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转眼, 冬越来越深。
每每将到新岁,时间仿佛就过得极快。
一回首,才惊觉惊呼, “又是年了”。
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过完了,岁杪严冬,家家户户掸尘祀灶、备办年货, 热火朝天的氛围让寒月的风好似都没有那般冰冷了。
除夕的早上也下了雪,走出屋子,纵使已经穿得很厚实, 还是冻得哆嗦。
南北的雪很不一样, 北方多大雪, 鹅毛飞卷,因为干燥庞多,可以积累得厚重。而江南的雪则和名字一样,天生带着柔软、湿润, 容易融化成来年的春泥。
潮湿的极寒钻骨透缝,薛盈艳打哆嗦的时候羞愧地想,由奢入俭难这话是谁说的, 真是至理名言。
她冻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要是在太子府里,处处都有地龙, 可比现在舒服多了。
这才多久?
她在南边没地龙的日子过了二十几年,到京城享受了一把就念念不忘了!
气得她又跺了跺脚。
不争气, 还不快点忘光。
容容从二院门过来,说年糕和汤热好了。
此刻天蒙蒙亮,她们吃过早饭,就开始忙除夕的事了。
今年她们身在越州, 也入乡随俗,昨日夜里,和越州当地人家一样,“悄悄”请大菩萨进门,摆桌祭拜。
今天的打算是开门放过爆竹后,到山上道观里拜神,最后回城置办年夜饭。
肥鲈脆菰,冬笋肉圆,坐着乌篷船行在贯城碧水里,两侧白墙黛瓦,入了夜,夜雪中悬挂着的延绵的光,那是百姓家户檐下千个万个焰黄纸红的圆润灯笼。
这便是江南的年,即使喧嚣热闹,还是有一种如画如诗的墨气。
她们踩着湿滑的青石路,关上门,将寒凛的雪风挡在门外。
屋子里暖和,过年无非是吃吃喝喝,相拥着守岁。
隔壁的几户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一起住,薛盈艳和容容去拜年的时候,看见每家都是好几个小小孩童在大孩子的率领下提着小炮和糖块到处跑。
小孩子大笑起来尖尖脆脆,像是大叫,听多了刺耳,甚至有点吓人,堪称乱七八糟,但在烟火爆竹震耳的夜里,这样的笑声是最浓茂的鲜活生气。
大人们操着乡音大声谈笑,一下又夹杂让孩子别乱跑的高声呼叫。
多么热闹。
过年了,薛盈艳和容容都喝了屠苏酒。
容容年纪小,喝了一杯意思意思就过了,更偏好喝各类甜的饮子。
薛盈艳则是冷酒热酒一起来。没多久,她的面上浮现出缊红来,数分醺醉。
她哼起淮安的小调,哼着哼着,吃得正欢的容容停了筷,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很入神。
哼着哼着,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屋子里好像越发安静。
这是本就是一个安静的年。
薛盈艳怔忡了。
今夜过后,就是大年初一了。
往年的正月初一,都是那么的忙碌。
若还在淮安,要带着各色年货,前去给族里各位长辈家里拜年,就是见面想不起称呼的亲戚都得一起吃饭。
寻亲之后还要访友,她的好友何止三个五个,亲近的、微疏的,见面就是情。
她的朋友完了,孙世耀还有一帮兄弟,李阑还有一帮同窗,这又是一大群人。
她和丈夫要到别人家里去,别人又到他们家里来,没有许多日子,根本就忙不完。
这样忙得不可开交,转眼又是元宵,过元宵就得接着热闹。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们没有任何亲戚故友,可以去拜访。
不能够。
而这样的安静的年,还不知道要过多少个。
薛盈艳觉得鼻子有些酸,容容凑过来,她们靠在一起。
其实屋里不冷,但还是相互拥暖。
太暖了,头脑就发昏。
薛盈艳终究控制不住,还是想起适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去年那个最特殊的年节。
那个不可思议、兵荒马乱的年。
如今回望,真是一场华盛到摇摇欲坠的梦。
人沉浸在梦境里的时候,发生的事再不合理、再荒诞,也会异化为正常,只有醒过来,才会觉悟那是多么地诞谩不经。
她想起帝京元宵时的盛世烟火,想起太子府里的山珍海味,想起那时被不知道是野心还是虚荣而充斥膨胀的快乐。
想起那个她做梦时,也不愿见到的人。
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将近半年。
刚到越州城时做的那场噩梦已随时间远去,就像她和那人之间抵死的缠绵、真假的欺骗、也都随之模糊。
人的忘性有时候很大,再加上惰性,时过境迁,偶尔回想起的常常不只是极致的坏,也有淡淡的好。
这称不上遗憾,只是感慨。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应该,不再记恨她了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过后,薛盈艳一个激灵,脑袋飞快地猛摇了好几下。
她想这个做什么?
