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六月尽后, 七月将近中旬。
东宫里的气氛不知从哪天起,兀变得越发冷凝。
且这遏抑的气氛很是幽秘,攒积到了一定的地步, 才叫人发觉出来。
实则从外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从里头看, 就是另一回事了。
内外率府增加的巡逻人次,主殿一日比一日多的宦婢人数,她出门时后头跟着的越来越长的串儿……
用膳时霍肇话越来越少, 脸上还紧巴巴的, 夜里极尽绸缪, 恨不得把她往死里弄,好像她白日里醒不过来最合他意,害得她茶饭慵餐,娥眉懒画, 逛御花园都没力气。
近些日来安宁日子过久了,薛盈艳也就放纵自己迟钝些,但现下是再想装瞎都不成了。
又快到中元节了。
她软瘫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想, 到底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有不畅的地方, 她心窝里也还压着事儿呢。
容容和宋肖娘都放出来,可还有一个人。
其实从容容被还回来开始, 她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霍肇不会真杀温祺昀了。
但不杀不代表彻底放过。
他到底要怎么处置人, 她心里也没有底。
想私下探问,这样的事又去问谁呢,有道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想鼓起腔勇气和那人提了拉倒, 可念头一闪就灭了。
现在着实不是好时候,就怕他旧恨在心,又快到那要命的节骨眼儿,她万一哪句没说好又激起他戾气来,原本向好的事又给扯抹回原地了。
她辗转踌躇着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等过了中元,再使些水磨的软功夫旁敲侧击。
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转眼,后日便是中元。
去年中元,因着景德帝“重病”,宫里大兴道场,今年中元就不再如此沉重,便按往年章程,于太清宫举办法会。
依照规矩,六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都要前去,薛盈艳如今是东宫良娣了,自然也不能缺席的。
可一直到今日,若不是她想起来问中元这样大的节日,宫里要如何办,德才不敢不回,告诉了她这厢,只怕等法会过了,她都还不知道。
薛盈艳当场就翻了白眼儿了,被问话的德才站在那儿讪讪尴尬,其余的侍女们也眼观鼻鼻观心。
她把手里的玉如意一丢,容容紧赶着上来给她抚胸口。
这样瞒着她、恨不得整个七月都不叫她出东宫的作为,究竟是谁下的令,还用说吗。
这府里的消息漏风,她这头问话,刚问完,事儿就传到书房那边去了。
于是乎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
全安过来说殿下公务未完,就不来了,薛盈艳听过只冷笑了一声,也没给个回话。
斯条慢理吃着席面,又叫侍女们筛了一壶甜酒来配。
到了入夜,她早早便沐浴上榻,直接灭了灯,不像往日那样等人回来。
夜深霍肇方才回来,侍女们又报了一轮。
“娘子这些日都精神不好,白天问了话之后就不高兴,用完膳也怏怏不乐,怕是……现下,娘子已睡下了。”
霍肇冷着脸,站了片霎,没直接进门,去浴殿沐浴洗漱。
夤夜月照,他镇步入主殿。
内殿阒然幽閟,龙麝细香直旋。
静落落的。像是真睡了。
微蹙的眉心渐松,他知道她是不快了,但这怨不得他,今时不同往日。
将合叠的罗帐朝旁一撩,褰起。
狭眸一紧。
“你……”
月辉撒进来,帐外绰灯烛亮,将床榻上侧身而卧的妇人照得明明白白。
她水发流散,一只纤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软款搭在身上,幽幽瞪着他。
“哟,舍得回来了?”
霍肇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压回冷淡,手就要把罗帐放下来。
薛盈艳眼一睖,一下撑身起来,双手伸出去就揪住他衣襟,仰着身用力朝后扯。
“还想跑?你想跑哪儿去?给我进来!”
他身一坠压到她身上,想抬起来她不肯,往下她又喘着气儿骂他压着她了疼。
本是个好夜,突然又成了翻滚闹架了,在床上磨磨扯扯来回拆招,最后她气喘吁吁地趴到他身上,尾翘的桃眼含着水似的。
汗湿香腮,抬手狠狠拍他身上,咬牙切齿。
“怎么着,我要是不拉着你,你想跑哪儿去?”
霍肇面无表情:“孤没有跑。这是孤的寝殿,孤跑什么。”
薛盈艳又打他一下:“你就硬吧,你看我信你不信。”
霍肇不语了,板着脸不说话。
又磨蹭了半晌,她才捏玩着他的耳垂,软着声问:“你不给我个解释?”
霍肇闭眼:“解释什么?”
薛盈艳脑袋又抬起来些,指尖狠狠一捏:
“你说解释什么!你别告诉我德才那几个没到你那儿去说嘴告讦。你说,你是打了主意,要我中元不得出门了是不是?”
霍肇睁了眼,沉默眄她,那眼里情绪深杂。
薛盈艳打眼一看,立时就瞧出一股“你知道了,但那又怎么样”的意味。
这是不打算改了。
她心里一股子气上来,越发幽闷,手也不捏着他耳垂了,改换了地方。
不紧不慢,勾搔戳弄他喉结。
她弄一下他那儿就动一下,她心里不痛快,将这当做趣味来玩儿了,装作看不到他眼神渐掠狠厉。
指尖专心致志,嘴上则不满:“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霍肇眉一拧,另一手捏住她软颊:“你说什么?”
