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全安是在秋狝大典结束后的当夜被急召回太子府。
他带着人前往紫阳山中重寻线索的事上报到了主子跟前。
虽说全安也没有想过要隐瞒, 毕竟他一开始想的就是两手准备,找得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让主子看见个态度。
但倒霉的是他不幸又撞到了火坑口里。
回到太子府主院, 刚一进门,全安就被火冒三丈的干爹洪喜胜用拂尘抽了五六个来回。
“让你别多事!别多事!你什么时候能听话一回?!”
全安低着头乖乖挨打。
等老太监打够了,一口气出来了, 全安才从干爹这儿得知,他现在面临的是怎样要命的状况。
今日秋狝太子殿下返驾回京,方入城, 就被陛下召进宫里。
大监张荣成到底还是把那夜的原话抖抖索索地报上了景德帝, 太子到未央宫中后, 进殿片刻。
未知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殿门再开时,出来的太子侧容上横亘着指痕,冷声吩咐张荣成叫来太医, 进去看看父皇景德帝。
显然是帝王和储君父子间发生了对峙争执。
太子出宫后,本是直回东宫,可下头的人把紫阳山的事报了上去, 鹤驾直转回太子府。
这也是这么多日子以来, 副君第一次回宫外的这座府邸。
而现在——
洪喜胜咬牙切齿地说:“原本前头那劫已经快过去了,你非要去搞这一杆子遭殃的事!”
“殿下现在在东配殿里!”
全安听完, 背上的冷汗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是出了又干,干了又出, 如今不止是第几回汗湿背衫。
他此刻惧怕的事情不是一桩两桩,他是已经陷进了一个稍有不慎就要粉骨碎身的漩涡里。
他查到的东西没有十足的把握,而若是假的,他下场不会太好, 若是真的,他也未知结局如何。
可目下已是逼入绝境,不得不做了。
洪喜胜恨铁不成钢:“你瞧瞧,现在怎么办?你进去,磕头请罪,别的再也别说!若是殿下责问,你只管……”
洪喜胜噼里啪啦一堆的教训,直到气喘吁吁停下,却见面前的干儿一直低着头,像个僵住的偶人一样,白着脸,眼珠都不转。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洪喜胜心里一跳,惊疑不定:“你——”
全安抬头,脸上有汗,嗫嚅道:“爹,我去了。”
旋即抬步就朝东配殿走,不再看身后老太监的神情。
到了秋冬时节,天色本就黑得早,况且此刻已经是傍晚近夜。
东配殿处未燃全部宫灯,禁卫在外重重肃守。
全安到了殿前,眼见幽邃深穆的气氛,更觉浑身发凉。
尽管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上头也没有任何吩咐,但府里还是晓事地精心维护着每一处尽量不变。
檐下左右站着小黄门,朱门开着。
全安跨进屋里,身后的门一下紧闭。
房内灯昏阒谧。
全安转过道道屏障,在里间髹金宝椅前停下,身一晃,直蹶儿跪了地。
“殿下。”俯首磕头。
霍肇坐在宝座上,倚着椅背,掌中握着一串翠十八子手珠,低眸寂看。
这手珠先前让从库房里起出来,是薛盈艳翻了册子,说合眼缘,拿去了没事儿还能数来静心。
但没多久,她有了更多手上把玩的珠串、沉香串,她就把这东西抛诸脑后了,只是还放在妆匣最显眼的地方。
她喜欢极为珍贵的物件,但得到了就满足,并不珍惜。
霍肇移眼,睥睨座下匍匐的太监:“谁让你带人去紫阳山。”
冰冷的重压下,全安不敢立刻抬头:
“殿下恕罪,是奴才擅作主张。当日出事,是奴才办事不力,殿下虽不责罚奴才,可奴才心中却深觉惶愧,奴才无用,只得千方百计,以盼拙补。”
霍肇听了并无动容,他向来厌恶下头的人阳奉阴违,更何况下面这个才犯了大罪。
他不兴杀罚,这奴才却还敢于此事上再做文章。
但并不等他发难,跪在地上的宦官在速速将讨饶之言说罢后,迳直起身,诚惶诚恐:
“殿下且请听奴才将事禀白,奴才在紫阳山探查多日,数日前,终有所得。但只是些缥缈不定的蛛丝马迹,故而奴才实在不敢立即上呈殿下。”
霍肇遽然身顿,手背上的深青筋脉都浮突了些。
良久。
“你若敢胡言,孤当即将你斩了。”戾声。
全安骤松大气,双眼都炯烁两分:“奴才不敢!”