她想他做什么?
他是什么身份?她在这里过年,冷冷戚戚,他呢,四海来朝,百官敬贺。
他高高居于九重天上,她想他,简直是闲得慌、昏了头了。
还嫌夜里噩梦做得不够多?
她还不如好好想想以后呢。
她现在要好好听她爹当初的话了。
绝不够高枝,安安分分,平平稳稳地过。
容容抬头看见自家娘子一下惆怅一下又瞪眼的纠结样子,悄声:“娘子,怎么了?”
薛盈艳顿了顿,低头:“我在想事儿呢。”
“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容容动着小脑袋深想,“娘子,段老黑不是说,过所还要一月才下来。”
这段时日,她们已经在着手离开越州城去往别地的事宜。
薛盈艳千挑万选,终定了地方。
不出江浙,到浙西的严州城去。
她使了不菲的银钱,但申请下来过所都是要等,好在不久后就能有结果了。
开春之后,过所下来,她们就会离开这座城池。
“严英娘”打听到了丈夫的新下落,当然要快快地追随过去。
薛盈艳抬起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子:“我说的是以后的以后!”
容容:“以后的以后?娘子不是说,还要三两年,咱们才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啧。那就是以后的以后的以后。”
容容冥思苦想,恍然大悟:“娘子,您又要找姑爷了吗?”
薛盈艳弯了手指根就敲她脑门儿,但张口一瞬,又哑回去了。
她摸着下巴,灵光乍现。
容容捂着额头:“娘子?”
薛盈艳神秘一笑,把她搂过来,娇滴滴小声说:“不是找姑爷,是招姑爷。”
“什么?招什么?”
“你傻呀,怎么听不懂话。我们现在这么多银钱,做什么还嫁人,那不是把钱带到别人家去了。”薛盈艳桃眸晶亮,“我们以后就和你宋奶奶一样,自立门户。”
薛盈艳想着往后的打算,今夜心里那点的郁气哗啦啦地又散了。
是了,一个冷清的年而已,算得了什么。就是再熬几个冷年,也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做铺垫。
等她日后立了门户,大小也是个富户女子,开铺子置田地,做什么不行。
至于男人,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像宋肖娘和鲁六一样,寻个对上眼的,做彼此相好就成。
若是好,就一直好下去,若是不成了,就好聚好散,各不相干。
薛盈艳想通了,心情顿时大好,捏着小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哼着小曲儿站起来。
她到了窗边,把窗一开,寒风吹面。
正好醒醒酒。
朝外望。
夜空烟火正休,烟雾散去,看得见一轮皓月。
薛盈艳慢悠悠地怅叹一下。
天上的月再圆,到底照的不是故乡。
一轮明月之下,又有多少异乡人怅怀呢?
…
杭州城。
琥珀杯流,把盏衔樽。
一场在官署旁大酒楼里置办的年宴,既是接风洗尘,也是预祝庆功。
酒过三巡,从京城远下江南数月的官吏们都醉了,醉醺醺地念着家里父母妻儿。
唯独主位上的人,未喝太多,起身向外,凭栏远眺。
温祺昀浅酌杯中冷酒。
数月过去,他们所清查的旧案已经将近尾声,如今到了最后一步,需杭州城官府协办。
这一次南下,进展虽有波折,但总体而言,比先前的顺利许多。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像当初那样逼命的险境。
有好几次,他们提前嗅到了危机逼近、且将爆发的气息,做了先手准备,因而有惊无险。
应该是经验的帮助,但最惊险的两回,也凭了些运气。
总之,一切向好,事将结束。
再过不久,冬气收尾,就到南国的春了。
在杭州官府将案收尾的这段时日里,他们还不能离开江浙,但也确有空闲。
也是时候了。
等到真正的春到,他就该去见她了。
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安定下来。
从帝京到两江,如此遥远的路程,两个弱女子,既要亡命地逃跑,又要东躲西藏。
她还好吗?
