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榭外, 本静覆的霜池雪地忽地渐起细密簌声。
日光微微转淡,肃寒风雪飕飂缓降。
水榭中寂了半霎。
温祺昀耳根随后腮处一并紧绷,立刻站起身, 向主座拱手:“殿下明鉴,臣怎么会认得殿下身边的人,更不敢有所逾矩!”
此处是太子府, 他面对的是未来天子,当今副君。
宫中宫女与外臣私通自古便是大罪,臣子觊觎君主身边的侍奉之人, 更是犯上的大劣之举。
温祺昀垂眸, 摁下猛烈翻涌的心跳。
太子静看着他:“良安何需如此, 不过是一婢子,若是你喜爱,孤便让她回来侍奉。”
言语淡漠,与往常别无二致, 似乎毫不在意。
温祺昀闻言,抬首正色:“殿下宽仁,臣却不敢自纵恣睢。”
太子眉宇间不见凛冽之色, 道:“孤与你是何等情谊, 休为一奴婢伤了情分。”
一旁的王烺见状,旋即朗笑:“殿下说的是啊。嗐, 良安,你说你, 怎么动不动就弄这一套,可是在你父亲那儿浸淫久了,都迂腐了。”
“殿下,您还不知道他?他从小就是个脑里就一根筋的, 只要是和殿下您有关的,不管事情大小,也都看得比天大。”
太子颔首示意:“良安,坐下罢。”
温祺昀顿了顿,才放下手,重新落座。
王烺冲他皱眉:“你也是,这京城里什么美人没有,在殿下身边看见一个,就吓着你了?”
温祺昀摇摇头,向主座上之人歉笑:“殿下恕罪,臣是一时好奇过度,便忘形了。只因殿下身边从来不见如此年轻的婢女……”
王烺笑着附和,颇有些挤眉弄眼:“说的是啊,殿下,此女的发式……臣恭贺殿下,喜得佳人了!”
温祺昀面色不动,掌握成拳,骤然攥紧。
太子则瞥王烺一眼,沉声:“子毅。”
王烺嬉笑:“莫非臣想错了?臣不是看那女子容貌不俗么,瞧着也是个侍奉体贴的,殿下朝政繁忙,事必躬亲,身边若有这么个贴心的侍奉解乏,可是件好事啊。”
太子冷道:“那不过是漪澜苑中新调来的侍香奴婢,粗鄙无状,不值一提。你放诞乱语的习气何时能改。”
“嘶,哎呀,还真是臣想错了。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王烺笑眯眯地没有半点正形,说着,立刻以行动表示悔过,“来来,臣来给殿下沏茶,殿下大人不记臣小人过。”
然而他是想沏,可倒腾了两下,便已经看出糟乱。
王烺本不痴爱品茶,自然也不多精通茶事,在寒风杀人的边关,大多时候都是吃肉饮酒,回了京城,只有下人沏茶给他喝的份,他哪里会伺候这什么腊月雪贡茶叶的,要他煮酒他倒是个中好手。
对面一双手过来,把他挥开。
温祺昀夺过他手上的茶具,摆手让他起开:“既是悔过,就别再糟蹋东西了。”
王烺识相退开。
不多时,温祺昀将银鍑中茶汤分盛而出,此一番茶气更加鲜馥。
“殿下,请。”恭敬奉茶。
太子接过,慢饮。
王烺观此,也默默饮茶。
——
赤霞初染之时,宴席方散。
宴上免不得饮酒,王烺酒量极好,喝得虽多,脸上却不见半点红,而温祺昀则是微醺了。
出了角门,王烺对温祺昀和自己身边的小厮们道:“你们牵着马,在后头跟着。”
而后,又朝温祺昀道:“良安,你我慢行回去。”
温祺昀出奇的沉默,看着王烺出来后变得严肃的神色,他低头自嘲般轻笑一声。
两人在前面走,小厮们远远地跟在后。
他们刻意避开人多的市坊,专向极寒的天里僻静无人的巷道小路走。
很快便到人稀之处。
正走着,王烺倏然停住脚步,随后一把将还在往前的人扯住后领,猛地一甩。
温祺昀险些跌倒,站直后皱眉直视对面的友人:“子毅,你——”
“你今天在殿下面前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疯了?”王烺却沉着脸色,突然发难。
温祺昀瞳中骤紧,随后又敛了神色。
他早便料到了。
王烺抹了把脸,但还有些挣扎,耐着性子询问:“你和那奴婢,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认得她?还是,你就是看上她了?”
温祺昀面上未曾有多少表情,他抬眼,眼中的情绪极难分明。
“……不认得。”他回答。
王烺却更难以置信,双目圆睁。
温祺昀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是否认得。
却没有回答第二个,是不是看上了那女人。
王烺心中大震:“你真的假的?就一面。”
温祺昀不言。
“你!”王烺气极,“你到底是怎么了?那是殿下身边的人!”
提起这个,温祺昀却突然有了反应,抬眸冷睇他。
王烺:“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那女人梳着妇人的发髻,若不是已经给了殿下,便是嫁了人,横竖你都要不到,你是鬼迷心窍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忽地说:“殿下不是说,不是么?”
可他自己说完这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又面色变得更加青白起来。
王烺则是怒极反笑:“我看你真是清静久了,没碰过几个女人,才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奴婢迷了魂,早知这样,还不如早带你去青楼楚馆见识。妖姬艳女,枕上风月,本是堕男儿之气的东西,你生在膏粱锦绣之家,你爹娘,你祖父祖母,将来肯定给你匹配娴雅的闺秀,难不成你要违背他们?你别学多了圣贤书,反而逆反了,做出那为了一时好色,断送大好前程和家族声名的蠢事!”
温祺昀猛地睖目看他。
王烺却神色愈发冰冷:“怎么,那女人是你梦中相好前世姻缘,看了这么一面你就舍不下?你还真敢认对那奴婢有心思。良安,你从前绝不是如此见色忘业的人,我真怀疑,你莫不是被下了什么咒了。”
“还有,你温府内外宗枝几十房,没见过主君身边有那些虽然无名分但侍奉枕席的婢女?殿下说那女人只是个奴婢,你就真信?好,就算此刻那女人真不是,那将来呢,就是陛下金口玉言,也有变化的时候,何况殿下?但凡殿下对那女子有半点纳了的心思,你就是觊觎君妃的罪人!不忠不孝,你真能承担那样的名声?”
他先前说那么多句,温祺昀只是胸膛起伏。
而到金口玉言那一句,温祺昀却骤然愣住了。
紧接浑身都松了气力一样,发寒地僵在原地。
是啊。
他的掌心已然深痕难去。
便是金口玉言,也有变化的时候。
目中放空,那雪山梅林中的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
耳边则还有许多声音——
“郎君行止真乃君子也,今日得遇郎君,奴家以为是幸事。”她的笑语与今日一样,温软酥绵。
然而一转,便是主上冷肃言语。
“君子修身,当远离妖娆,择取贤淑,惕厉巧言令色、献媚工妍的女子,你是太傅之后,更应如此,勿要轻易被迷惑。”
温祺昀惨淡一笑。
君心似海,世事无常。
原是这样难平。
可他却还是想问一问。问一问她。
为什么?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温祺昀沉默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