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张荣成搽着汗先一步进紫宸殿, 景德帝从未央宫归来,已是等得不耐烦。
“陛下,”张荣成自知来迟, 直跪了,“承徽薛氏已在殿外候召。”
“你是老了?召个人来也如此不得力。”景德帝斜睨道,“难不成朕是让你去请的天庭王母?”
“陛下恕罪。”
实则张荣成是欲哭欲泪, 是没让他去请天庭王母,但岂料碰着位蓝婆罗刹。
真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主了,说话也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快两年的人, 总应该知道什么叫规矩体统, 就是惊吓害怕, 至少也当维持些体面罢。
可外头那位薛承徽倒好,他传旨时也没说是要杀要剐,可一听到是陛下召唤,那薛承徽白完了脸, 当即就放声大哭起来,那动静,把四下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洪喜胜知道圣旨是拦不住的, 而且皇帝摆出这样的阵仗让召人, 摆明了也不会给他们立刻回东宫报信的机会,洪喜胜只能趁着最后的时间跑回去驷车处, 瞧着是要给主子出主意提个醒儿。
但那位薛娘子并没领情,伸手一把攥住洪喜胜的脖领子, 死劲儿扭着提起来,拼狠地厉声哭嚎:
“你给我听着,给我听着!你回去告诉霍肇,我这辈子都被他给害了, 我生虽不是他的人,但现在死是他的鬼了,他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把容容他们全放了,把我葬到我爹娘身边去!”
洪喜胜泪汗交加:“娘子——”
“你听清楚没有?!”那薛承徽尖喝,“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是他再不允,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我死了都缠着他,我把他一块儿带下去!”
说罢把洪喜胜猛地一推,哭天抹泪地下了车。
张荣成见过许多临死了哭喊的人,但还没死到临头就这样痛彻心扉、留遗言还留得这么大逆不道的还真是没几个。
他上前去就要接人引路,万没想到一靠近,那承徽就又痛哭起来,浑身发抖,还大喊着太子殿下的名字,说这辈子都被他耽误了。
“我才二十多!我不想死……!天爷啊——”那声音凄惨无比,偏偏还极有穿透力,震得人耳朵都快穿了。
那可是皇城门不远的地方!要不是禁军们重重包围,看不见中心处什么场景,只怕守在宫门的都全扭头来瞧热闹了。
张荣成真是头皮发麻,老汗都流了好一片。
好容易让两个宫女将人给架住,终于回往紫宸宫。
他脑仁儿都突突地疼,太子殿下那样肃重冷淡,怎么,怎么偏看上这样的?
难不成真是没什么就爱什么,持重严肃的男人就是喜爱能娇能闹的女子?
一路上还不消停。不是找着借口拖延,就是想装晕装病。直到他上前说:“承徽还是消停些吧,就算是殿下在当场,您也是要去的。”
那薛承徽一下就不动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而太子虽也是君,但却是“副君”。
没人能阻拦得了皇帝要召见她。
也没有一个人能阻挡她即将面临的结局。
于是后一半的路走得顺利,张荣成看着那默然而惶然、泪如雨下好似柔萼颓折的薛承徽,也有些不忍。
但不忍只是一刹那,一想到这看似无害且直心的香腴美人干出的事儿,张荣成脊梁骨像是被刺了刺。
陛下倒也没说要即刻处死,但能不能活出命,权且看这位自己个儿的造化了。
景德帝也无意追究,听到人候着,轻描淡写挥了下手。
张荣成朝外扬声,将人带上。
一道轻红的影被宫女们挟着入殿,她今日入宫来穿得并不繁复,初夏时的绡纱绯裙,色如海棠,妩媚动人。
只是裙裳的主人此刻满面泪痕,在高耸的雕龙巨柱、压人的宫殿穹顶之下,更显得凄然瑟缩,她行走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趔趄。
宫女们说参见陛下,她就嗫嚅跟着说。
其实薛盈艳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旁的,毙命之地再尊华再恢弘,难道就不是阎王殿了吗。
她知道她即将凶多吉少了。
她早就被封承徽了,一年前她的宠姬之名在帝京世家宗族之中谁家不知谁家不晓,可皇帝从未召她进宫。
皇子后院品级连前三位都排不上的妾,哪里有任何地方值得皇帝亲召?就是再得宠,都不会被帝王看到眼里。
