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出庄子的这天, 薛盈艳和容容昧旦时便起了,收拾好要带出去的东西。
一早上,屋子里的叹气声、摔东西又委屈巴巴捡回来的动静、烦躁的哼哼就没停过。
容容只当是窗外的鸟叫, 忙碌的调剂。
横竖她家娘子声音比那班子里的伶人还好听呢。
小丫头照旧做事麻利,上上下下很快整理好。
中间抽空把唉声叹气又摊在椅子上的薛盈艳给拉起来,喂了杯蜜水, 哄着人打起精神来。
薛盈艳没小丫头这么沉得住气。
她是从前天开始就心堵得不行了。
就连夜里做梦,都是薛婆子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真叫她恨不能上爪子给那老脸撕了。
那日早晨薛婆子叫铃菊来传了话, 当天傍晚, 薛盈艳便被唤去了红林院, 说是要细说回京的事。
原本去红林院前,薛盈艳还想了一箩筐的套话、或大或小的由头,思索着摆脱掉这两面皮的老妖。
可真到了薛婆子跟前,没说上几句话, 她便立刻意识到这事恐怕是不能推脱了。
薛婆子这一回倒是没再疾言厉色地吓唬她,可却笑眯眯地说了几句乍听起来没什么,细想却似有若无掺杂着探究的话。
棉花里头藏细针, 不仔细琢磨还想不出来。
薛盈艳当即知道, 她这老姑母,只怕依旧有些怀疑她。
只不过这么久又这么细致的排查都叫她给避了过去, 薛婆子到底消了大半戒心,否则也不会还肯带着她回京城家中。
里头大抵还有借着这次回家探亲, 接着仔细观察她的意图。
这样一来,她哪还能推辞这桩早就说定的事,只得在这老妖婆面前继续装柔顺扮乖巧。
眼下正是生死受胁之际,她心里本就又慌又乱, 还得去应付这档子事,如何不恼恨。
这恼恨,在她跟着薛婆子马车出了庄子、到了那京中胡家家宅后,更是险些浑炸了开来。
出漪澜苑时,正是日光皎然、雪霁天晴的好时候。
原本天气好,胸中就是再多气闷,也能消减则个。
纵然一路上和老妇人不时你推我拉地打太极,薛盈艳看在外头好景好天的份上,也勉强平心静气几分。
她这姑母嫁的是太子府外院管事,许是为了方便,家宅便也买在太子府后的街上,与太子府南角门隔着一条城中河。
快到街前时,薛盈艳柔声对薛婆子道:“姑母且先在此处放我下来可好?前头我便说,不曾给姑父与表兄准备敬礼,至少也买些好酒好肉去。”
薛婆子笑嗔她:“那你可还记得,我先前也叫你别做这些虚礼?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
薛盈艳低眉顺眼:“这是做客的道理。姑母待我好是情分,我做晚辈的却不能不识礼,否则岂不是叫姑父表兄见笑。”
薛婆子细细看她神色片霎,随后微笑:“你处处懂事,我便也不拦你了。不过,酒肉便罢了,前头有家小荣斋,蜜酥点心京里闻名,你若要买,就去那儿买些果子吧,他家的枣花糕和栗子酥是最好的。”
薛盈艳眉头飞速地皱了皱,却也只是一刹那就掩饰了去。
只是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她这老姑父和便宜表兄的口味倒是独特,少有见男人不爱酒肉,却更偏爱甜糕蜜点的。
但还是照做了。
薛盈艳带着容容下车,而薛婆子以她们不认得路为由,派了这次一并跟回来的小芊紧紧追在她们后头。
薛盈艳险些翻白眼,都到这儿了,她压根就没打算跑了。
于是速战速决,将糕点快快地买了回来,复又上马车时,亲见着薛婆子的脸色又和蔼两分。
薛盈艳心里忍不住又骂她两声,但尚能维持温柔的微笑。
直至终到那胡家宅门前。
马车一到,大门后脚便开了,里头噔噔跑出来个六七岁大、穿红袄子梳三丫髻的小女童。
女童到了薛婆子跟前,张口,竟细细声地叫的祖母。
薛盈艳睁大了眼。
叫完了祖母,鼻子灵的小孩儿一下就嗅到了爱吃的果子,立刻转头,看向站在后头的容容。
准确说是容容手上提着的、刚买来热腾腾、油纸都盖不住香气的糕点。
但孩子见了生人怯怕,便缩到自家长辈身边,一双眼渴渴地望着。
薛婆子牵过小女童的手,对薛盈艳说道:“菟娘啊,我老糊涂了,时常不记得事,不过咱们一家人,这也没什么。先前我忘了同你说了,这是你侄女,满儿。你大表兄前头的二房留下来的,自小没了妈,她爹又常年在外头,怪是可怜的。”
说着,又引满儿叫人:“来,快叫,这是你小姑妈。”
这童儿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口齿本就不清,磨了一会儿,糊里糊涂地小声叫:“……妈,妈……”
薛婆子当即大笑,随后教训孙女儿:“诶哟,诶哟!你看看这孩子,怎么就叫起妈来了!还不是你妈呢,是姑妈!”