这处酒楼楼层很高,临街的远处,同样的高台。
一道锐影半掩在连灯之下的暗处,身后飘扬纱幔里,随行的军士还在吃肉饮酒。
王烺远望那处酒楼须臾,仰首再饮一樽,转身回去。
—
惊蛰雷动,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柔软凉寒的风飘扬转荡。
容容把门关了,将沉重的铁锁挂上。
巷道里,请来的马夫正往上头搬箱笼。
薛盈艳将银子交到段老黑手里,说:“这处宅院我是不卖的,我且去严州那边打听打听消息,若是打听到了,还回来,劳你帮我多看着。”
段老黑收了钱,点头如捣蒜:“娘子放心,我一定帮您看着。”
但他应答了,妇人却还像是有所忧虑的模样,把他拉到墙边。
段老黑意识到有些不对,赶紧问:“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薛盈艳点头,压低声:“若是有人来,打听我去了什么地方,还请你千万保密。我收到了封信,我们家里有些亲戚也在找我家相公,不全是好人,具体什么事也不说了,总之还需你守口如瓶。”
段老黑:“这有何难,娘子只管把心落进肚子里,我定然半个字都不说!”
身后,小丫头把门锁上了,东西也全搬上了马车。
“娘子,好啦!”
薛盈艳朝后看了一眼,最后朝段老黑又点了点头。
转身踩着轿凳,和小丫头前后上了马车。
段老黑站在静水巷宅前,看着那辆黑木马车踏喇驶出巷口。
马儿脖上悬挂的铃铛清清脆脆,渐渐消失远去。
…
江南的春雨绵绵如雾。
走过小桥清光,四处寻觅。
终于在巷深处,停在了精雅的檐瓦下。
然而宅门,已然落了一把重锁。
不是刚落上去的,把锁抬起来,锁头压住的地方和其他被雨淋湿之处有鲜明的深浅对比。
温祺昀的眉宇间,既有错愕,亦还有未曾挥去的深忧。
将他带到此处的牙行管事摸不着头脑,在一旁说:
“小的查到的就是这里了,经手的段老黑去乡下走亲还没回,大人若不急,且等上一等吧。”
温祺昀垂下眼,让他先行离开。
牙行管事走了,跟随他身边的小厮也到巷口去等着。
温祺昀站在这处宅门前,久久未动。
直到巷里走过挎着篮子的青裙老妇人。
“诶,你是什么人?”
温祺昀回头。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立刻就认出他定然身份不凡,那股官气、贵气,掩是掩不住的,况且他生得还这样清俊,正是南方女子们喜爱的长相。
老妇人顿时脸色和善了更多,再问一遍:“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温祺昀转回身,朝老妇人行了一礼:“在下……是这家主人的亲戚。”
他很快又补上:“这里可是严英娘的房宅?她应当是深秋从京城来的越州,带着一个小丫头。”
老妇人听他报上宅子主人的姓名,又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身边有什么人,就更是放心了。
“是,就是她家。”
“您可知道,她去了何处?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才离开的?”
“诶哟,难处倒不见有,她每日闲悠得很,不见谁找麻烦呀。至于去哪儿,我老太婆就更不知道了。她好像是惊蛰那天吧,坐了个车就走了,也没说和我们道别。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还挺喜欢她的,客客气气的,总是送东西,要是她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送送她呀……”
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
但听的人已经无意。
温祺昀转身,看着这间宅子。
春暖花开了。
可他胸膛里,环绕着薄寒的凉意。
他谢过老妇人,慢慢走出静水巷。
小厮上来:“郎君,我们要回杭州吗?”
