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日沉西岭之外, 洪喜胜进了殿门禀报,太清宫法会圆满,前往太清宫跟随在良娣身边的赵女官请见复命。
“殿下, 娘子身边的德才也来了,说娘子要乘车出宫,回太子府去住几日。”
霍肇本末抬眸, 动笔批阅奏疏,但听到说人要出宫回太子府,眉川蹙褶, 睨去一眼。
洪喜胜不敢言语, 片霎, 才听见主子发令,调禁军和六率府的亲兵一起把人护送回太子府,全安接到了人后,即刻送信入宫以作确认。
旋即又将赵女官召进。
“……今日进太清宫前, 卫国公府荣小郎君与新妇谢氏遥拜良娣,良娣询问了谢氏女身世……”
赵女官方报完这一厢,殿外, 家令寺家令便请见。
说卫国公府荣郎君奉了拜帖, 人未到,但送了十箱珍玩珠宝前来, 说今日并无冲撞良娣之意,只是思及从前曾有冒犯良娣之处, 特来赔罪。
家令不知是否纳入库中,还请主子示下。
霍肇掷了笔,面色不动。
姜荣这是担忧谢玲珑从前招惹是非的事还未过去,代妻请罪来了。
这倒也怪不得姜荣, 毕竟薛盈艳当初在京里的名声着实吓人。
飞扬跋扈骄奢淫逸,从前多少勋贵人户明里暗里笑她不会长久,只等着落井下石。
可现在人不但长久了,还一举坐上了良娣之位,还是皇帝亲颁的圣旨,连带着家族都沾了荣光,眼看着五年十年后,这京里就要多出个薛家了。
良娣一封,东宫原本要选妃的事也没了影,这还是没子嗣,将来要是有了皇嗣,还不定要走到什么位置去。
要不说凡事不能想当然,这不,提早将人得罪了,若人真色衰而爱驰,那万事皆休,如今人翻了身又鱼跃龙门,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也不独是姜荣这么想,京城里当着面得罪过薛盈艳的几家女眷更是惴惴不安,生怕被记恨清算。
谢玲珑的身份有些特殊,加上先前为情乱智冒失冲动,一年前谢正瞻被罚去皇陵,谢玲珑在谢家的处境就更是惨淡无比,只是还有个谢的姓氏罢了,没有娘家人在后头撑腰。
姜荣在紫宸殿把头都给磕青才求来了这门婚事,往后也只想太平过日子,于是还是求到表兄这里来,表了心意,将事揭过。
霍肇允准将礼收入司藏署,家令寺的人得命退下。
再看向殿心候站的赵女官,眉心微沉。
以他对那不省心的了解,一个姜荣一个谢玲珑,不至于让她突然要出宫回太子府住,应当还有别的。
赵女官如何不意会,立刻道:“威远侯府王九郎君在荣郎君和谢氏之后遥拜了良娣,良娣瞧见,也问了。”
霍肇听罢,松身朝后靠,掌指交叠。
“她问了什么?”
“奴婢们说王九郎君是刚从两江回来述职,良娣便问了一句‘刚从两江回来?’”
洪喜胜同德才去安排护送之事,这次进来的是德贵。
“启禀殿下,王九郎君到了,请见殿下。”
说来就来,顶着姜荣的后脚,像是早跟着。
…
崇政殿内庄整肃静,精兵把守在外。
王烺阔步而进。
他是功成而归,本应傲然于人上,但他并无笑意,眉重色凝。
旁人观他即将声彰内外平步青云,然而他自知,他留在两江,只是将一件本就将成、足以垂留青史的功绩垒上最后的封镇之石罢了。
功劳他最多占得一分,他归来述职,是希冀君上看在那万般艰辛的九分,放过真正的功臣。
到了宝座前,掀袍迳跪。
“殿下。”
上首并无更多言语,抬手示意他起来。
王烺拳紧了紧,谢恩起身,旋即先将大致之事禀来。
述职毕了,如无盘问,便应当退下。
从头至尾太子只轻点头一回,事情很快报完,王烺却迟迟没请退。
僵如一尊铜像。
“你还有话?”
