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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104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104章

  开路先遣卫队率先驾到, 呼吼亮符,旋即城门军兵疾速清出大道,大开内城门、瓮城门, 搬离拒马刺架。

  少顷,远处而来的群骑星驰电掣,以超光逾影之速朝紫阳山奔去。

  往年青霄宫中元盛况本应持续三日之久, 然而自昨日中元正日之夜起,青霄宫便开始闭观了。

  善信香客们自然有所不满,但稍一深思, 青霄宫乃皇家宫观, 若非有极紧急的要事, 是绝不会如此行事的。

  于是也只能纷纷赶换紫阳山别处庙观。

  然其中的官宦贵胄人户,在今日清早便已接到了京城巨变的传信,是以惊惧大骇。

  还拜什么神,一队队着急下山回京的车马将各处山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在这时, 人潮被赶开,无数双眼震动,看着黑潮游龙般的玄甲骑兵从唯一一条不允旁用的阔道奔袭上山。

  眼尖的极快便辨认出那是禁军无疑, 不止有禁军, 还有东宫亲兵。

  或许那密骑之中就是——

  不敢再想下去,认出来后, 一转头就焦催着车队赶紧离开。

  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十率府和禁军前来紫阳山,加上青霄宫封观, 紫阳山五观八庙的僧道都在四处寻人……

  车马长龙中已然暗潮爆发,最有可能是那山上关押了什么逆贼、或极度危险的恶徒,而人不见了!

  现在不赶快跑,难道还惹火烧身?

  看方才那煞气冲天的架势, 一眼看去,分明还带着狂烈的血腥杀气。

  原本吵闹喧杂的人海都死寂下来,俱是心惶胆颤。

  …

  日光下射,深处秘境的金风院依然愔然幽閟,赫赫黄叶,美不胜收。

  然而此时,整座青霄宫仿佛灌入凛冽呼啸的飕飂。

  在太子驾临的一刻,风暴已然旋聚至最顶峰,或许下一刻所有的一切就将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毁灭殆尽。

  放眼去满宫满片憧憧密集的人影,或跪或站,脑袋都深伏着不敢抬起,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善始善终。

  还没办法自如行走的全安被半扶着走出,已经跪在金风院的院心。

  面若死灰,神如枯槁。

  他的旁边还跪着另一人,是情况更不好、只能被架来跪候的军汉。

  这原本也是个勇猛仡仡的汉子,但如今也一副心灰意冷、郁忿难解的模样。

  其余从太子府跟随前来青霄宫的几十人在更后的阔地上跪着,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再放出声。

  密集的脚步声从院外而来,其中一道最为沉重,听在耳里,如同闐鼓轰响。

  全安听出来了,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到主子的一刹那,年轻太监死灰般的脸升腾起丝丝诡异的血红,那是用尽积攒的气力骤然激动、脸下血管浮延的症状。

  “殿下……殿下!”全安朝前猛然一扑,大哭,“奴才无能,奴才无能啊——”

  霍肇手里握着软玉金鞭,一脚把他踹翻。

  他掌指攥握,没有扬鞭。

  他手中的马鞭是极细的韧藤丝与锋利金线制成,狂怒的一鞭下去,打在身经百战的兵将背上能皮开肉绽,甩在人咽喉处,喉骨尽断,更遑论下头的瘦太监。

  还需要这奴才将事禀明,还不能杀。

  “人呢?”

  从京城奔驰到这里后,他的神色已没有当初刚听到消息的显然暴怒。

  似乎是面无表情的。

  但一旁的人看着,却更加目眐心骇、颤不可止。

  全安翻滚着又爬回他脚下,哭嚎着磕头:“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霍肇睨视这奴才,与看死人无异:“全安,孤把人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他抬眼,又环瞃一眼这院里密密麻麻跪着的人。

  “连主子都护不住,孤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言语平静到冰冷,而听清的人全都瑟缩着哀哭起来。

  霍肇握拳透掌:“人是怎么不见的?”

