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霞将散时分, 派往京中请示的人快马回庄。
人下了马不敢耽搁,疾步进了院中。
屋里宝鼎沉烟幽灭,全安倚在太师椅上, 捧着茶盏轻刮茶沫。
低着头进屋的小黄门先将门闭紧了,随后速速行了礼,便快话道:
“……且将师父的话仔细和爷爷禀了, 之前初报的那次,爷爷还夸了句如此办事在殿下面前也算有个交代,可这次去, 洪爷爷生了好大的气, 只说亲请殿下示下是绝不成了。”
全安将茶盏朝旁边一放, 拧了眉:“怎么?”
小黄门凑近了,低声:“爷爷将左右屏退了,才悄声细说的,让小的告诉师父, 快至年节了,腊月里朝廷本就事忙,主子如今心烦, 听不得此事, 若是没个准,还是先别报, 别触那逆鳞。现下我们记下的那些个可疑婢子算起来十好几,若是亲请殿下一一辨人, 到最后又一个都不是,师父该如何交代呢?只怕要惹得殿下大怒。”
全安一听此话,便心抖了两下,一瞬坐直了身。
早便知道此差事难办, 目下京里来这么条消息,就更是为难。
听此话……上头是非要个精准无误了?
可要精准无误,除非那婢子自己认了,否则除了殿下亲看,谁还能保准没抓错人?
如今这样大的阵仗,抓不到人不成,抓错了人更不成,
这不是存心要命?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全安急问。
他干爹到底是老姜,总是要辣一些的,定有别的考量。
小黄门:“爷爷说,师父如今全权摆弄这边的事,怎么也多的是手段可用。叫师父再想法子,至少也将那多些人缩小了人数。殿下日理万机,近日若出东宫,也都是往紫阳山青霄宫中修养,爷爷已经小心探过主子意思,说殿下怕是因此间事厌了漪澜苑了,但瞧着不会天长日久地厌下去。”
“爷爷让师父先确定下有嫌疑的,之后寻了机会,也不一定要在庄子里,在哪里都好,就让那些可疑的婢子以旁的缘由到殿下面前伺候,不必说是从哪来,只露个脸。”
“到时候,无论主子是认得出还是认不出,咱们心里也都有数了。”
全安眼里一定,接着有了几分光亮。
这果真是个办法。
伺候主子的奴婢太多,掺几个脸生的,并不是难事,不怕主子一眼就瞧出他们小心思。
那些个有头脸的女官自是不论,主子必有印象,假冒不得。
只论平常做搬动东西铺设屋子卷帘扫地之类的杂活儿、府里设宴时流水一样进出侍奉宾客的婢女,东宫的、太子府的、漪澜苑的、旁的皇庄的……千人也是打不住的。
主子如何一一记得?
况且往常,有个什么犯错换人,轮值更替,也都是他们这些宦官来处置,殿下贴身近侍少有婢女,就更不在意此间事。
届时,若是主子认出来了人,就是知道他们这样违了规矩行事,也是将功抵罪;
若一个都不是,那他们也知道找错了人,后头再有计较。
无论从哪层来说,这法子都是可行。
而洪喜胜让缩小可疑婢子范围的用意,全安也知晓了。
偶多几张生面孔,好隐瞒,一连十好几张不曾见过的脸到了跟前,就是那心盲的也能察觉到不对,更何况殿下了。
因此眼下第一要紧的便是想个进一步排查疑罪婢子的法儿来。
思及此处,全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小黄门是打小在他和洪喜胜身边受教,如何不明白他心意,便道:“师父,不若将那些个婢子独拎出来,严审?”
最后那两字刻意压重了。
若是用宫里的手段严审,那便是要动刑。
全安猛地横来一眼,怒斥:“放什么屁!”