随后立刻把在紫阳山南十字亭远坡下藤洞里的事细细道来。
“……奴才愚笨,想不出他法,只能将当初娘子走过处一一踏遍。除了那藤洞查出异常,再没别的。”
“奴才又比对过那几日里进出青霄宫和大昭兴寺的贵客名单,排查掉和娘子绝无交集的人后,剩下的名单就都在这儿了。”
全安把怀中理好的名单递上去。
待主子翻看时,他又道:“一同去十字亭查探的府兵也在主院外候着了,只等殿下查问。”
话落,房中除了纸张翻动,再无别声。
须臾后,纸张之声也停了。
霍肇眉川升现厉色,深目紧盯着那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只是盯着。
一根在一处不知存在多少年的山洞里发现的发丝,能够说明什么?
既不知是何人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掉的。
可那山洞偏偏就在薛盈艳离群消失了半个时辰方向的尽头。
这名单上出现温祺昀的名字又如何?
中元节日,上紫阳山的人不知几何,有一个温祺昀又怎么样。
过去,温祺昀和一众世家子弟常随他到紫阳山游乐,而青霄宫和大昭兴寺香火旺盛,绝不乏王公贵戚。
温祺昀在七月十日上青霄宫,七月十一日又从青霄宫到了大昭兴寺,拜了三清,又拜菩萨。
大昭兴寺守西门的和尚对七月十一那日温祺昀有无过门前往山里并无确切的记忆,这就不能确认温祺昀到底有没有在那天进后山。
唯一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是温祺昀这次上山,是独自前去,并未和家人一起,更没有任何同伴。
而这也有解释。
据那都管和监院说,温祺昀上山后,是为先前两江清查时丧命的官吏,在青霄宫和大昭兴寺前后续供长命灯。
只是,这所有的名单上,旁的都是和东宫有关联者,只有温祺昀,是薛盈艳认识的,说过话的。
薛盈艳来京城里,本就不识得什么人,互相认得的,更是少之又少。
理智上说,仅凭上头这两条查出的线索,和里面不能证实的古怪,绝不能断定薛盈艳私逃的事,和温祺昀有所关联。
自古君臣之间最忌猜疑,更忌谗言,不可不慎哉。
霍肇自然明白此理,然而,紫阳山、温祺昀、伴随着那没良心妇人的脸一同摆在眼前时,他久久未动。
掌力愈沉,一瞬片碎回忆纷至沓来,在眼前一幕幕划过。
他想起当初在濯云水榭中,温祺昀在见到薛盈艳时,那两人俱是错愕的神情。
温祺昀说,不认得薛盈艳。
而薛盈艳说,若是她认识温祺昀,又何必在漪澜苑中受姑母辖制。
如今拔树寻根,再度深思,被忽略过去的异常像是丝线隐匿起来的线头,一扯即出。
当时进水榭前,应该有下人对她说过来客的身份了,这是做奴婢该知晓的。
可她看见温祺昀,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她那时辩道,她不曾和温祺昀相识,只是因为温祺昀长得像先夫,所以见到脸才骤然惊讶。
这是符合当时情况的合理解释。
但此时再想,却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确是真不知道温祺昀的身份,但却认得温祺昀的脸。
而温祺昀也认得她的脸,但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在彼此不知根底的前提下结识。
这往往只发生在一种境况中。
萍水相逢。
不期偶遇。
在这两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霍肇的眼中渐渐泛起血色。
更深的、本应随着时间消去的一段记忆似是凭空而起——
初冬的紫阳山,冰天雪地。
那一回,向来知道分寸的温祺昀,在寻溪垂钓后却久久不归,以至于他们前去山里寻找。
找到的时候,温祺昀站在一条雪溪边,背对着他们,遥望一处方向。
他们骑马过去,看见那是个背身而走、身姿婀娜的艳裙女子。
“良安,你这一回垂钓费的时辰未免太长,叫殿下和我们好等。”
“是我一时赏景忘情……”
“只怕不止是赏景忘了情罢,方才在你面前的是何人?好像,是个女人?”
