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从紫宸宫出来, 一直到上了出宫的金辂,薛盈艳的牙关都还在格格驳驳地响。
迎面无数张面孔,宫女的太监的禁军的, 依稀认得或全然陌生,走马观花一样掠过去。
她浑身冰凉,历经生死这段时间认真算起来很短暂, 然而其中流出的泪水已经把她血液里的热全都带走。
她只能紧紧地躲在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里,这个怀抱坚硬而灼热,填补她所渴切的安全。
金辂在率府的护卫下越过皇城门, 宫外的光从车帘处透射进来, 刺到双眼, 不得不睁开。
薛盈艳才恍惚地发觉,抱着她的这具躯体,似乎热得太过。
她抬起脑袋,指尖微颤, 抚上他的脖颈、脸庞、额头。
霍肇任由她动作,他的神色从把她带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再变过,他的视线也同样, 根本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你风热还没好, 还在烧。”她喃喃说。
霍肇盯着她,没说话, 目光好似冷静极了。但上车时他锢住她腰的臂用力到堪称狠厉,几乎让她疼得受不住, 此刻放松了几分,也让她不能轻动。
薛盈艳收回手,又低头靠回他怀里。
当然是还在烧了,他来得这样及时, 这样迅速,一定是从安眠里被强行唤醒,甚至可能服了强行清醒的药,否则哪里有提刀闯殿与皇帝对峙的力气。
这个时候,她应该对他哭诉,亲吻痴缠着他表达感谢,又或者是锤打他,哭骂都是被他连累了,再不然,也要关心关心他的病情。
但恍然间,她忽地就想说一件她本没有打算和他提起的事。
她的脸色苍白,泪珠孤零零地从眼角滚下来,唇瓣翕动了许久,才出得了声:
“……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我打定主意要离开你之前。”
抵着她发顶的下颏似重了一分。
她没有管,半阖着泪眼,自顾自地往下说:
“其实很多梦,一醒过来就会忘掉的,可是那个梦,实在是太真了,又太可怕了,我想忘都忘不掉。”
“那个梦里头,没有说清缘由,好像是我和别的女人斗,但我斗输了,又好像是你和别的皇子斗,你斗输了,总之,我斗败了,败了的下场,就是我被活生生地钉在棺材里。”
“那些人给我的棺材钉长命钉,钉了七根,我又喊又叫,可是没人理我,我抓那块棺材板,指尖都破了,可怎么都出不去。”
“我被抬到化人场,临死前我都还在找你,但你没有来救我,谁都没来,我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烧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骨灰撒到河里,还被鱼给吃光了……”
腰侧越发难受,她听见头顶沉重的呼吸。
她太累了,惊吓过度,呼吸过度,她在他怀里不断发抖。
“……你真的,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良久,才有回音——
“你已经走了一次。”男人的声音晦沉,又带着冷戾,“而且,你让我亲手送走你……!”
说到末尾,有切齿之意。
他把她抱紧,像是要用此刻身躯的病热把她彻底融化:
“是你运道不佳,既走了,却没有藏好,孤已经亲手送走了你一次,所以,再也没有下一次。”
“梦都是反的,绝没有那样的事。”他如何会让她求救无门,绝不可能。
薛盈艳轻轻地吸了口气,闭上眼前,她带泪惨淡地笑了笑:
“你是不会不救我,我都犯了那样的事,你也不杀我,可我早晚因你而死,你的宠爱,本来就是要我命的东西。”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要我命的都是因为我是你的女人。”
“东来楼一次,现在是第二次,事不过三,我是活不了长久了……”
她说着,精疲力尽,半昏半睡而去,彻底没了意识。
故而没有看到男人听到“东来楼”时,郁戾之余的愕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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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不知日月,精神上的重压让她几近虚脱。
她陷进黑甜乡里,梦境里没有风刀霜剑,只有无尽恬安。
但好梦总有人扰。
一阵阵窸窸窣窣咿咿杂杂的哭声,交替地呜呼哀哉。
薛盈艳有些烦,更有些恼。
她是差点没命了,但还没真死呢!