小黄门一下吓得抖了,虽不知错哪儿,但还是立马认错:“徒弟错了!徒弟只是想着,不需真正动那些厉害手段,只用些熬人的法子,往先许多被熬的,人一糊涂,就是不专门问,也多少会说出些瞒人的事,且这法子,伤不在身上,就是有几个冤枉的,也不会害命……”
宫里熬人的办法多如牛毛,最简单的便是不让睡,配合些特殊的手段,人便神智混乱了,陈芝麻烂谷子都能倒箱倾匣的吐出来。
全安抄起一旁的银青引枕就摔在他身上:“不长进的东西!你懂个屁!”
小黄门不知又错在哪儿,直跪下了,闭上嘴不敢再多话。
全安冷瞪他片刻,才收回目光平气。
严审?
也就这不成器的蠢材和外头不知晓事情底细的人才敢想这法子。
全安鼻腔顺出几轮郁气来。
……旁的人不清楚他师父话里的真意,难道他还不清楚么。
乍一听,什么殿下厌了漪澜苑、殿下听不得漪澜苑,都是说殿下震怒,对那贼婢痛恨至极。
配合着如今这样浩荡的阵仗,更是像这么回事。
可他当夜可是和他干爹一起,亲耳亲眼在那注玉殿里过了一遭的。
那么一个女人,虽放浪不堪,却实在是个妖精。
他们主子虽冷性持重,但那妖妇手段怕也不低,敢夜藏后山引诱储君,就绝不是省油的灯。
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男女之间的事,谁说得准?
殿下此刻震怒,可真要寻得那女人回来,是狠心下手杀了,还是不忍捧着疼宠,还难保呢。
严审是绝不成的,必要想别的法子。
房里寂静良久。
时晌,全安才又发了话:“起来吧。”
小黄门悄摸收了扁成鸭的嘴,赶忙站起来:“师父。”
全安:“你去传令,第一道,就说,如今快到小年了,庄子封了这么些日子,也不是事,从明日起,漪澜苑解禁,但还不能像往常那样随意进出,只能每日分批出人。”
小黄门一惊:“师父?”
人还未找到,就解禁了?
全安不理他,接着说:“第二道。传话到漪澜苑各处,就说贼人至今未找到,若是有线索的,但凡枝叶末节,报来核实了都有重赏。”
说罢这句,全安朝小黄门招了手。
后者赶忙凑过去听。
全安低声:“再有,将一则消息一并散播出去,就说迟迟找不到贼婢,殿下雷霆震怒,下了令,一旦是我们找到了人,必然大刑伺候,说不准要凌迟车裂,若是那贼自个儿认了,殿下从轻发落。”
“散发完这些,你将卫府副统领叫来,命队里寻踪盯人的好手都准备着,之后几日,紧紧盯着那十几个有嫌疑的婢子,看看究竟哪些人形迹最可疑。”
小黄门瞬间明白了他深意:“师父是要引蛇出洞?”
都是凡胎肉-体,如今庄子解封了,更严密的手段下来了,又知道主子震怒,或许要受凌迟那样的极刑,那罪魁祸首能不慌乱?
但凡有想逃,想藏什么东西、急着出庄子、出了庄子到京里有古怪行径、抑或想不开的……便是最可疑了。
“徒弟明白了,徒弟这就去。”
“记着,要盯紧,不准有半点闪失,主子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咱们只能要活的,就是缺胳膊少腿,也不成!”
“是!”
……
第二日,自上发下的令午时前便传到了漪澜苑的每一处。
制香司里活泛着喜气,杨妈妈带人到寿仙园了,剩下司里的女使婢女们没了拘束,边做着手里的活儿,边忍不住闲聊起来。
“可算是解了禁,我还以为要封到年节。”玢儿将刚晒好收回来的沉香放上桌。
琪儿用矬子矬着香末,抱怨:“可不是吗,按原来,我早该换值出去了,趁年前给我爹娘送些银子去,也好提早置办过年的物什,免得到了年里,许多东西买不着,或价贵了,现在可好,为了个小贼,耽误了多少事儿!封吧封吧,封到现在,抓着了人不曾?”
