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昧旦时分, 凉寒曙光照落阙城。
今日报时官并未在宫门之外高声报晓,朝野惊变,帝京已然笼罩于遏云之下。
晨钟响遍六宫, 太医从内殿奔出报喜。
景德帝醒来了。
宫人们鱼贯进出,帝王大病初愈,自然是万分当心。
太医院轮番把脉, 生怕那药效还未消,被软禁的大监张荣成解禁得出,站在龙榻前老泪纵横。
从太极门到内宫中的宫道上, 尸身血河尚在清理, 太监宫女们沉默着将一桶桶的清水泼上、刷洗缝中的碎肉血污。
秋风刮过, 掀散浓郁的铁腥。
那血腥之气压过龙麝、药味,充斥殿宇。
内殿中的众人愈发战战兢兢。
榻上的景德帝却一掀锦被就起了身。
鼻尖动了动,嘟囔了句:“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味道了。”
四周的人俱是大惊失色。
张荣成赶紧上去扶他:“陛下!当心龙体啊——”
景德帝不耐烦挥开他,半点没有长久卧榻骤起的虚弱, 抻了手臂腿脚,直接站起。
“陛下!”
“那俩逆子呢?”
张荣成一顿,低头:“二殿下已死, 大殿下正和贵妃关押一处。”
“就死了一个?”景德帝撇了撇嘴, “把人提来。”
张荣成应了,又道:“陛下, 从昨夜起,谢大人便一直守在外殿, 谢大人之妻苏氏也在关押。”
景德帝点了点头:“哦,那便一起提来吧。”
当年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再被押进紫宸殿时,乌贵妃和鲁王都已经被剥了外服, 只有脏污的中衣,带着大枷,狼狈不堪,苏氏的处境就更糟,蓬头垢面,看起来已经濒临疯癫。
在看见宝座上大马金刀安然坐着的景德帝时,原本已经像是接受成王败寇结局、面如死灰再不挣扎的乌贵妃与鲁王,骤然面露惊恐,即使嘴里堵着口枷,那股深切的绝望惧怖也让面容变得扭曲。
苏氏则是匍匐着颤抖,不敢朝上看哪怕一眼。
鲁王年纪也不轻了,此刻抖若筛糠,像受惊的孩童一般蜷缩起来,半躲在乌贵妃后头。
景德帝看他那副样子,皱眉和旁边的张荣成抱怨:“你看看,小时候就是个废物,长这么大了还是废物。”
张荣成不敢言语。
乌贵妃嘶咽地叫,景德帝便让人解开了她的束缚。
口中的堵物一去,乌贵妃便朝面前的地砖磕去,三两下便头破血流。
“陛下!陛下!”她到底是从燕王府到皇宫之中的,对于景德帝的性情再清楚不过,下决心要毒杀景德帝时,除了狂妄兴奋,实则她日夜紧绷。
而真对着清醒的景德帝时,除了绝望和惊惧,已经没有别的。
既然姜皇后的事已经曝露出来,她是绝没有活路了。
“陛下!”乌贵妃涕泪横流,“臣妾错了,臣妾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求陛下饶恕皇孙和臣妾母家无辜的人!!陛下!”
她这么一叫,鲁王和苏氏也反应过来了,连连朝上磕头。
景德帝并未说话,就这么睥睨阶下的女人。
乌贵妃眼见这般,兀地僵硬,随后泪淌如河,凄厉地嘶喊:“陛下难道忘了当年,臣妾也曾为您日夜不眠,当年在那风沙苦寒之地,臣妾操持王府上下,臣妾为您生儿育女,您上了战场,那么多回——”
景德帝似笑非笑,打断了她:“朕如何不记得,记得很清楚。”
乌贵妃一愣,她没有想到景德帝会这样作答,唇瓣蠕动几瞬,没发出声来。
随后,景德帝道:“就是因为朕念着当年的旧情,才给了你贵妃的尊位,这两个逆子也封了王。”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怅然之态,然而下一刻,忽地话锋一转:
“要不然,朕早就除了你们给太子铺路了,也免得他将来麻烦。”
“可你们真是不知死活,更不知道感恩呐。”
乌贵妃和鲁王双瞳猛缩,难以置信。
景德帝摆了摆手:“不过也没事,现在也来得及嘛。”
景德帝笑看乌贵妃:“说实话,你害了皇后,要是朕只能杀了你和你那两个儿子,朕这口气还真下不去。”
“不过现在多好,朕这就下旨夷你们三族。”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转向一旁的苏氏:“哦,朕记得,你是齐王叔的那个外孙女。”
“朕看着王叔的面上,给你赎罪的机会,你赎完了,就少杀你家里的,”景德帝转头嘱咐张荣成,“你记下,把她凌迟。”
话落之时,整座殿宇都死寂无声。
殿内宫人禁军鬓边都有冷汗渗出,身体隐颤,而戴枷跪地的乌贵妃和鲁王则是猛地滚爬狂吼磕头,具体喊了什么已经混乱不清,而一旁的苏氏已经尖叫着晕死过去。
殿里唯有龙座上的帝王还笑得出来,站在座旁的文臣则是面无表情,似是一切与他无关。
禁军上前,想要压制住乌贵妃和鲁王。
乌贵妃疯了一般挣扎:“陛下!!”