连觉都不让人睡了怎么的?
哭声还在继续。
她实在受不住了,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
眼鼻耳是一体,眼前渐渐清晰的时候,耳朵也通了。
“娘子……呜呜娘子……娘子我回来了娘子……”
“菟娘……!你还不醒,你个没良心的我都来看你了,你还不醒……”
怪不得那哭声如此七颠八倒、令人心慌气短,两个赖哭鬼一起高嚎低叫,能不让人烦吗。
但她睁开眼看清后,却控制不住和那一大一小两张脸一起呆住。
旋即,就不受控地被她们传染了,浑身战栗着,本就受累过度的眼眶又遭了难,泪简直是喷出来的。
容容和宋肖娘见她醒了,一下扑上来。
没有多余思考的余地,眼前的重逢恍如隔世,薛盈艳喉里爆发出一声哭泣的尖叫。
两大一小混乱地滚到了床上,你扯我我摸你,花容乱糟,狼狈不堪。
鬼哭狼嚎直到殿外探头舒脑的全安害怕刚醒的主子又哭晕过去、急匆匆地派了女官们跑进来劝慰拉人,才稍稍止住。
窗外,夜色已经渐起。
下人们鱼贯而入,三个人都重新洗漱收拾了一轮,才能坐下好好说话。
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是最饿的那个,她在宫里大受惊吓,连午膳都没吃。
若是精神还不好,她都感觉不到饿,但现在见到了最想见的人,心神一松,饥饿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侍女们将晚膳端上来,就全都退了出去,都知道她们彼此之间有许多话说。
桌上没有酒,太医来看过,这几日都禁止。
没有那忘忧物猛催,久别的人吃了一轮,潸然泪下好一会儿,才有心力哽咽地深谈。
薛盈艳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宋肖娘却先说话了:
“菟娘,你一定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被关在京城。”
薛盈艳刚想说,她知道啊,是那个人下了令,胁迫你和鲁六的。
但下一瞬,她看到密友那极度复杂的神色,就顿住了。
宋肖娘深深地看着她,愁撮眉尖:“菟娘,我和鲁六被关在京城,是因为我们带了一件东西上京。”
“……东西?”
“是。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和鲁六偷偷来京,你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说是来知谢你的。可其实不是,我们根本不是来找你的。”
薛盈艳呆住了。她心里隐隐有了对宋肖娘接下来所说之言的预测。
宋肖娘抽泣了一下,砸下惊雷:
“东来楼的刺杀,不是冲着你,是冲着我和鲁六来的!”
宋肖娘的话像是无数色彩乱泼而上,薛盈艳只觉得眼前惊眩目迷。
宋肖娘握紧她的手,将获得那个木盒的事,包括童天宝让他们上京找卫国公府和东宫,乃至东来楼后他们被关押拘禁起来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薛盈艳脑子里很乱,一下是泼天的血腥,一下又是当时的种种场景。
在听到宋肖娘说东来楼之事时是因为她和鲁六时,其实最初的一瞬,薛盈艳的反应是怀疑。
她刚在金辂上对霍肇提起东来楼之事,一醒过来,他就把她心心念念的容容和肖娘送回她的身边。
然后肖娘一开口,就告诉她,东来楼那样手段狠辣手笔不凡的刺杀行动,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他们两口子去的,原因是他们带了一个神秘木盒子来京城。
这换做谁能立刻相信?
但淆乱的思绪里,当初的一幕幕划过眼前。
宋肖娘和鲁六在救出船队后又突然在不知道她身在何处的前提下来京;在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面对她的第一反应更像是惊愕而不是惊喜;东来楼里,虽然她坐得是更远,但那两个刺客一上来,确实直冲着身着粗布麻衣的宋肖娘和鲁六……
且宋肖娘所描述的事实都这么仔细而真切,她和她相交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她说真还是说假?