旁边的珺儿立刻啐她一口:“少胡说!你是憋久了发了野性儿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眼下全安公公可还没出庄子呢,下了重赏要抓人,眼见一月两月还完不了事。”
“那贼婢子要是被抓到,是要千刀万剐的,可见主子还在怒头上。你们若是知道什么,只管去报了领赏,若没有,三言两语地吹冷风,叫人听去,当心被拎了跟着陪绑,现在可不是往日,隔墙不知多少耳朵!”
琪儿被吓得一抖,怏怏吐舌缩脖子。
珺儿摇了摇头,转步到长桌另一端。
将一小盘炒过冷好的檀香放到正低头捣香的人面前:
“菟娘,你把这些给磨成细粉吧。”
然而话落,那握着小杵的人却头都没抬,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捣香。
珺儿皱了眉头:“菟娘?”
“菟娘!”
“啊?”薛盈艳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珺儿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薛盈艳唇角勉强轻扯:“……没事,我发呆呢。”
“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就是如今不是能出去了吗,我就想着出去了,得给老家的长辈寄封信,就怕这次不寄,后头没机会了。”薛盈艳笑笑。
她说着,将那檀香挪过来放到旁边:“我捣好这些就去弄。”
珺儿也不多追究,安慰道:“这段时日大家都难受,所幸现在不是过来了吗,我已问过杨妈妈了,这次虽是分批出庄子,但我们香药局排在前边,再过两三日,就能出庄子了。”
薛盈艳喉咙里艰难地闷出一声颤抖的“嗯”来。
险些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
夜里下值,人都散了,容容拿着钱到了膳房,求来两碟菜,一盘??拍果子,一壶热酒。
回到小院闭了门,容容提着食盒到寝屋里。
摆了桌子,轻唤倚在窗边发愣的人:“娘子,今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些吧。”
叫了两声,人也没反应。
容容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才觉她身子跟软面一样。
担忧着小声:“娘子,娘子。”
“娘子,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呀。咱们吃了饭,才有力气想法子。”
薛盈艳游魂儿一样被扶着荡到桌边坐下,憔悴佳人玉带宽,颓然软身坐下来,也是怅怅然风情。
她满是惆怅地看着面前还冒着香气的一桌子好东西,轻叹气:
“我哪还有心情吃?”
容容坐下来,夹起一颗灌了红豆甜沙的焦??团子就戳到她嘴边。
薛盈艳愤怒地瞪眼,一下抬手捂住饿得缩缩的肚子。
个小丫头没规矩,真讨厌!
她张嘴恨恨地咬了那团子一口。
哼,倒是香得很,果然是额外使钱弄来的。
容容把东西推到她跟前:“娘子快吃,这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您说您也是,怎么能不吃饭呢……”
薛盈艳夹了个团子,报复地怼回小丫头嘴里,好叫她快快住嘴。
容容把堵嘴的油鎚弄下来,慢慢吃着,还是接着说:
“娘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再过几天,咱们就能出去了。箱子里的黛粉只剩几瓶了,再不买可不成了。”
薛盈艳灌了杯酒,耷拉着细眉:“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桌上烛影摇动,容容定睛,瞧见她眼尾微红。
小丫头顿时抿紧了嘴巴,团子也不吃了。
薛盈艳笑着,冷笑、自嘲的笑。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仰首喝了几轮,就有些醺了。
心底满是委屈,终于倚醉吐了心声:“容容,你说,我到底怎么他了?”
容容不敢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她。
薛盈艳垂着眼睛,啜泣:“我也没伤天害理吧?我是夜叉成精还是恶鬼投胎了,和我睡一场,他就这么难受,就非得要我的命?”
“怎么了,我是地上泥巴造的脏东西,他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我糟蹋他了是吧,我侮辱了他是吧,不把我剐了他就顺不下这口气了是吧?”
她脸上的珠泪儿流了一串,猛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掷。
容容一下察觉出不好,赶紧抓住她手:“娘子!不能高声啊!”