温祺昀微垂眸:“……不,先在这里住几日。”
他问不到答案,总是不得心安。
事实摆在他的眼前,她是主动离开的。
可她为什么要走?
明明他们说好了,要在越州相聚。
是她真的有难以启齿、不能为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离开。
还是,她不愿见他吗?
温祺昀半掩住面。
他确实从未想过,能有她的心甘情愿,他和她之间,远没有到那一步。
就算在一起,他也注定是辜负她,又或者,成为她新的不安。
但他克制不住,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当初他疑惑她和殿下之间,如今她不辞而别,又继续给他留下重重云雾。
就好像从一开始那样,从始至终,她是他抓不住的那抹雪雾花光。
油纸伞遮着一高一低两人,向离得最近的客栈走去。
遥遥桥树旁,三道牵马的身影。
“郎君,温大人似乎要在这里住下,我们是不是也……?”
“温大人是在查案子?但不是旧案刚结吗?”
王烺凝眉紧盯那处雅巷,久久不言。
“先别动,探查一番。”
他们的职责是秘密为温祺昀排除危险,自然要事无巨细。
他们在一间能够看到巷口、不起眼的小客店住下。
这间客店小到容下三匹马都很勉强,王烺把银子甩给掌柜,干脆包了整间店。
简单收拾又乔装打扮过,留下一人看马匹行囊,王烺带着心腹副手前往温祺昀久待的静水巷。
这是一条典型的江南巷子,悠长飘雨的青石路,两个北地的高健军汉,克制不住被这股湿润闷得微喘。
一户一户人家走过去,走了好几个来回,仔细地辨认、探听、记忆。
巷里绝大多数人户,要么半敞着门,要么里头传来阵阵生活的杂音,唯独只有一家,落着重锁。
正常有人的宅里,传出来的话语全是越州口音,无疑是本地的人。
但这间宅子。
王烺和副手在宅门前停下。
副手:“郎君,莫非是这宅子里有什么旧案线索?方才温大人还带了个牙行的人过来,应该是查这宅子的主人。”
王烺眯起眼,静默了片刻,正要说什么,
巷子里走进来人。
是巷深处某一家的男人。
灰衣男人陡然看见两个高大的北方汉子站在落锁宅门前,还吓了一大跳。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副手扬起个笑:“别见怪,我们是来看宅子的。”
灰衣男人惊魂未定,当即狐疑:“看宅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副手随口就编:“瞒不过您,我们确不是本地人,只是我们家大人要在这边给岳父母置办新宅,以免夫人挂念。”
灰衣男人往王烺身上看了一眼,气宇轩昂的少将军,不着将服,气质身姿也是很不同的。
北地男人娶了南方女子,为夫人娘家出钱安顿,倒是很合理。
副手又道:“不瞒您说,我们北地的房院和江南的大不一样,也不知道这边的宅子究竟什么样的好,去了牙行,他们给我们指了几个地方,我们才一一看过来。这宅子被那牙行的人夸得天好地好,里面也没住人,我们就想探看一二,不想惊扰诸邻。”
灰衣男人也放下些戒心:“嗐,什么惊扰不惊扰。就是这间宅子才买卖过一轮,又要卖了?真是……”
王烺上前一步,状作惊疑:“卖了又卖?这间宅子有问题?是死过人?”
灰衣男人连忙摆手:“不不,这倒不是,我就随口一说!”
王朗朝副手示意一眼,后者掏了银子往灰衣男人手里塞:
“我们是诚心来踏看宅院的,若是真有问题,万望说出来,不然我们家主人后头耗财耗力,要是买了晦气地方,岂不是白费。”
灰衣男人推拒不过,还是把银子收下了,那银袋沉甸甸,把他又吓了一大跳,拍了下自个儿的嘴:
“真没事!就是这间宅子几个月前刚卖出去一轮,还是我们旁边几家一起见证作保的。我大惊小怪,没想到这宅子又挂到牙行要卖了而已。”
副手惊疑的样子:“听你这意思,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只住了几月了?是不在越州了,还是还在城里,换宅子住?要是后者,定然是宅子有古怪。莫非,闹鬼?”