  “是谁做的?”乌党?鲁王府江夏王府的残部?还是谁?

  四下寂静无声片霎。

  霍肇朝后微抬手,身后禁军齐齐抽刀而出,雪光毕现,其中许多把,刀锋之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丝点。

  他的耐性已经耗尽了。

  从赶来这里的路上,他设想了无数的可能,

  昨夜宫阙之中、乃至整个京城,已经有无可计数的千百模样的尸体。

  而那尚未散尽的无边血色浮现在眼前的瞬间,尸山血海里,兀地多出一张紧闭双眼的惨白面容。

  原本鲜活而千娇百媚的粉面,变得死寂、诡白、泛着蓝色。

  原本柔软温暖的身体,因为身首分离,四肢扭曲于地。

  他送她上马车前,她还抱着他说不舍,让他早点来接她。

  他还答应了她,一定会早些来接她。

  他答应过她的。

  他险些控马失制、冲出道外。

  所以到了这里,他没有心思再听任何辩解。

  说不出来,就都杀了罢。

  全安猛地抬头:“殿下!是……”

  “殿下!!”此时,一旁跪着的李鹰骤然仰首,虎目通红,“臣有言——”

  霍肇偏首眄去。

  李鹰本大为激动委屈,但直对上副君漆深的眼神时,一瞬间浑身战栗。

  “你要说什么?”

  李鹰咽了咽口水,终是鼓起勇胆:“殿下明鉴!不是贼人带走的承徽——”

  “是……是……是承徽用迷药迷晕了我们,自己走的啊!!”

  他嘶吼完,一旁的全安颤抖地低下头,面露痛苦的神色。

  而青霄宫中其余的人,也都筋脉绷到了极点,呼吸全都死死屏住。

  阴怖的死寂。

  片霎,李鹰看着副君朝他一步一步逼来。

  他的领子被猛地攥提而起!

  “你说什么?”

  李鹰牙关发战,双眼通红:“殿下,是承徽。”

  霍肇冷笑了一声,把他掼下。

  “你们护卫不力,还敢编这样的话来狡辩脱责、诳骗于孤。”

  长臂猛然扬鞭。

  全安扑着过来挡在李鹰跟前,泪崩如雨:“殿下!殿下!”

  “是真的,是真的啊殿下——!”

  “若不是真的,奴才们怎么敢说……”

  霍肇一顿。

  全安崩溃苦痛到极点的神色,无论谁来看,都无法说这是假的。

  全安抽泣着摇头:“是娘子,昨日中元,娘子做了许多粥汤糕点,分给我们食用,把我们全都给迷晕了。”

  “这些日,娘子一直学做各类素膳,说等回京做给殿下品尝,所以时常让奴才们试菜,我们全都没有防备,吃下之后,就晕死了过去……”

  霍肇踢开他,冷声:“她做的膳食,就是她下的药?”

  这时,青霄宫观主张真人走上前来,凝重神色:

  “启禀太子殿下。”

  霍肇转首。

  张真人敛眸道:“殿下,昨日贫道让小观中所有道医查验过,金风院中致人昏迷的药粉除了下在汤粥里,还包裹在糕点内馅中,若不是亲自经手的人,实难做到。”

  “再有,眼下殿下身前这位李护卫,并不是食用了下药的食物昏迷的,而是直接被药粉扑面,所以中药也最深。”

  李鹰重新跪好,喉咙发紧,接过话:“昨日,臣因为跑肚,没有和众人一起立刻吃承徽娘子做的汤粥。等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跟在承徽身边的贴身丫鬟容容在金风院院门求救。”

  “臣赶紧跑过去,那容容说出了事,让臣去救承徽,臣便立刻赶到金风院的小厨房处,一到门外,就见到承徽晕在全安公公身边。”

  “臣立刻上去救人,承徽很快就醒来,但看似浑身无力,还指着生死未卜的全公公,让臣去查看。”

  “臣遵了命令过去,不曾想,承徽根本没有事,趁着臣查看全公公状况,从背后而来,就要偷袭臣背!”

