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从牙行急奔出来时, 王烺胸膛起伏未定。
副手已经去牵马来,而他站在牙行门前,从身体到脸上的肌肉都绷紧到微抖。
直到绵细的雨丝扑在面上, 微寒的湿凉才让神智定住几分。
王烺沉沉咬紧后牙。
眼前不断回旋在里头看到的那个名字、从静水巷出来后温祺昀那怅然若失的模样……
他此刻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往上冲。
一个名字罢了,温祺昀独来越州寻访罢了,根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证明他猜想中的这件事。
这件事应该是不可能的,绝不应当的,他只是曾在那个女人从京城消失的消息传出来时脑中惊回而过, 但很快湮灭。
他绝不希望这件事成真, 他现在甚至想, 他就不应该来探究。
而到了眼下,他已经不得不继续下去!
王烺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终是目眦欲裂。
副手把马匹牵来,两人穿好蓑衣、戴上笠帽, 翻身上马。
目的地非常明确,他们从牙行管事处逼问出那个叫段老黑的牙人,似乎曾经帮“严英娘”活动过路引, 惊蛰那天还去过静水巷, 此人绝对知道“严英娘”去往何处。
其实王烺更想直奔越州官署而去。
但无奈他身为武将,此次南下的职责是秘密跟从保护清查漕运的人, 手里的鱼符能骇住牙行管事,权力却没有办法和有清查之权的巡察官吏相并论, 文武不同路。
但这也无妨。
段老黑的老家实则就是越州辖下的一处小村庄,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两匹马载主冲奔入细雨之中,溅起泥水如花。
在度过越州城门时,王烺只有一个念头。
最好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最好那个严英娘,只是严英娘,
而不是旁的、不应当还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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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水巷离开之后,温祺昀和自小跟随身边的小厮到了一家临近的客栈中安身。
等安顿好了,支窗朝外看去,江南春雨如丝,将城景朦胧上一层淡淡愁弱的雾白。
小厮问:“公子可饿了?叫店家上些茶饭来可好?”
温祺昀沉默了,实则从静水巷直到现在,他的眉心就没有舒展过。
片刻,他转身,将遮雨的油帔复又拿起,朝门外走去。
“公子?”小厮低呼了一声,也很快跟上。
“公子,咱们去哪儿?”
“回那牙行看看。”温祺昀道。
他心中实难平复,总盘桓着挥不去的许多疑想。
尽管在静水巷中见到了一位邻居家的老媪,可那终究只是外人。
他想知道她到了越州城后究竟过得怎么样;想知道她南下一路到这里,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还想确定她真的是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和难处……
那个叫段老黑的牙人,应该是她到越州城后最初接触的几个人之一,之后也有所往来。
对于她的事,这个段姓牙人比起邻居们,或许还知道些别的。
久等只怕无归,先前没有和牙行管事问来段老黑的老家住址,实是疏忽了。
现在去问也不迟。
那牙行离客栈不算很远,骑马是很快的。
因为先前已经来过,所以这次就有些轻车熟路了。
小厮在外看马,温祺昀进了牙行里,便寻找前不久才带他们前去静水巷的牙行管事。
他递了银子,在前面迎客的牙子当即把他迎到里头坐,然后喜笑颜开地朝后扬声叫人,说贵客到了。
未过多久,牙行管事皱灰着一张脸出来。
出乎温祺昀意料的是,先前还十分殷勤的牙行管事,在又见他面的一刹,竟然双眼圆睁,下意识地往回走。
“站住。”沉声呵斥。
他历经过官场凶险,如今的气质和当初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冷不丁沉下脸来,不着官服,官威却现。
牙行管事一个哆嗦,踟蹰地转过身:“大,大人……”
温祺昀更是疑窦丛生:“你跑什么?”
牙行管事:“小的,小的没跑啊,小的就是想起有些东西没拿……”
“休要瞒我!”温祺昀眉心压下,“你既唤我一声大人,应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与我分别还不足一个时辰,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跑?”