到了此时,她的眼神中怨恨淬毒代替了恐惧:“陛下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陛下自己?!”
“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该雨露均沾!若不是陛下偏心偏宠!臣妾又怎么会——”
景德帝摆手,禁军把乌贵妃的口堵住。
经年的怨恨被压在口中说不出来,乌贵妃才发现是这样的崩溃。
景德帝的神色丝毫不变,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
“雨露均沾?”景德帝摸着下巴,重复了这几个字,最后皱皱眉,“朕打下来的江山,当然是想给谁就给谁了。”
“再说了,”景德帝笑了笑,“谁让你生出来的是两个废物,比不上皇后生的太子。”
乌贵妃呆住了。
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一个“比”字。
而临到头了,她还是比不过那个女人,她的儿子,还是比不上那个女人的儿子。
乌贵妃眼前漆黑发旋,一片沉雾之中,她看见帝王微笑唇角之上冰冷至极的双眼。
她一瞬意识到了。
景德帝知道,景德帝一直知道她最深的痛苦,所以此刻,她再提到那个人时,他的恨意终于在明面显露一丝。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乌贵妃不再挣扎了,在呆愣过后,全身抖动,疯狂大笑起来,笑声从喉咙和口枷的间隙溢出,像是哭嚎。
三人被拖出殿外,其余宫人禁军也都出去。
景德帝看向还静静站着的谢正瞻。
谢正瞻也回视。
景德帝饶有兴致地问:“张荣成说你还有一儿一女关着,怎么样,要朕饶他们一命吗?”
谢正瞻无言。
景德帝大笑:“你还真是王八,王八也不说话。”
谢正瞻垂眸。
他不是生性沉默寡言,而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好多说了。
妻子的离开,父母相逼要他续弦,无法明说的绝嗣酒,希哥儿的死去……
桩桩件件,已经让他没有任何激动、兴奋、喜悦的可能。
当初苏氏嫁进来,是苏家先来试探提的亲,他当然不愿,他已经没有子嗣之望,再续弦也只是徒劳,况且已经有了希哥儿。
但苏氏还是进门了。
失去希哥儿后,他本想,既如此,将来就从另外几房中选一子兼祧,或者从旁支抱养。
不曾想,他的母亲会下药,而那夜之后的三月后,苏氏怀孕了,之后早产生下一对龙凤胎。
父母自然是狂喜,让他去看,去抱。
他当时去看了,平静地看着襁褓里他人的血脉。
转头,是在榻上刚经历生产,气力极虚,却还朝他望来的苏氏
那一瞬,他恍惚看到另一个为他生育子嗣的柔弱身影。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那时想,原本续弦就已是不该,而苏氏当初对待希哥儿如亲子,是他传染了希哥儿,害死了孩子,他太多的罪要赎。
没有想到,一步错,步步错。
谢正瞻看向座上的景德帝。
他们两个又有什么不同呢,什么盛世帝王,什么文臣清流,眼瞎心盲。
然而两双视线交织,却并不剑拔弩张。
“朕问你话没听见?朕可真杀了?”
“陛下圣断,臣遵旨就是。”
景德帝笑了,忽地道:“姓谢的,你知道朕有多恨你?”
谢正瞻淡淡说:“臣也恨陛下。”
“对嘛,这才像你。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景德帝大笑,“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当年是你使手段,是你去找了卫国公,之后没多久,卫国公府就改了心意,是你,让卫国公府逼迫阿姝写了那封绝情信。”
景德帝说话时,眼前似乎又浮现当年那片花林。
年轻的封王拿着那封信,不顾一切在离京前找到心爱的女子,质问她到底为何更改心意,为何她家中要与别府议亲。
而女娘只是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帕子,冷然吐出一句又一句比信中更伤人心的话语。
她说,她是不想跟着他去边关一辈子吃苦。
她说,她得为家族着想。
她说,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自己害怕。
她还说,对不住,是她负了他。
而拿着信的封王听完,终于心死,心死于自己放在心尖的女子,竟然会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登基之后,他想要疯狂地报复。
却深查后得知,并不是她无情,是她那母家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深陷夺嫡漩涡、却势力薄弱的封王,而这时,又有一门更好的亲事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朝重臣太师府的长孙,俊雅稳重,甚至立下毒誓,若娶得姜家女儿,绝不纳二色,实是绝佳良配。
可当时,只差一道真正旨意下来,连八字都在钦天监合过了的一双人,整个京城都知道。
姜姝不愿,可一个自小娇养在深闺、最是孝顺的女娘,最后还是妥协了。
为免那向来有不驯之名的封王不肯放手、到宫里大闹,卫国公听从了未来佳婿之言,一面和太师一并请见皇帝,两位老臣一齐切切恳求,一面让姜姝写下绝情信,彻底断了这份孽缘。
最后,谢姜两府喜结良缘,封王出京远赴边关。
陈年旧事了。
谢正瞻也回想起来了,但面色不动:“她身子本就柔弱,陛下当年不过一介地位岌岌可危的藩王,她跟了你去边关,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景德帝嗤笑:“你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恶心。何必冠冕堂皇,你觊觎她良久,终于找到机会把她从朕身边抢走!”