可现在,却在太子重病的时候,派出禁军,以那样凌厉的阵势围堵住东宫的车马。
她不是蠢的,她不会抱着皇帝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幻想。
太子,霍肇,他能够放过她的性命,可他的父皇,执掌生杀的君王,却没有宽容的理由。
她的罪行足够她被处死无数回。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那个人,他竟然是把她保护得很好的,至少回京之后,她在今日之前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还有这么一份悬于高天的威胁。
跪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到冰冷的宫砖,那股寒意传遍全身,又在静脉里不断分叉成无数的枝刺,她不受控地战栗。
她忽地就想起当初做的那个梦。
那个她被生钉在棺材里、又被抬到化人场活活烧成灰烬的诡梦。
那样残酷可怖的下场,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
竟然就是今天。
今天早上她吃了爱吃的甜粥,出来前,她在镜台上开着妆匣挑挑选选,她临出府门时还苦恼了一下她穿得鲜艳去看霍肇是不是不该当呢,可转念想想病中的人看见鲜活的颜色说不准还更高兴,于是就穿了……
居然就是最后了。
她两个清明没有回去给她爹娘扫过墓了,不过没关系吧,她待会儿就下去见他们了。
比那梦里好的是,容容不在她棺材里。
远在那座风雨无歇的浙南小镇的暴雨夜,竟就是她和小丫头见的最后一面,容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子,早点睡吧,睡醒了,雨就停了。”
她又想到和温祺昀见的最后一面,那面则是有些不堪,她骂他来着,虽然是为了保他,不得已为之。
她恍惚着,思绪飞散。还有那个人。
她才给他喂过药的,她人头落地的时候,他还在睡吧。
她一辈子就毁在他身上了。
是了,梦也不全是反的,她果然靠不上他。
将人按在地上跪好后,宫女们行礼,退下去。
偌大宫殿里,景德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殿心、丢魂失魄一样的年轻妇人。
若说没见到人之前,景德帝心里是对自己儿子耽于情爱的薄怒,那么现在,就更多几分难以言语的复杂,五味杂陈。
地上跪着的就是传闻里的东宫宠姬,哭得两眼如桃,但半点也遮不住那股美人的气质。
太子钟情美人,景德帝没觉得什么稀奇,但太子捧得如珠如宝的是这么个女人,景德帝就微愕了。
此女子的身世是查得很清楚的,年少丧了两夫的寡妇,市井出身,无才无德,唯一的优势是生得一张媚艳无比的美面。
景德帝当时惊愕的原因在于,他一直自认了解自己的儿子,更深觉太子和自己骨子里是极像的。
然而现在以择选心爱的女人这一项来看,这一多年来“维持”的事实直接碎裂。
太子比他当年还不成体统。景德帝胸中升腾出股恨铁不成钢的郁闷。
当年的姜姝是名门贵女,柔弱清冷,像是薄春的雅风,令人沉醉。眼前这个,娇极媚极,像是一汪饱浓欲滴的香幽桃汁,然而肆意蛮横、毫无规矩,美则美矣,却根本上不了台面。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值当的女子?他还当他多稳重老成,结果还是为色所迷。
景德帝气得冷笑,又想到暗卫查出的此女作为,当时他初听时怒不可遏。
自己的儿子竟然和自己面临了同样的事。
被臣子所背叛,被道貌岸然的文臣挖了墙脚!
当初的姜姝嫁入太师府后很快就和谢正瞻夫妻和睦,而现在这个,握着东宫独一份的宠爱,却又去私通太傅府的温家小儿!
景德帝怒过后,心中隐秘的一隅里,更有一种荒唐的挫败之感。
那些文臣,就这么好?
世人说多了好女配君子,却不知真正怀瑾握瑜的如珩君子少之又少,多得是枭心鹤貌的伪善劣徒。
不知好歹,有眼无珠。
景德帝自宝座起身,下了阶去。
“抬起头来。”他道。
威严沉苍的男声。
薛盈艳绞握颤抖的手指一顿,僵硬着慢慢抬头。
她余光已经看到了皇帝龙袍的下摆,算是有了些准备,但是真正抬头起来,定睛的刹那,她惊愕得毛骨悚然。
面前的帝王年岁应当有五六十,若是她爹还在世,也就是差不多这个岁数。
但她爹绝对要更显老一些,眼前的这位皇帝虽沟壑延面、鬓角发白,但身形还很挺拔,英伟厉肃,最要紧的是,
皇帝和太子,竟然长得如此相像!
