
沈稚音把其中一碗推到裴忱面前,又把木勺往他手里一塞,眼巴巴地望着他:“快吃快吃。要趁热。”
裴忱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那汤圆极软,咬破皮,芝麻馅便流出来。
他其实早已不记得前世那碗凉汤圆是什么滋味了。
可此刻这口热汤圆落进腹中,他竟觉得心口都跟着暖起来。
沈稚音在一旁望着他,见他咽下,才小心翼翼地问:“好不好吃?”
“好吃。”裴忱道。
沈稚音便像得了天大的恩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舀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汤圆很慢,像在品什么极稀罕的吃食,一口咬下,要含在嘴嘬嘬嘬地吃甜芯,吃完好一会儿才嚼。
裴忱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了两个到她碗里,她就推辞:“不要,我够了。”
裴忱说:“我吃不下。”
她便瞪他:“你方才还说好吃。”
裴忱爱怜她,只是哄:“好吃和吃不下是两回事。”
沈稚音说不过他,只好又吃了一个。
那汤圆太甜,糖水也太浓,直甜得她嗓子都有些发黏。
但她好久没吃,身边又有阿忱哥哥陪着,她便格外开心。
她吃完了,拿帕子擦嘴,见裴忱那碗也见了底,便高高兴兴地喊阿婆来收钱。
付完钱,她便从长凳上跳下来,蹲在桥边看人洗菜。
等裴忱走来,她站起来,把一样东西极快地塞进他手里。
裴忱低头看,是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汤圆摊上拿的一小朵干桂花。
她说:“这个给你。以后看见桂花,就要想起这碗汤圆。”
裴忱把桂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笑,笑得极轻,像怕被人听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也活了过来。
沈稚音不似方才那般说个不停了,只安安静静走在裴忱身边。
她人小自然走得慢,裴忱也放慢步子,始终与她隔了半臂距离。
忽然,她轻轻“呀”了一声,低头去瞧。
裴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鞋面上那两只狸奴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被露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晕开,像在掉眼泪。
沈稚音便想蹲下去,拿袖子去擦。
裴忱却先蹲下了,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径直俯身下去,替她擦净鞋面上的露水。
沈稚音傻乎乎地低头看着,看着狸奴亮晶晶的眼睛,也看着她的二哥,心里不知怎么,仿佛吃了蜜一般,软绵绵的,渐渐酿出一个笑来。
那笑太乖太软,与摊子上的汤圆儿一般软和甜甜。
裴忱没有说话,只把她拉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就将她小小的手儿包进掌心。
沈稚音便由他牵着,乖乖地往家走。
到了外宅门口,她停下步子,仰起脸望他,说:“阿忱哥哥,过几日,我还请你吃汤圆,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经常陪我去吃汤圆吗?”
她其实想说“一直”,却又想到书上看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便不敢说一直了。
裴忱望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映成一小团暖融融的红。
他慢慢说:“会。”顿一顿,又补一句,“一直会。”
沈稚音愣了愣。
也不知是不是风太软,把她眼泪都快吹出来了。
她飞快地“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裴忱立在原地,听着院中传来她与阿娘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混在渐起的蝉鸣里,又轻又暖。他慢慢把袖中那朵干桂花捏了捏。花瓣已经有些碎了,却仍散着极淡的香。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石桥时,桥下水波清亮,映着初起的日头,光一晃一晃的,像撒了满河的桂花。
这一世,汤圆是热的,糖水是甜的,她的银链子也还好好戴在颈上。
很好。
沈稚音跑进院中,先听见阿娘房里传来说话声。她探头一望,见韩老正坐在桌边写方子,阿娘半靠在床头,面上竟带着几分笑。
沈稚音轻手轻脚走进去,阿娘便伸手招她过来,说:“你阿忱哥哥叫韩老带了这些来,阿娘吃不完这许多,稚奴拿去吃些。”沈稚音一看,桌上搁着一小包桂花糖,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奉敬夫人。稚奴的份儿稍后送到。”
沈稚音看着那包桂花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忽然想,阿忱哥哥是不是连她昨日和今日说的话,都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了。
她不知道。
可她把那字条折好,塞进那只放钱的荷包里。
那荷包里,还躺着几枚温热的铜板。
她好喜欢这一切。
所以沈小娘子打算好好报答给她带来这一切的阿忱哥哥。
这日午后,沈稚音没去找裴忱。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遍了针线篓子,才从最底下找出一小束旧红绳。
那红绳还是过年前阿娘给她扎头发剩下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了,却还结实。她坐在窗下,把裴忱那柄短剑平放在膝上,开始编络子。
她编得极认真。编了拆,拆了编,手指头被红绳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阿娘喊她吃饭,她便说等一等。
阿娘再喊,她便说快了快了。
等天都黑透了,她才抱着那剑,从屋里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如此来回了两三趟,最后还是把剑往怀里一抱,朝裴忱的小院跑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带了一样别的礼物。
待见到了裴忱,她神神秘秘地,把手藏到背后,说:“阿忱哥哥,你猜我带了什么。”
裴忱说:“猜不着。”她便把手拿到前头来。掌心摊开,是一串用细草茎编成的小兔子。
编得极拙劣,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一只还耷拉着。
沈小娘子说:“我编的。送给你。”
裴忱接过来,放在掌心,不知怎的,想起来前世小妻失踪之时,他做的那只兔子布偶。
那小兔子躺在他掌中,小小的,带着她掌心的温。
沈小娘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有些苦恼地说:“我本来想编老虎。可太难了。就编了兔子。”
裴忱问:“为何要编老虎。”
沈稚音便极认真地说:“因为阿忱哥哥像老虎。很凶,可是很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很护家。”
裴忱望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过了很久,才说:“那便兔子。兔子也好。”
沈稚音高兴极了,又去摘草叶子,说:“那我再给你编一只。凑成一对。”
裴忱说好。她便蹲在他脚边,认认真真地编起来。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影子小小一团,正落在他膝上。
裴忱垂着眼,看那影子。看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
裴忱叹息起来。
她待人总是这样好,好到叫他舍不得半分。
离不开,放不下,走不脱。
两人正在这里,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有个人风一样地跑进来,说:“沈细娘,你快回家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