“……方才的那位娘子,实是良家女子,来山林间游玩,我寻溪而上偶然遇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哦?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美人,迷了你心窍去了,方才我们过来,你那模样,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
霍肇将掌中纸张攥收,掷掼于地。
并无骇人巨响。
全安见了那纸团,下意识抬头只瞧了一眼,下一刻就猛地又垂头下去,身子抖若筛糠,连恕罪都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口来。
霍肇的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恐怖的阴沉寒冷,面无表情,但那股阴森到扭曲的暴怒戾气,几乎凝为实质。
“来人。”
洪喜胜早在房门外候着,赶紧推门而进。
瞧见座上主子的表情,也吓得腿软了,一瞬又去看地上的干儿,发现主子的怒气好似不是对着他,才没骇得脸色惨白。
“殿下。”
“去把去年初冬,孤和威远侯府王九、太傅府温三去紫阳山里修养的日期调出,到漪澜苑,查那几日里薛氏的行迹。再传秘书监文赟、尚书令王琇来见孤。”
“是。”
……
焦老三刚轮值休息过,明日要上值了,今夜就打算早睡。
然而脱了鞋袜进被窝,刚要睡深,却在夜黑时被破门提到厅上。
抬头见了一圈顶头上司,除了漪澜苑管事太监王富、还有那从京里赶来的副总管全安公公,吓得焦老三更是瑟瑟发抖。
这下不需要冷水冰水,吓也吓清醒了。
管事太监王富尖声道:“焦老三,今日提你来是有话要问,醒神了就把脑袋转亮了!”
焦老三哪里敢有不应,立刻点头如捣蒜:“小的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全安于是将非太子府中的人都叫退远些,旋即上前问:“焦老三,你可还记得当初被逐出皇庄的薛婆子?”
“记得,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薛婆子的侄女薛氏?”
“记得,也记得!听说那位,得到太子府中伺候了,庄里的都知道。”
“去年,那薛氏来皇庄后,第一回 下值,曾出过漪澜苑。薛婆子交代,是坐你的车马走的,可有此事?”
“这……”焦老三哆嗦着手,未几,快速点头,“有,有!是有这么一回事!”
全安眯起眼:“你这么快就想得起来?”
那可是一年前的事。
“要是乱回话,可要扒了你的皮!”
焦老三当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小的虽确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日子,但这事儿是真记得!”
全安逼问:“你为何记得清楚?你驾马车,一年走出走进何止过百次。”
焦老三:“公公明鉴,实是因为那日有些特殊。平常庄里人托小人赶车送人送货的,小的都只收得一份辛苦钱,若是庄里大管事们吩咐,可能一份辛苦钱都没有。但那回,小的赶一回车,却得了两份银钱。”
“先是薛婆子来托付小的送侄女去紫阳山上香,给了银钱;后头到了紫阳山下,那带着个小丫鬟的薛娘子又给了小的一份银子,还让小的不必将她们送上山。”
“寻常乘小的车去紫阳山的人,要上山,都是能坐车就坐车,可那位薛娘子却非要爬上去,只道那样诚心,给了小的钱,就催着小的走。”
“那时候越发近年节了,小的拿了两份银子回家,又把家里的钱凑了凑,添买了头小草猪。这两件三件事凑一起,庄里又都传那薛娘子有前途,小的因为给她赶过一回车,就,就时常回想,私下酒桌闲话里,也,也吹嘘过一两回……所以记得清楚。”
全安:“你敢保证,是将人拉到了紫阳山?”