掀开一个口子。
王烺绰地失声:“殿下,良安他——”
激动下一瞬又湮灭。
垂眼莲花联珠纹宫砖,正看重楣阑额、恢弘压顶,提醒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掌心隐有血痕,不敢再看副君神色。
说破了天,此事也是温祺昀之大罪,没有当场被极刑处死再牵连九族,已是开过了天恩。
遏抑之下,王烺奔袭一路回京的日夜中所斡转的话,如何也不能从唇齿间出来。
回京后他方才知道那个女人不仅没事,反而封了良娣,温祺昀却毫无音讯,太傅府的长辈在他到京第一天就焦心无比地来探听,谁家的儿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头不急呢。
他知道温祺昀在哪里,也知道求谁能放了人,可他统统不能说与人听。
他满腔怨愤,满腔恚恨,可又冲着谁而去。
他自然是愤恨温祺昀的,恨铁不成钢,明知不可为而为,就这样断送多年苦读与谋划得来的大好前途。
他也怨恨那个女人,那个罪魁祸首,在太清宫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依然光艳照人,见者心动,可就是那风情妩媚,造就这场惨烈。
他却也在想,如果最起初的时候,在秋狝之后,或那片湖上撞船之后,不,最好是在那片雪亭里,初察温祺昀和那女人之间不对的时候,他不是和温祺昀大吵一架,而是将事隐秘告与温太傅,事必不会到此境地——
一念之差!
“退下吧。”太子淡声。
王烺猛地抬头,见到副君缓慢抚着扳指,残光掠影,晦暗不明。
-
苍苍笼雾的黑天,天幕底色是混蓝的深黑。
月华渗过月洞窗,一室寒色,她头下侧压着的月牙瓷枕好似都更薄凉了。
过了七月十五,秋气越浓,暑夏暖热只在白日回光返照一阵,夜里连丝儿都不见。
本来是想小憩的,可是越睡越冷,薛盈艳索性起身。
愣愣坐了半晌,正要往外叫人,人却先推门小步进来了,见她帐后坐影,才发觉她醒着。
“娘子,殿下回来了。”侍女道。
…
侍女来过不久,男人就从殿外进来。
霍肇步入内殿时,薛盈艳没在床上,而是盘坐在贵妃榻上,散泻长发抱着个软枕,背对着殿内,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
他进来了,在另一端檀椅上坐下,品了一口茶,眼定在她身上片霎,又移开。
她听到了动静,也知道他来了,若是往日,她肯定是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又或者悠悠地朝他招手,要他过去抱她。
但今夜静谧。
良久,她把下半张脸埋进枕心,闷闷的声:
“我今天见到王烺了。”
霍肇半面掩在深影里,不咸不淡:“嗯。”
他已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薛盈艳仰望着外头的圆月,远没到第二日,现在还是中元。
王烺的名字和另一个扎他们中间的刺连接在一起,不能轻提。
此刻她主动说见了王烺,不提也算提了。
隐忍许久,后头都不再见又动静,她终是忍无可忍。
扭回颈子,含怨地瞋瞪端坐椅上,如同神佛一样冰冷自持的男人。
她心乱如麻,预备着不要命了,他却只待她自投罗网。
她咬过银牙,气闷:“你想如何?”
“什么如何?”他冷淡反问,似是不明。
薛盈艳深呼吸好几下,朝旁暗呸了声:“装什么蒜。”
她把怀里的枕头一掷,反身下了贵妃榻,站起来拢了拢外罩的绡纱披:
“这许多日来你不说,我也不提,但事就在那儿,不说难道就能过去吗?”
“你想把他怎么样?”