薛盈艳呼吸不受控的急促起来,吓的。
这就像是老年的霍肇替年轻的霍肇来找她算账一样。
但景德帝开口的一瞬,她就惊觉不像了。
景德帝道:“你便是薛氏。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平和无比的语气,好似很和蔼。
薛盈艳却觉得有蛇在后背上爬,张口只说得出:“陛下,陛下恕罪……”
景德帝背着手,笑着点头:“哦,看来你知道。”
薛盈艳浑身战栗,就是在那一夜被太子抓到的时候,她都没有过如此惊悚的感觉。
她唇瓣颤抖着,不知道能说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即使她有孔明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再高明的辩解都无力回天。
但她没想到,下一刻皇帝问的却是——
“朕问你,温家那小子,哪里比太子强?”
薛盈艳呆住了。
景德帝微拧着眉毛:“朕不喜欢听谎话,你最好答准了。”
薛盈艳魂都不在身上了,眼前的所有都太过可怕。
“……他,他没有哪里,比殿下好。”
皇帝眯起眼:“朕说了,朕不听谎话,他不好,你还敢背着太子和他暗通款曲?”
这句话已经是宣布她的死刑。
薛盈艳汗如雨下,混着泪水,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我,民女……”她胡乱地摇头,准确的自称都说不出。
最终,她闭上眼,头颅无力地低下:“殿下,很好……是民女无福,不愿留在是非之地……”
“所以你就私通温家小儿?”皇帝的语气像是觉得她说的话可笑。
她立即摇头,水泪几乎流成小洼:“温郎君虽帮了民女,却没有和民女通奸,若是民女此话有假,让民女父母地下不安,民女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民女自知身份低贱,本就不奢求什么,想和殿下求去,可殿下不愿好聚好散,所以……”
好聚好散。
说者无心。
但景德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道遥远的,从花林里飘来的声音,像是魂灵的回召——
“你我,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景德帝直起身,背在身后的手微颤。
良久的沉默后,他又问:“太子如今重病,你叛他而去,又被他抓回,既如此,朕听说你在渡口便言语怨恨于他。你今日又主动去东宫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妇人带着哽咽说:“民女,是去照顾殿下的。”
“他身边有多少人,需要你去伺候?”
“殿下他,总是不觉自己疲累,有时候,又冷淡别扭,喜欢强撑……”
景德帝深吸一气,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中杀意渐浓。
这个女子,确实该杀。
景德帝无比确认这一点。
在她脱口而出“别扭”两字时,他便知道,太子是真叫此女迷惑住了。
一国储君,被一个妇人捏在手里,随意窥摸心意。
那还得了?
但怎么杀,却是个问题。
麻烦的不是杀的方式,是如何杀了,但不影响到太子。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生来就倔,若是今日杀掉此女,便是将父子情分切出一条裂谷了。
但这世上还有很多种方法,杀人于无形,比如慢毒,一剂下去,要延绵许多月,才终于致死。
且若是寻别的机会,慢慢将太子与此女的情分拆散后再下手,就更是稳妥。
景德帝沉思着,冷冷盯住地上的年轻妇人。
薛盈艳如何感觉不到帝王冰冷睥睨的视线,她几乎整个人都要坍塌下去。
殿内静默的时间太长。
张荣成从后头走上来,附耳低语:“陛下,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御膳房的人都在外候着了。”
景德帝眉头一动,朝成了精的老太监瞥了一眼。
随后道:“那就传膳罢。”
“给她也传来一席。”指着跪地的人。
薛盈艳猛地抬头,老太监的话她没有听见,但帝王突然传膳给她的令声,却直直穿耳进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她传来酒饭。
那还有什么好说呢,这自然是断头饭了——
她的气遽然朝上一提,身子都跟着直起来了,但下一瞬,又重重地随发软的大腿跌落回去。
张荣成朝外高而不尖地传声。
殿门大开,宫女们很快端上御膳。
薛盈艳就这么坐着,直到面前摆上描金的案几、香几,和满目香肴时,都还没回过神来。
皇帝已经坐回高不可望的宝座之上,那个将她带到这里来的张大监亲自给她倒了一满杯的御酒。
“承徽,请吧。”张荣成将酒放到她面前。
薛盈艳看着那杯泛着淡淡翠色、香气萦绕的贡酒,连伸出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指尖在颤,全身都在颤。
她迟迟不动,那张大监便道:“承徽,这可是陛下所赐的好酒。”
好酒当然是好酒,芳馥四溢,薛盈艳爱酒,如何闻不出来。
但这杯酒的“好”,更“好”在它的由来。
御赐美酒。
不喝,也得喝。
她耳朵听不见,喉咙也说不出话,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用尽力气,才终于将那酒杯端起。
她看过话本,她知道其实这是算是恩赐。
赐死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喝毒酒,那就用白绫勒死,上断头台斩死、用沾了水的厚纸闷死,更恐怖的,腰斩、车裂、凌迟。
可她不想喝,她不想喝!!