薛盈艳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死咬着唇。
半晌,字从牙缝里恨挤出来:“他吃也吃了,现在穿起衣服就变了张皮子了,他这么碰不得,当初怎么不给他自个儿身上挂把锁呀?!”
“好啊,把我抓去吧,弄死我吧,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他!我天天钻到他梦里睡他!我睡死他!”
容容诶哟了一声:“娘子您别说气话,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呢,现在没人怀疑到您。”
薛盈艳抹了把脸,却还不能干净:“现在是没有,之后呢?我都能想到之后有多凶险。现在那个太监是要庄子里的人相互揭发,而且是线索不准不罚,线索准了重赏,这样没本钱随便碰运气的好事,多少捕风捉影的要去试一试?”
“你忘了你姑奶奶前不久才怀疑到我身上?那天那个全安太监又单独拎了我出来问,我只怕早晚被人盯上,要是之后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我就完了。就拿你刚刚说的黛粉吧,你想想,要是之后他心血来潮,又封了庄子,万一我出不去,黛粉又没了,该怎么办?万一我走在外边突然下了雨,给我洗了,怎么办?又万一我被提去审问,不小心说了句错话,又怎么办?”
“我一旦被发现,就是凌迟,凌迟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凌迟?那是要把我的肉,剐成几千片,一天都剐不完,要剐好几天……”
她流泪咬着牙:“要是那样的下场,我还不如自个儿先——”
“娘子!”容容也慌了,“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认了?”小丫头哭说,“不是说,要是自个儿认了,就能从轻发落吗……”
薛盈艳也怔了,手微微地颤。
良久,她缓缓地摇头:“不,我不去……”
什么从轻发落,她不信,她半个字都不信。
被抓了凌迟,从轻发落变成什么?
不剐了,改成绞刑吗?还是斩首?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呀?”容容握紧她手,咽了咽口水,“要不就……跑?”
“两三日后,就能出庄子了,我们要不要……”
薛盈艳的指甲深深钻着掌心肉:“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逃吗?
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了。
她身上银钱是很够,也有路引,离京是不难的,可若是海捕文书一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老家是肯定不能回去了,难道她后半辈子都飘荡在外,啙窳偷生吗?
况且,她就一定能脱身?
可现在现实已逼在跟前了,容不得她犹豫再三,两三日后出庄子,几乎就是唯一看着能活命的机会。
抛筹下注,究竟要赌留在庄子里能再撑过一段时间不被发现,赶紧送信去老家,再遥望苦等宋肖娘来救她……
还是破釜沉舟,先逃出这天罗地网?或许三年五载之后,那个人也就彻底把事抛诸脑后,不再追究了呢?
终归不能一时得出答案。
生死的抉择岂是好做的。
薛盈艳失眠了半夜。
……
但隔日清晨,这抉择却有人“帮着”她做了。
院门早早地被敲响。
门开了,却是张不曾想到的脸。
“盈娘子可醒了?”铃菊在门外站着,笑意盈盈。
容容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在,在呢。我去叫……”
铃菊却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是这样,我们妈妈让我来同盈娘子说一声,后日咱们织衣局的和你们香药局的是同一批出庄子,妈妈说这正好,前些日外头有信进来,家里在外奔波的人已回到了,这次就要按着先前说的,带盈娘子回京里家中看看,只怕之后又有变故不能出庄子。”
“你且将这些话给你家娘子带到。我们妈妈说,具体如何,等今日忙完了再来请盈娘子过去红林院细说。”说罢,铃菊便走了。
容容闭了门,急匆匆跑回屋。
薛盈艳头发才梳了一半,人就被这消息震得呆了。
呆了半晌,手缓缓松下来。
“得了,这下就是想跑,也跑不成了。”她想哭都哭不出来,只得苦笑。
垂头丧气片霎,对容容道:“准备好钱,这回必要买多多的黛粉,再给递铺的多些打赏,托他们加急些,赶紧把信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