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醒来的时候, 清晨天光穿窗而过,匀匀洒落。
薛盈艳艰难爬着坐起来,香腮睡揾, 困倦难当,好似经了一场要去半条命的折腾。
揉眼环看打量,发现她已回到了自己新获的住处, 一间尚且有些陌生的华房。
未曾彻底清醒,记忆或碎或散拼凑时还是昏乱的。
模模糊糊,先是想起她是如何回来的。
未至昧爽时分, 她窝在那守夜的好睡床榻上, 被两个丫鬟急急叫醒。
她本就是重新回笼, 一时真是爬都爬不起来,后来,是两个丫鬟一人一边,硬扯着她出的那寝殿。
依稀记得, 当时好像耳边没什么声响。
只有两个丫鬟焦急杂乱的声音——
“姑姑可快些吧,待会儿殿下便要从浴殿回来了……”
“姑姑怎么睡得这么死,快, 你扶那边……”
“好歹还能走路, 你把东西拿好了……”
过了这一茬,再往前, 便是更沉暗的记忆。
那是夜极深的时候,偌大的殿中, 一盏绰灯也无。
她恍恍惚惚地追索。
最快想起的,是一道如雷的沉声厉呵。
真是破天惊地的骇人,把她从梦里生生吓醒,半跌着下了榻, 跑到内殿时简直狼狈混乱。
极度幽暗的眼前,只看得见她自己倒水的手,
迷茫地转移,又是金榻边缘坐着的男人,英挺悍健的躯体,晦暗不明的神色,冰冷凌厉的语气……
下一瞬,那具身体却骤然变了位置,沉重地压在她的腿上。
她揉弄着那人的额鬓,用寝裙给他拭汗,荒谬至极。
她脑子糊涂了,且那殿内熏的安神香不知是不是太好,效力非凡。
她揉着揉着,便越来越困,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小,渐次就要彻底垂着脑袋睡着。
最后,她膝上的男人不知怎的,猛地撑身起来,捏着她的腕,把她甩下榻。
“滚回去!”他厉声。
她困得快昏倒,只知道可以解脱了,又慌又呆过后,还不忘了嘟囔句“多谢殿下”。
随后晃晃悠悠地扭步回了那垂幔后的床上,扑倒了直接睡死。
结果还没睡多久,就又被拉扯起来,带出主子的寝殿,回到这里来。
记忆就在此处暂终。
房里寂得像冰窖。
薛盈艳一动不动。
从眼珠到发丝,已然一寸一寸僵住。
不知多久,忽地猛抽气,一下捂住自个儿又青又白的脸。
她,她她她……
她怎么——
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一阵一阵地像是要窒息。
一双手抬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甩似的。
“啊!”她惨叫一声,一下就扑回床上去,乱蹬着腿打滚,几乎要把一床厚被撕扯烂掉。
她都做了什么?!
她怎么又做了这些坏命的事!
要不是舍不得,此刻她真应该抬手就给自己几个大巴掌。
没给她打滚够的时间,屋外像是听见了动静,房门咚咚地被敲响。
不等她说话,房门吱呀就开了。
“姑姑!您醒了吗?”是蕊香的声音,小丫鬟站在外间叫。
与此同时还有珠帘清脆拢起,卷上铜钩的声音。
外头的脸面不能丢,薛盈艳赶紧坐起来,纤指作梳先将发理整齐了。
“进来吧。”
蕊香应了一声,又朝外边的人说了什么,紧接快步进来,见到她清醒,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姑姑可算是醒了,险些过了用早饭的时辰了。”
薛盈艳面色灰败:“外头天都这么亮了,想来我已经错过上值了,这……”
加上昨晚上的事……
完了。
难不成她就真没那个享福的命?
才刚到这府里一天,就要被打出去了。
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惩罚。
然而她这边凄凄,床前的蕊香却呵呵笑起来:“原来姑姑担心这个呢,没事,全副总管说了,给主子守夜是辛苦差事,凡是轮到的,第二日无需早起点卯。姑姑刚来,现下殿下也不在府里,待会儿用了早饭,去府里女官嬷嬷处拿份府里规矩册子来记背吧,再去咱们府里的侍香司去,那边的人都等着姑姑呢。”
薛盈艳腰一下挺直,惊呆了:“什么?”
蕊香走过来,把她扶下床:“姑姑昨日是真没睡好吧,怎么糊里糊涂的,听不懂话呀。”
薛盈艳下了地,房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提着温水壶子的晴香。
蕊香将薛盈艳按在妆台前,给她挽发,边对后头给铜盆里注水的晴香说:“晴香,姑姑睡糊涂了,现在还没醒呢,你快拿浸好的巾子来。”
晴香也笑,搬了铜盆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薛盈艳头被定住不能动,眼珠子转着往旁边:“今天早上是你们带我回来的?”
晴香点头:“是呀,姑姑不知道,您睡得可沉了,您说您,要是殿下夜里叫您,您也睡这么沉,可是会受罚的。”
薛盈艳心下登时一紧,随后问:“那我回来了,主子那边,没说什么吗?”
“没有啊。”蕊香答,手里动作利索,“姑姑究竟说什么呢。”
薛盈艳怏怏的,唉声叹气:“我脑袋实在不清楚,昨晚上的事迷迷糊糊的,我原是去守夜,若是主子早起,应当也要一并起来侍奉的,可一醒过来,发现是在这里,差点没给我吓去见阎王。”
“姑姑怕这个做什么呀,守夜是守夜,侍奉殿下早起又是另一档子职事了。”晴香说,
“姑姑本不是做这个的,只要守好夜回来就成了。若是什么都让姑姑去做,旁的人又做什么呢。”
薛盈艳犹疑道:“可我怎么好像记得,回来的时候,天还很黑?”