谢正瞻一字一顿:“我爱她,而陛下不爱她。”
景德帝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正瞻说:“若是陛下真的爱她,即使当年是阴差阳错,她既已嫁为人妻,日子平和幸福,陛下就不该毁了这一切。”
景德帝了然似的点了点头,手拿起一旁的麒麟香炉,毫不费力掷去。
香炉砸在谢正瞻额侧。
谢正瞻没躲,疼痛让眼睛下意识紧闭一瞬,下一刻鲜血直流。
景德帝说:“她本来应该是朕的妻,抢了他人的东西,据为已有日子久了,就不想还了?”
“朕没杀你,你该磕头谢恩,可你呢,没用的蠢货,竟然能让你自己的儿子断送在一个贱妇手里,害得她也跟着去了。”
谢正瞻抬袖抹了抹血,没再说话。
景德帝砸完,朝后一靠,抹了把脸。
叹了口气:“罢了,你和朕一起去她灵前赎罪罢。”
让真凶逍遥这么多年,他们实在罪孽深重。
谢正瞻顿了顿:“陛下要去为她守陵吗?臣……”
景德帝:“怎么,难道你还想朕一杯毒酒送你先下去见她?那岂不是便宜你。”
“你给朕去她跟前跪着,跪到你死。”
谢正瞻一怔,唇角竟有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谢陛下隆恩。”
恨到了极点,恨纠了半生,到头来竟然像是老友叙话了。
远端宫帘后,浓影绰动。
听完了一切的太子转步向殿外行去。
陪侍在一旁的张小旺不敢言语,他看到储君的神色了,正因为看清了,所以更加惶恐。
储君的神色极度冷漠。
即使听到了生母皇后的死因,听到了那么多陈年隐秘的秘辛,可这位太子殿下,好似连心肠都没有颤动一分。
直至出了殿外,高天明耀的金色日光越过琉璃檐瓦,熠然射下,笼罩在太子身上。
张小旺看去。
第一抹升出的晖光是暖的,但太子的神容依旧凛寒,威严冷厉。
张小旺意识到,这位王朝即将迎来的新主,是真的无动于衷。
甚至,张小旺咽了咽口水,可能是他的幻觉,他好像看到太子某一瞬间,眼里疾掠过的是,
冰冷的厌烦。
对这些至死方休的爱恨纠葛感到无趣的厌憎。
或许如今,能让太子有所触动的,只有即将掌控的天下——
“殿下!!殿下!!”
一道幞头都歪掉的人影伴随着撕裂的大叫出现在宫门处,跌撞滚爬、趔趄地冲来。
张小旺定睛看去,顿时大惊。
竟是东宫的大太监洪喜胜。
禁军也认出这是东宫的人,不敢拦阻,洪喜胜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屁滚尿流地在地上又跌了半跤。
霍肇遽然拧眉,大步下阶。
洪喜胜匍匐着爬过来,一抬头,惨无人色,语无伦次:“殿下!殿,不好,殿——”
宫里伺候多年、经历过不知多少的老太监此刻竟然舌头打结,越是紧张,就越说不好话,他甚至急得想上手掏进嘴里把舌头给扯直了。
霍肇眯起眼,沉斥:“出了什么事?”
“出,出,青霄……”
霍肇脸色沉下来,厉声:“说清楚!”
被霆威一震,洪喜胜全身猛地一颤,竟吓得嘴直了。
老太监脸上全是泪,全是汗,惊恐惨白,喃喃出:“殿下,娘子不见了。”
声音虽低,入耳却很清楚。
说完,洪喜胜仰着头颅,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冷厉的神色一寸一寸皲变,随着鼓动的青筋、微微扭曲的面容,昭示着可怖的暴怒。
“你说什么?”后腮绷动。
洪喜胜磕头下去,大哭:“青霄宫,青霄宫那边出事了!昨日,昨日娘子就不见了——”
他没能哭完,头顶一声暴吼。
“备马!!!”
紫宸殿外四下都是一震,洪喜胜被同样震愕惊恐的张小旺扶起来时,太子带着恚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
“快,快扶我起来——”
“洪公公,出了什么事?要不先禀报陛下……”
“快点扶我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