  “臣察觉得太晚,一转身,承徽就撒下药粉——”

  以奴诬主乃是大逆,实则所有人都知道,如若不是事实,李鹰绝不敢这么说。

  全安哽咽:“殿下,那丫头和娘子,是一起不见的,她们走之前,还带走了奴才们的鱼符和腰牌,让奴才们没法及时回京报信、没法持令调人搜寻……”

  此时,张真人又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薄薄的信封,写着殿下亲启。

  “殿下,这是从薛娘子的房中搜出的。”张真人道,“因是写着殿下亲启,故而我等不敢轻动。”

  从李鹰开始说话起,霍肇便站着,一动不动。

  冰冷黏稠的黑流灌过他的胸腔、心脏,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被这股极致的阴冷一点一点占据。

  他把那信拿过来。

  垂眸的一瞬,上面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她的。

  信封撕裂,里面数张薄纸。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那信的字迹分明是她写的,却又不应该是她写的。

  她上一封写给他的信,缱绻柔腻,带着如丝如绵、遮掩不住的情意。

  而这一封信。

  第一页纸,她仔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如何精心设计,如何让丫头前去京城暗购迷药,如何计划脱身,又如何伪装让他放心的桩桩件件,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纸,她把这些日来,她费尽心力麻痹青霄宫里跟来的众人的经过一一地写下。

  她说,让他不要怪罪跟随她的这些人,他们护着她,听她的话,她是做主的人,所以她很容易就能脱身,就好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

  之后的几页纸,她说,她其实从东来楼开始,就一直噩梦缠身,其实就算睡在他的身边,她也没有感觉好起来。

  她太害怕了,她再也不能留下了,她对他是有情的,可是她受不了了。

  她知道他不会放她走,所以只能使此下策。

  她让他就当她是疯了吧,是她配不上他的好。她不会回家乡,她乞求他看在她伺候他这么久的份上,不要再找她了,她要循着梦里的指引,去往安心之地。

  ……

  字字句句,看起来确实像是疯了,疯得没有余地。

  霍肇看完了。

  五脏六腑中的那股深寒之气,正在越搅越浓,即将吞噬最后一点热血。

  这个时候,他竟然首先想到的是不久之前,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在紫宸殿里,听到的那一切。

  掌中的信纸已经接近攥揉碎烂的边缘。

  但他的神色却一变不变地极度冷静。

  他不能轻信这些。

  或许这些都是掳走她的人所做的伪装。若是他轻信了,她岂不是就真的求救无门了。

  就像当初,分明对父皇有情的母后,也是被迫才写下的那封绝情信。

  就算是她做的,她是否也是被胁迫的?

  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由——

  “殿下——”身后院门处,终于匆匆赶到的洪喜胜泪汗交加,扬声呼喊。

  而老太监的身旁,跟着的是也才刚刚从太子府赶到这里的德才。

  洪喜胜把德才往前一推。

  望着主子阴戾背影,从进院门处就已经腿软的德才,在趔趄扑到主子跟前后,双膝直接就融成了泥。

  “殿,殿下……”

  霍肇的目锋还在左手捏着的那几张纸上。

  德才平视看去,只看见主子右掌中的马鞭玉柄,正在一寸一寸蔓延恐怖的裂丝。

  德才几乎要魂飞魄散,可是死到临头也不能不报——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德才颤颤巍巍,“今早府里收到消息,奴才便让人赶紧搜寻娘子住处,搜到,搜到……”

  霍肇抬起眼,目视虚空:

  “搜到什么?”

  德才:“搜到,搜到娘子压箱底的不少金银首饰、绣帕香囊,都,都藏着,藏着伪装得极其隐秘的,红花粉……”

  空气又沉寂了。

  直到一声碎响。

  是那软玉金鞭的鞭柄碎裂。

  马鞭带着从储君掌心割滑下的鲜血,坠落于尘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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