焦老三:“小的对天发誓,一个字都不敢作假!”
…
兰台秘书监文赟与尚书省尚书令王琇一同于金案前行礼。
此值夤夜,他们是被密召入东宫。
兰台职责是掌籍修史,尚书省则是执行诏令。
数月前前往两江进行漕改之事的官员回京述职,所叙之言皆整理后留存于兰台秘书省中,只是漕改中断,详细文书只是记载了,却无人调出阅看。
而尚书省统领六部,任免官员、文书行政,无不经过。
如今副君详问两江查案的经过,两人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秘书监文赟把文书呈上,和王琇一同应副君垂问。
来回数番,直至说到遇害的几位两江巡按使。
“……他们本是私下暗访,掩饰身份的文书有官印,按理说并无破绽,却不知何处出了纰漏,身份败露,招来杀身之祸。”
霍肇:“所以,回京述职后的这些人手中,还有公验、过所?”
尚书令王琇:“殿下恕罪,此事还容臣回去细问。这是暗巡查案的手段,凡是密出京城行事的人,多需如此。”
“那些公验、过所之类的文书,都是由巡按使盖印,不作他用,故而尚书省便允准了。如今若是还有,也不知在何人手上,有多少,只能详查。”
霍肇敛眸,久久,兀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一对出笼未聚的鸳鸯。
好一个弱妇,
好一个忠臣!!
案前的两名老臣不知他为何发笑,只觉身体先于意识地背凉心惊。
但转眼,案后副君便发了话——
“不必详查。今夜孤召你们询问的事,不许外传。”
文、王二人不敢表露任何疑窦之色,立刻恭敬应下。
—
光阴来往,今日正是小雪。
下朝后,居于众臣之首的老臣被叫住。
温太傅看着面前的老太监,微愕:“洪公公?可是太子殿下有所示下?”
洪喜胜笑眯眯地恭请:“咱家是受命来请太傅的,殿下有话想与太傅一叙。请吧。”
温太傅心中有疑,他已经这把岁数,还在朝堂上是因为清流梁柱的名声,实事已然是越做越少了。
如今太子独召,不知究竟为何。
但观这东宫大太监的神色,似乎不是坏事。
温太傅跟着前去,直到政事堂中。
堂内静谧,太子在宝座上静坐,见他前来,起身相迎。
三朝老臣,见君也是免跪的。
君臣入座后,温太傅恭敬问:“不知殿下有何事要吩咐老臣?”
霍肇淡淡道:“是为了良安。”
温太傅白眉一抖,就要站起身来:“殿下?可是良安有何不对?”
霍肇浅饮了一口茶,后道:“温卿不必紧张,孤不过有些话想先问一问罢了。”
温太傅不敢掉以轻心:“殿下请问。”
霍肇垂眸弄盏:“良安如今是授室之年,先前便说要议亲,如今却不见消息,可是有何难处?”
温太傅不知储君为何先有此问,斟酌慎重:“回殿下,并无难处。实是老臣那孙儿倔犟,总说不立业何以成家,科考之后,一心扑在朝事上。”
霍肇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温太傅:“殿下,这是……?”
霍肇放盏,沉声:“孤欲重派人回往两江清查漕运,良安乃孤所信重之人,孤属意他为一路巡按使。只是此事险之又险,没有一年半载,回不了京来。良安尚未成家,孤只怕耽误了他。”
温太傅这才明了,当即笑道:“殿下言重,殿下言重了。为国为君,何来耽误一说?况且,他对当初两江的事,也耿耿于怀,早盼重归啊。”
“哦?他盼着回两江?”