薛盈艳扭着头就撒开他掌控,身子往他躯上柔压厮磨,抚揉他绰然紧皱的眉心:
“我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她感受得到男人躯体绷紧、渗汗隐忍,却贴得越发亲密。
红馥馥的朱唇吐麝兰气,喘着眼珠速速一转,旋即带着委屈幽怨起调,抹着泪假哭:“……你这贼冤家,我的命都叫你捏在手里了,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如今是良娣了,去太清宫是该当,中元那日我还要去给爹娘烧香呢,都怨你把我抓在这儿,我都两年没见着爹娘的坟了,我还委屈呢。”
“你不放我出去,是要这节眼儿永远过不去了?再说了,法会在宫里,难不成我还能插翅膀飞了?”
“我不跑了,真的,我心里全是你,没别人了。”说着,她握他的掌抚到自个儿雪腻柔软的心口,
“你摸摸,我说话的时候可有心跳得促快?说谎的人才心慌肉跳呢,你说是不是?”
她抓着男人的掌,摸着他手背上虬起的青筋,含怨带泪的:“殿下,桓郎——”
兀地一声惊呼,眼前一眩,被翻着沉压下来。
霍肇面沉如水,厉声:“孤看你说谎的时候心从来不跳!”
薛盈艳抿着唇,泪眼幽幽,死倔瞪着他,不服气得很。
但手还勾着他脖颈。
对峙片刻,他冷道:“你要是再敢有别的心思……”
“没有了没有了!”
她一听就知道有门儿,一下转嗔作喜,泪珠儿一撇就变成笑,使劲儿勾着他下来,朝他脸上狠狠左右开弓亲了两口。
他被她扯下来,耳鬓厮磨,听她黏黏糊糊的爱语。
闭上眼,便也能不管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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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当日,太清宫前满地黄-菊舒金。
香飘彩殿凝兰麝,露绕轻衣杂绮罗。
道场已建,吉时未到。
宫门外车马辚辚,世族宗亲入宫。
薛盈艳先且随霍肇给景德帝请了安,又见了几位妃位的娘娘一面,随后才到太清宫外。
臣工及女眷们都是步行入宫,遥遥见到她的步辇便驻步,等落了轿便行礼。
薛盈艳扶着女官的手下轿,她今日穿戴雍雅贵丽,行走时娇态袅娜,带着碎玉水落般叮当清脆,那是她云髻上步摇凤嘴里衔的三串南珠轻撞、腕上双镯玉碰、腰间禁步流苏密动。
眉眼流转带着懒淡慵意,端得韵度无边、美艳惊人。
在场见她无不一怔,大多紧快偏收眼去。
薛盈艳挥挥手也就免礼了,其实她也不想面对这么多人,文武百官宗亲贵族,她大多是一个都不认识。
今日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女官,是霍肇特地从宫里调来给她的,作用就是在她不认识的要紧人物上来问安的时候悄悄告诉她这是哪个。
她正要朝里走去,却不想对上双凝神看过来,却又微带复杂的眼。
薛盈艳一愣。
眼神的主人微低着头,倒不似从前的样子了,对上眼后又向她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和淡,浅浅微笑。
薛盈艳看着她,倒是微愕,因为谢玲珑梳着妇人的发髻。
旁边的女官是新到她身边,以为她不认得,便附耳低言:
“那位是殿下的表弟、卫国公府小郎君姜荣的新妇,太师府长房的七姑娘,姓谢,名玲珑。”
“良娣有所不知,这桩婚事还是殿下带着小郎君去陛下跟前求的。”
她们这边正说着,那边谢玲珑的身后就窜出一道影来,把她拉扯到后头。
是面色紧张的姜荣,他大抵是怕旧怨未消,将妻子挡到后面后,自己朝薛盈艳作了好几个揖,恨不得五体投地似的。
薛盈艳看了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从前的一些小事罢了,何至于这样。
当她和霍肇一样小心眼儿?
于是朝那边点点头,姜荣表情一松,赶紧就揽着谢玲珑离开了。
薛盈艳想起什么,偏首问女官:“那位七小姐,是殿下的什么人?”
女官一顿,有些滞住。
薛盈艳挑眉:“说罢,我知道她管殿下叫哥哥,今日要不是遇见了,我也想不起来问。难道是什么秘密?”
女官斟酌一番,挑着能说的说了:“谢家姑娘,并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
“什么?”
“谢家姑娘出身掖庭,是先皇后抱出来养的,后来皇后娘娘仙逝前,病体沉重,不愿这养女留在宫中,就挑了太师府,将她送去养着,这就……”
薛盈艳没想到原是如此,听完心里还发悸,看来这京里宫里宫外的弯弯道道陈年旧事多如牛毛,说闲话都能说上八天吧,她得学到什么时候啊。
正有些烦闷,预备进去,一转眼,就又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绯色武将官袍,束着玉带,身形高挺,笑眼薄唇。
他神色肃凝,有一股风尘仆仆之意,沉默向她行礼,却不等她让他起来,转身跟着同僚进去。
薛盈艳瞳微缩。
是王烺。
旁边的女官又道:“噢,那位是刚从两江回京述职的威远侯府少将军,姓王名烺,是咱们殿下颇信重的,小时做过殿下的伴读呢。”
薛盈艳一扭颈:“……刚从两江回来?”
“是啊,说是在那边清查漕运,事办得圆满,这次回来必定是升迁增秩、加官进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