男人冷看着她,未几,窗外月移云动,让他整张面容都隐入暗影,彻底看不清了。
这时他才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薛盈艳在原地来回踅转几轮,指尖捏紧了,最后直朝他过去。
身子缠坐进他的怀中,摘去他的发冠,小臂紧紧地笼着他的脖颈,指尖穿梭在他发里。
她的呼吸钻着他的耳窍,含气的软声似喘似泣:“别杀他,也别让他生不如死。”
她雪颊上的肉是柔软的、泛着丝丝的凉,摩挲着男人微糙而炽硬的面庞。
“放过他吧,你必须放过他……”她悄悄地,迷糊的,咕哝一般,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我不想怨你,我也想爱你,好不好?”
————
京城东角的一座孤院,寂清日久,于今夜灯火通明。
夜风寒冷,今日已是秋分。
王烺气喘吁吁地赶到,停马离镫,顺势,眼神定在不远处停着的金辂。
那四驾金辂环围守卫,两侧有侍女跟随,正在调转骄马方向,像是即将离去。
王烺只看了一眼,院门守着的东宫亲兵便拦在眼前,请他入院。
王烺来不及思考其他,过了这许多日才得来的结果才是重中之重,他独自奔入了院子。
里头很静,看守的人都退了出来。
院心尘地上,跪坐着一道白影,他的姿势极为端正,可以说严苛,双手安放在膝上,脊背拔直。
洁玉独瑕的是,他修长的脖颈放低,深深垂首,寒风穿掠,将枯浓卷叶掀在他身上,连同未束的落肩墨发,如苍天坠鹤。
王烺绷紧脸,唤了一声。
片刻,温祺昀缓缓抬首,他瘦了许多,眼神中没有半点怨意,寂寂清然。
只是左侧脸庞横亘着可怖的颜色,深青抹紫,唇角血未干净。
这是新伤。
王烺瞳骤紧,却没有走过去。
相视刹那,眉心越深紧,转头朝院门外投去一眼。
温祺昀同望那处,在院中,能听到外缜密有序的蹄声步声。
声渐远去,他阖上眼。
“……功过已抵,孤给你两个选择。”
太子擦净手背溅上的丝许鲜血,面如冰霜:
“留在京中,你可去国子监,讲授育才,但,你不会再有任何升迁之机。或者,你可以选择外放,但孤只会将你放到民生极为艰苦之地,做抚民理政、普惠一方的父母官,十年,二十年,等你能再证明你对孤、对国的忠心,或有回京的机会。”
“你选吧。”
他短暂地惊愣,那是震愕而非犹豫,他没有想过,还能够得到这样的宽恕。
其中的纠结与挣扎,他虽一无所知,也能明白不是易事。
最后他磕头谢恩,选了后者,发誓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后日就是中秋,辞别家中,便启程罢。”
*
霍肇从孤院出来时,才跨过门槛,就瞧见金辂侧窗探头舒脑的人。
出来前犟着脖子说她心里没鬼不怕镜照,非要跟来,这下偷看被他发现,立马做贼心虚地缩回去。
上了车驾,她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往旁边稍稍,给他腾位。
眼睛悄悄仔细观察他上下,生怕出现什么不该有的血迹。
没发现什么,她才露出个带着讨好的笑,正要黏糊地贴上去。
下一霎男人却兀地侧身,将她压到车壁,狠厉掐住她腮颊。
薛盈艳吓了一跳,眼珠慌乱地转。
就这么对峙许久,他忽地道:“孤放过他了。”
薛盈艳被捏着颊,呜呜噫噫地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摸摸他的脸,又握住他的掌侧。
这是又犯病了,没事,她不和他计较。
她含着泪点头,等稍被松开,她立刻凑上去,环住他脖颈,在他侧颊小心亲了两下:“殿下言而有信……”
他却打断了她,把她拉开,紧紧盯着她,阴沉厉声:
“你要记住,孤是为什么放过他。”
这话让她微怔,良久,才缓而又缓地点头。
他要她记得,他是因为爱她,才网开一面,她要牢牢记得他的爱,从今往后,不能再想着别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她喃喃说,窝进他怀里。
霍肇闭上眼,将人抱紧。
只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