五脏六腑都在惧颤,杯里的酒液随之晃洒出来点滴。
越来越近了,冰冷坚硬的边缘就要抵到唇上。
那梦中化人的业火即将燃起。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她这时就应该一口闷了,可她的手快要脱出意识的控制,想把这杯酒泼到眼前的老太监脸上然后夺路而逃——
突然,殿门外渐起喧哗,似乎有许多人在叫,随之是惊雷怒卷。
殿门轰然而开!
薛盈艳兀地扭回颈,只是一霎,泪和胸脯里抑制不住的一声泣呼一起淌出。
景德帝从宝座上怒而站起,张荣成也是惊愕万分,抬头看去。
一道手持长刀的玄袍身影步履疾阔进来。
他来得汹汹,冠都未束,发撒于肩,因为还在病中,他的脸色极为苍白,但气势冷厉无比。
霍肇直走到殿心处,低头看见她素白指间捏着那满溢的酒杯,目眦欲裂。
他俯身握住她手,将那杯酒砰然砸落。
随后捏着她手臂猛力一提,柔软的绡裙起落,她就这样贴入了他的怀中。
她动弹不得,她也不想动弹,她此刻不能脱离他一分一寸。她死死地缩进他的怀里,无声痛哭。
他竟然来了,他竟然来了……
他是持兵闯入帝王寝宫,他居然来救她了——
梦境的冰冷极速退却,她的四肢百骸渐渐被男人身躯的炽热包裹温暖,不愿分开。
“逆子!!”远处的皇帝勃然暴怒,“你是要造反不成?!”
护送的洪喜胜等人分明都已经被扣下,但东宫那边还是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座宫城,已经不是密不透风地由帝王所牢牢掌控。
景德帝从前是放任这些的,在他看来太子早日接任最好,而太子又和他如此相像。
但此刻这后果却让他恼火至极。
霍肇冷冷回视,戾气横生:“儿臣倒想问父皇,究竟为什么要毒杀儿臣的承徽?”
景德帝怒极反笑:“这酒里无毒,朕不过是吓唬她罢了。朕若是想杀她,易如反掌,你根本不会怀疑到朕的身上。”
霍肇冷声:“不管酒中有没有毒,您不该召她过来。”
景德帝怒喝:“你大胆!为了这么个女人,你敢这样忤逆顶撞君父?!”
他着实是低估了此女对太子的影响,早知如此,那酒中确该下鸩毒,一了百了。
“朕就是杀了她又如何?她不该杀吗?!”景德帝大怒,“你自小便说要做一个明君,如今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这么一个奸妇,与你的臣子私通,背你而逃,你还优柔寡断!你——”
“父皇!!”霍肇厉声阻断他。
景德帝瞋目视他,下一刻,却遽然僵顿——
“她不是母后。”霍肇直视自己的父亲,目光深深,凝肃而冷静,一字一字,“儿臣,也不是父皇。”
殿宇里倏然变得死寂。
诡异的静谧里,薛盈艳悄悄地抬起头,却看到不远处的老皇帝竟然没了暴怒的神色,而是面容僵硬、恍然若失,就好像骤然变得苍老了许多岁,脊背都似乎弯了,要靠老太监去扶着。
她不明白缘由,更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要突然说什么她不是母后他不是父皇,今日分明没有人提到故去的先皇后啊。
她如获新生却懵懵懂懂,只是被太子环揽着,从庄严幽闭的寝宫,转身向阳光洒满的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