小孩儿以为真是惹了笑话,旋即扭捏地缩起来不敢抬头,大人便又去逗她。
一派祖孙和乐。
薛盈艳呆过了几霎,也跟着捻着帕子掩唇,发出几声短促的笑来。
只是笑从喉咙里蹦出,她唇内的软肉险些被牙咬出血。
许是听见了门口处的动静,宅子里又走出个人来,这回是个男人。
“娘!”粗厚的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
满儿立刻脱了祖母怀抱,向那男人跑去:“爹!爹!”
薛婆子见了他,竟一霎真情流露起来,也忙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你这个贼万杀的!还晓得回来!还要不要你爹你娘了?”
“娘,儿子这不是回家了吗。”那男人见了亲娘也没多少笑影,板着张脸。
薛盈艳看过去。
只见这人面方腰阔,面上覆盖着浓硬短直的鬍须,倒也不是多丑,可也绝对算不上俊,凶粗蛮壮的一个汉子。
自然就是薛婆子的儿子,传说中那便宜表兄,胡进是也。
而那胡进也抬眼朝她看过来,一双眼睛一下就钉在她身上了。
旋即眼睛也不离开她,张口就问:“娘,这就是你写信来说的艳儿表妹?”
艳儿。
表妹。
薛盈艳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什么表情,大抵是裂了罢。
一时间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酱油铺子火炮局子染料坊子……一下全爆成铺天盖地的花砸到她面上。
而薛婆子还不放过她。
听见了胡进的问,嗔怒道:“可不就是你表妹菟娘,娘看你呀,要不是说了有你表妹来京,你还不肯回来罢!”
胡进这回唇上有了点笑:“为着爹娘,也是要回来的。只是这回得见表妹,更是高兴。”
“何止你高兴,你这小妮子也高兴呢!”薛婆子笑得见纹不见眼,“你都不知道,方才多惹人笑话,这孩子,竟把姑妈叫成妈了。”
胡进眯了眼:“是吗。”
“可不是。”薛婆子道,而后又朝门外站着不说话的人招手,“菟娘啊,别在外边站着了,快些进来吧,这就是你表兄。”
薛盈艳后腮几不可察地轻动着,唇角吊着微笑,一步一步踩过去。
莲步到了胡进跟前,款款欠身行了个礼:“表兄。”
“艳儿表妹,不必多礼。”胡进一双手要来扶她。
薛盈艳站起来得更快,正好擦过去。
胡进便又将手缓缓收回,眼睛一动不动还盯着她。
薛婆子见状,眉挑了挑,随后笑道:“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去吧。”
胡进:“提前预备着娘回来,酒饭都已经备足了。”
“那可好,我们一路回来都饿了。”薛婆子点头,末了,转头对一旁年轻妇人说,“菟娘啊,眼下天色还早着,出来前你说想去京里置办些东西,我想着你在京里人生地不熟,待会儿用了午饭,就让你表兄带你出去转转吧。”
说罢,又朝自己儿子:“菟娘她性子柔弱,不熟悉京里,没人带着,怕遇见什么欺男霸女的勾当,又或是迷了路,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三言两语,就要把事情坐定。
薛盈艳忙打断:“表兄事忙,我不过上街随处看看,还是不麻烦……”
“表妹这说的哪里话?”身前汉子沉声打断了她,眉宇间颇有些傲气,
“这等小事算什么麻烦。你从楚州乡下来,京里许多东西不曾见过,有我跟着,你若有不懂的,也随时能问。且有我在,银子是管够的,表妹只需安心游逛,不必担心囊中羞涩,表妹想要些什么,胭脂水粉、糕点果子、衣衫布料,我一概都包了,这难道不好?”
薛盈艳维持着皮肉分离的笑,垂下眼睛,状似羞怯。
实则是连看都不想看他。
真诚心的好,把雪白雪白的银子给来就成了,又粗又丑的人跟着去干什么?
况且,她缺他这点银子?
听听,听听这列举出来的东西,又听听这放话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她包圆的是珍珠珊瑚、象牙翡翠呢。
在这儿装什么老爷公子?
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就当她眼皮子浅了?
她可是手里有金饼子的人!
金饼子!
那个给她金饼子的郎君、她前头在汤池里睡的那位主子,哪个不比他俊,哪个不比他强?
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勾她?还明晃晃瞧不起她?
他也配?
薛盈艳越想,手里就越痒痒。
真想此刻手上有面镜子,直接拍——
身后忽地贴上来一点暖意,是容容。
小丫头暗暗扯她衣角。
薛盈艳闭了闭眼,咬过银牙,随后轻声:“那就……多谢表兄了。”
罢了,
罢了——
她忍!
她应了声,薛婆子和胡进便都满意了。
于是其乐融融,一家进屋,下人将宅门闭上。
只隔一条小河对岸,不动声色盯着这边的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正对着胡宅的茶水摊子落座,继续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