牙行管事揣手站着,抿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他哪里敢说话?前头来的那位爷手里擎着鱼符,面前的这位虽看着也不好惹,可他又怎么知道说了出来,前头那位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找他算账?
都是打听一间宅子、一个人,经手的段老黑躲了清闲,把雷抛到他这儿来了!
没天理了!
牙行管事还在天人交战,但温祺昀已然不能再等下去,他看出面前的人极不对劲。
绝对是出了什么事。
他更肃了神色,从怀中拿出令牌,朝桌上一拍。
牙行管事又是一跳,打眼朝桌上一望,瞧仔细的一霎,身上更抖了,连声大人叫个不停。
温祺昀:“你若不说清楚,我便唤越州城官衙将你锁拿入狱审问。你若不想,就快些从实说来!”
牙行管事哪里还敢有隐瞒,现在是两尊神仙打架,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与其帮着一个瞒着一个,还不如干脆全说了,谁来问都是被逼无奈。
于是速速把刚发生不久的事如实倒了个干净。
“那两位爷不是本地的人,是从北边过来的,拿着鱼符,小的不敢不说啊!”牙行管事挤出两滴猫尿,戚戚然的模样,“其中做主的一位翻看了记档,突然暴起,之后问去了段老黑的所在,就匆匆走了,小的在后头看,是朝出城的方向去。”
牙行管事低便说,便察言观色,发现面前坐着的大人随着听他说话,脸色很快变得半点不比前头那位好看。
只是前头是又红又黑,这位是又青又白。
温祺昀握拳透掌,听过牙行管事的描述,心中升腾起不妙:“那个做主的人长什么模样?”
牙行管事:“嘶……高,和您差不多的身量,但肤偏黑,薄唇、笑眼,时有不耐烦的样子……”
温祺昀几乎将掌中攥出血来!
他深吸一气,随后严厉警告了牙行管事,让之回家避祸,将今日之事尽皆忘了。
牙行管事巴不得如此,千恩万谢。
温祺昀起身,没有急促的离开牙行,而是如何进来的,依旧如何出去。
门外等着的小厮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公子。”
温祺昀微垂眸,走近,启唇直吐几字:“先别出声,别乱动,听我说。”
小厮眼里一紧,但面上不显:“公子?”
“有人跟踪,可能还没走。”温祺昀低声说,“一会儿你我分开,见机行事。”
小厮瞳中骤缩。
…
下着如雾细雨,纵使有舆图,在深浅错落的水乡之巷里,还是跟得艰难。
被吩咐留下来看人的是王烺身边的心腹之一关耳。
关耳抹了把脸,此刻有些焦急。
他一直看着温家郎君和跟在前者身边的小厮,可那两人从牙行里出来之后,竟分兵两路,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可他现在就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跟上,而少将军和另一亲随又不知所去,真是急煞人也。
事有轻重缓急,他当然只能选择跟着温家三郎君,至于那个小厮,就无能为力了。
那温郎君也不知在那牙行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从牙行出来之后,就一直牵着马,在城里小巷七拐八绕地走,好似真是四处赏景。
这些巷子都是直直延向深处,本就不像闹市里可以跟得几近无形,在这种地方跟随不是件易事。
偏偏如今已近日西时分,行人稀少,这温郎君还专走僻静无人处,要跟着不被发觉,就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绝不能把人跟丢,否则少将军回来,没法交代。
关耳如此心想,在前方不远的人又转过一处墙角时,赶紧蹑步探出身,正要跟上。
一声透脑的击响。
闷痛随即而来,但很快就感受不到了。
他眼前天旋地转,直直倒了下去。
小厮收起棍棒,喘着气盯着地上倒下的乔装军兵,随时预备着再补一棍。
须臾,才确定人是真晕了。
一道影从另一边转过来。
温祺昀蹲下身,把人翻过来,取帕接了雨水抹其容面,果然见到一张有些印象的脸。
是京城里常随在王烺身边的人。
又掏翻此人怀中,见到令牌。
他倏地站起身来,已怫然变色。
小厮紧张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