薛盈艳心中震跳,而宋肖娘则是含泪对她道歉。
“菟娘,我对不住你,是我们连累你。我很想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把我们关押起来的大人说,那木盒里的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想着,我和鲁六没打开那个盒子,都招来那样的杀身之祸,可见那大人说的是对的。”
“那大人说,木盒里东西的重要程度不是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想象的,所以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们必须被关起来。但他们没有真的虐待伤害我们,真的,鲁六的伤也都养好了。”
“这次能来见你,是那些大人说,我能够把真相都告诉你了,我也算能解脱。”
薛盈艳脑子里一团乱,满面空白,话都说不出。
宋肖娘哭了一阵,接着又抹了把面,微低下头:“我,我还有对不住你的事,我不愿意瞒你……”
她抽泣着,羞愧而难堪:“大半年前吧,他们最后一次提审我和鲁六,问了你的事。”
薛盈艳屏住呼吸,她觉得脉里的血液似乎将要倒流——
“那次审问,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首饰里的那些红花粉,铁证如山,我只能承认是我去弄的。”
“然后,然后他们又用凌迟鲁六作威胁,逼问我去年年初从淮安上京的事,他们怀疑我和你从那个时候就合谋什么诡计。我,我没办法,就把当时,你让我带信上来,救你免于嫁给你那个便宜表兄的事,都说了……”
薛盈艳脑袋里轰地一震。
瞳中骤缩,几乎是宋肖娘话将落的一刹那就腾地站起身来。
宋肖娘吓了一大跳:“菟,菟娘……”
薛盈艳猛地握住她的肩头,声音都在颤:“你,你说了那封书信的事?去年,就说了?”
宋肖娘蠕动唇瓣:“是,是说了……但那不是什么,大事吧?你被逼婚自救,虽然是心机,可不是干的坏事呀——”
她没能说下去。
宋肖娘看着面前的密友神色煞然变得极苍白,倏地放开她肩头,然后在原地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
薛盈艳鲜少有这样慌乱到像是整个人都要坍架一样的样子,六神无主,失魂落魄。
宋肖娘和容容大气都不敢出,睁睁看她忽地倒吸一口气,奔向门外。
“全安!全安!”
全安就候在不远处,很快跑来。
再瞧见她脸色的一瞬,全安都吓着了:“娘子,您这是——”
薛盈艳却直接打断他,她苍白着脸,像是活见鬼,声音也打飘:
“殿下呢?”
全安:“殿下,殿下还在宫里。”
薛盈艳胡乱点头:“好,我,我有话问他,我要见他……”
“娘子不可!”
出乎意料的是,全安急言不允。
“为什么?”
“殿下送您回来时说了,您不能再入宫。”
“之前他也不让,我不还是去了吗?”
“真的不行啊娘子。”
“那你让他来见我,或者,或者我写信,你传给他。”
全安却还是坚持不能:“娘子,真的不行,就是传信进去,殿下现在也……”
薛盈艳:“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全安面露为难,原地纠结跺了跺脚,终还是说了:
“殿下持刀闯殿,送您出宫回府后,就立刻回紫宸宫向陛下请罪了。可谁知道,陛下病倒了,这回是急病,病得突然,也重,殿下现在在陛下床前侍疾。”
全安接到了干爹洪喜胜的消息,知道这一次,陛下的病,是真的。
薛盈艳先是被这消息所震愕,随后是难以置信:“可他自己都还病着。”
霍肇病得也不轻,久久未好,怎么去给皇帝侍疾?
全安深叹:“是啊,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宫里有太医院,娘子也不必过多忧心。”
“娘子若真是心疼殿下,就先把您的身子养好,等事情过去了,殿下总要回来的。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薛盈艳没再理他,转过身。
她拖着惊慌后变得踽踽的影,似恍惚又似迷茫,慢慢走回东配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