灰衣男人拍大腿,百口莫辩,加上又收了钱,一不做二不休:
“没闹没闹!诶呀,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新买下这间宅子的主人也是外地来的,说是南下来找丈夫。在宅子里住了几月,上个月又走了,街坊都说,是她新接到了消息,到别处找人去了。”
“找丈夫。”王烺心中微动,“房主是个女子?”
“是啊,牙行没和你们说吗?”
王烺面色沉下来:“那牙行黑心,只让我们过来看,连主人不在越州了都不曾告知我们。”
“多谢您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万一银子都准备好了、要立契,却找不到人,岂不是白费功夫。”
灰衣男人没想到是这种状况,这一听,还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但忽地转念又一想,先前负责这宅子的是牙行的段老黑,以段老黑的行事为人,应该不会这样啊。
灰衣男人:“你们找的是哪家牙行?”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
副手清声,把跟踪温祺昀找到的那家牙行名字报出来。
灰衣男人嘀咕:“是这家没错啊……你们找的人是段老黑?”
王烺:“段老黑?那是什么人?”
灰衣男人:“你们要买卖这间宅子,去找这个人才对,他也是这间牙行的牙人,你们直接跟牙行的人报上去就行了。那牙行里的牙人鱼龙混杂,找不对好牙人,真就白瞎!”
王烺:“难道先前是这人经手的这间宅子买卖?”
“是啊,就是他,我们一起在红契上按手印的。”
王烺笑了声:“好,多谢。”
灰衣男人收了银子,哪里敢受谢,匆匆地跑回家去了。
王烺则重冷下脸色,最后看了这宅子一眼。
直觉告诉他,温祺昀到这间宅子来,和大案,并无关联。
若是有关联,他何必带着随从小厮独自过来?
温祺昀撇下手下官吏独来越州,说是想来寻访稽山书院。
可到了这里,却四处打听什么。
绝对有古怪。
两人出了巷子,随后回到了客店。
打听清楚那宅子位置名称,又吩咐另一人看好温祺昀动向,王烺带着副手,立刻前往先前温祺昀去过的牙行。
到了牙行里,因着雨不停,地面都是混乱的湿脏鞋印。
牙行管事见他们进来,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有钱的主,赶紧小跑上来迎接。
三人进了隔出来的里间。
副手拦住他客套废话,只道:“我家主人要买间宅院,有人推荐过你们这儿来,听说你们牙行里有个叫段老黑的牙人,我们就找他。”
牙行管事倒是不意外,段老黑口碑一向不错,常有专来找他的。
只是现在不行。
“贵客来得不巧,段老黑回乡下探亲去了,还得要一两日才回得来。”
王烺眸中微动,说:“他不在也无妨,我们来是看中了一间宅子,在静水巷里的。”
把宅子说出来后,牙行管事却面露警惕。
方才才有个北边来的郎君打探那宅子主人的消息,如今又来两个。
傻子都知道肯定有不对了!
王烺漫不经心:“怎么?那宅子没人,不是要卖吗?听说,就是这个段老黑经手,是你们牙行经办的。”
“这……是我们牙行经办,可是那宅子已被买了去,没有要再卖的消息……”牙行管事越说越低,“你们是什么人?”
副手也不再遮掩,现在贵在神速。
两步上前,将鱼符亮出:“识相的乖乖答话,问你什么就老实说什么。”
牙行是官办,牙行管事又怎么不认得鱼符,当即冷汗直流,立刻就变了副神色。
那个先前来找人的大人也是官,但只是他看出来了,那位郎君并没有过多表露。
而眼前这位,直接亮符,看这副狂傲不屑的架势,肯定比那位只大不小。
“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
“少废话。”王烺拧眉,“把那间宅子人户的记录都拿来。”
牙行管事立刻动作。
很快,留存在牙行里的记档被摆到桌上。
王烺指节敲着桌,慢直起身,看向桌上记录。
眼锋缓移,到买宅之人姓名处。
指弯骤停!
【严英娘】
严,英,娘……
严英……
椅子被剧烈拖动的震响。
王烺猛地站起,脸色一霎间就变得极度难看。
死死盯着那处姓名、以及买卖宅院的时间。
浑身僵硬到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