“是。自打从两江回来后,老臣这孙儿便放不下此间事,只说还差一步便有结果,遗憾不已。前些日,还来求老臣,让老臣求殿下恩准,让他速速南下,一来趁那些国蠹不备,出其不意,二来全了当初的事。”
温太傅将这些说出,本意是在副君面前,将孙儿殚精竭虑,一心为国的心思报上。
但他叹息说完,却见座上副君面无波澜,目锋沉利。
像是匿蕴着极沉深渊一样的阴怖寒意。
温太傅心鼓正不受控震起,下一刻,副君却道:
“良安,果然是孤之股肱。”
声音冷淡,但并无愠恼。
温太傅浑目微动,心里蹦来五字,伴君如伴虎。
方才他观储君,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像是不愉,但此刻,又烟消云散,仿佛全然是他多想。
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情,也和陛下一样,时常难以捉摸。
…
半月后,漕改之事重议。
温祺昀接到了一份东宫诏令,是让他带领官吏暗中南下,将上一回中断的那件大案查清。
先前是数路并行,但这回,他是最先被派出去的一路。
祖父温太傅将他找去,把半月前政事堂中与副君的交谈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看重你,你此番南下,若是功成得归,日后平步青云,大有可为。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只是,这次你是做主领袖的人,务必要当心。”
温祺昀手中握着这份诏令,神色却唯有凝重。
手中像是拿着火炭。
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火燎肺腑。
一方面,他始终牵挂着南下的那人,她逃出去了,可他并不知道她如今究竟好与不好。
另一方面,他深感难以面对器重他的副君,他背逆了所效忠的副君,即使东宫那样费尽心力的寻找消失的薛盈艳,他也没有任何说出她下落的打算,但此刻若是要他为太子而死,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现在,太子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于他,可他若是南下,将事办完,又必定会去找那人。
这样极度复杂的情感几乎把他撕扯成两半。
温太傅看出他情绪不对:“怎么?”
温祺昀闭了闭眼,恢复往日神色:“无事。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必不负殿下所托。”
-
骏马刹停在太子府角门外。
王烺下了马,跟着引路的小黄门,快步到了池边水榭中。
“殿下。”恭敬行礼。
王烺眉心紧而不展,他已经许久未曾得入太子府来,上一次来,还是因为东来楼之事。
这一次,不知是为何。
他心中的预感并不好。
而他行礼后,好一会儿,桌旁的太子才免了他的礼。
王烺抬起头来,只见太子并不看他,而是淡慢饮茶。
“殿下召臣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太子神色不动,问道:“孤欲让你南下,你待如何?”
王烺先是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殿下使令,臣自当遵命。”
霍肇又问:“你不问孤让你去做什么?”
王烺正色:“臣斗胆,猜测应当是为了漕运之事。”
“你愿去吗?”
“臣去何处,都从君命,不敢有违。”
霍肇偏首,冷睇年轻武将神色片刻,说道:
“孤已经下令,让良安南下,前往两江。”
王烺说:“他先前便是去查两江之案,中道受阻,此去能为殿下分忧,他应当十分欣喜。”
霍肇放下茶盏。
此时,他方可有几分确认,面前的王烺,在青霄宫的事中,并无动作。
霍肇其实知道,已经请去玉山关的王烺,应该没有那个胆子,可出身文墨忠臣世族的温祺昀,当初不也深得他的信任么。
有无真正的动作,不代表毫不知情。
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有一段模糊的地带。
有可能是有所察觉,却故意装作不知,也有可能是怀疑了,但为了逃避或免去麻烦而不深究,选择放纵。
下面的人报过,当初雨中湖上,薛盈艳是一起见了这两人。
这两个人,原本都是他寄予厚望的重臣。
但如今,他对于这两人的考虑,已变成留与不留,而不是托付什么重任了。
连同那个欲壑难填的贼婬妇人。
就是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剥皮拆肉,挫骨扬灰——
霍肇道:“南下重查旧案,必有凶险,孤要你带人,随行良安南下,暗中保护于他。”
王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差事,怔了一霎。
霍肇继续说:“你带的人也要乔装改扮,决不能被他们察觉。只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暗害刺杀的人才察觉不了。若非杀身之祸,你们不许干涉,若非必要,你也不许亲自出手,暗中跟随观察便是。”
王烺回过神,旋即领命。
…
目见王烺出了水榭,片刻,暗处久候的亲兵统领步进。
“殿下。”
霍肇:“人已经挑好了?”
“全是率府精锐,殿下放心。”
“跟紧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