说到这个,两个丫鬟不约而同皱起脸。
“可不是吗,那时候鸡都没叫!”蕊香说。
她们是去叫人的,自然也被迫早起。
薛盈艳眉心一跳:“那怎么会这么早去叫我?”
晴香把拧好的软巾递过来:“自然是因为殿下起身了呀,主院里外伺候的人自然都要跟着起来,虽说咱们殿下如今身负监国大任,向来有勤于朝政的贤名,可也极少见起这么早的时候,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蕊香:“就是,真是奇了怪了。”
小丫鬟们忍不住抱怨。
薛盈艳却不再言语。
她的手难察地微微抖着,低头将那净面的软巾拿起来,覆在面上慢慢扪拭。
……
赶在最后一波用了早饭,薛盈艳便按着小丫鬟们所说,先去了府里教习女官处,听了足一个多时辰的规矩,又领回了专给近侍奴婢们准备的规矩册子。
在屋里用了午饭,就又到太子府中侍香司,好好见识了一番世面。
那掌司的陈女官是宫中出来的老人,手中功夫较杨香婆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便是知道她是太子亲点的新近侍,对她也没有半点谄媚迎合,反倒是打眼见了她,上下扫视打量一番之后,神色变得颇为疏淡。
薛盈艳也没有多恼,她倒是理解这位女官的想法。
她初来乍到,倚靠的不过是主子一时兴起,又实在招眼,侍香司里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何须沾她这正烫手的山芋。
不过太子府中的人确实都极有规矩,这陈女官虽然冷淡,但之后与她说主子近前侍奉香事的一应需额外注意的地方时,真是一丝不苟,便是细枝末节也摊开说个清楚,且若她稍露出犹豫之色,便立刻问她是否哪里听不懂。
薛盈艳拜别陈女官时,外头正落着小雪。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的石头还是一坠一坠,越发沉重。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跨出侍香司的大门,就听见声叫唤。
抬眼,看见早早等着的晴香小跑过来:“姑姑。”
晴香到了跟前,张口:“姑姑出来就好了,殿下回府了,现下在瞰岳堂书房,姑姑也快些回去吧,预备着主子吩咐呢。”
薛盈艳站着没动,脊梁骨上兀地窜上一股无理升腾的刺寒。
她问:“书房那样的重地,我刚来的,也能去伺候?”
“怎么不能?近侍的人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晴香竟是觉得她的问题好笑。
小丫鬟挽住她臂弯带着她下了台阶往回走,边安慰道:
“姑姑是紧张呢?姑姑怕个什么,那边公公们都说了,就是端茶倒水的活儿而已,顶多再研个墨什么的,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全安公公叮嘱我们,要帮衬着姑姑早些适应诸般职事,万事开头难,难也要开头呀。”
“那边说了,姑姑新来,是要安排上值,到殿下跟前等着伺候的,不若就从今日开始,早做早会。”
薛盈艳笑不出来,现在只要是跟那人沾边的事,她是绝对不敢往好处想了。
哪有这么简单。
况且……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小炉,后腮缓缓动了。
昨晚的事,始终是压在她心里头。
她确定那不是梦。
做了就是做了,在拿不准上头究竟为何不降罪惩处的状况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通常不是个好的选择。
既然不能掩饰过去,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可她还没做好准备,而且她心里头,其实真的很想逃避。
人到这种时候往往会想拖延着不直面,没办法,她对那个人实在是怕极了。
然而她不想往前,却总有人推着她朝坑里跳。
跟着引路的晴香到了瞰岳堂,果真是机要重地,里外层层佩腰刀的禁卫把守。
见了府里分下来的腰牌,才让她们进大门。
一路朝里进,廊庑肃静庄严,压人的寒寂,便是院子里,廊柱下也都是带刀默立的守卫。
两人不免都愈发屏息静气。
一直过了二门,见书房正门外,全安身边常跟着的那个贴心徒弟小宏子正带着个小火者,刚踏上清过雪的汉白玉阶。
到了门外,小宏子正要叮嘱那端茶水的小火者什么,听见踏雪的声响,一下转过头。
小宏子见到是她,霎时就停住了步子,眼珠转动一回,转身下来:“诶哟,这不是薛姑姑吗。您今日当值?”
薛盈艳勉强一笑:“是啊。”
“这可太巧了,正好您来了,就将茶水送进去吧,里头还正好缺研墨的,我躲个懒,这事儿一并就给您了。”小宏子一抚掌,接着朝那小火者招招手,
“过来,把东西给这位姑姑。”
薛盈艳瞳里一紧,掌心里握着的手炉险些掉了:“我,这……”
但那小太监的动作实在是快,呈盘直接就逼到眼前来了。
小宏子一双眼睛弯着:“姑姑快去吧,要是晚了,只怕殿下怪罪。”
……
瞰岳堂书房说是“房”,实则占地比那寝殿也不差多少。
进了书房,先是轩敞兢庄的议事厅,入目是一整座鎏金黄花梨底千里江山画壁,再下便是酸枝木镶七宝嵌螺钿罗汉床,左右两列同红酸枝螺钿官帽椅。
行过议事厅,便要越过深漆苍松绿梧板壁,再过一座十二扇文石底座描金嵌玉紫檀屏风,身侧处处珍宝古器,眼花缭乱之余,更有一种扼窒之感。
能让人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越来越靠近崩断的边缘。
霍肇静阅手中奏章,朱笔落断。
静室内有细微的步伐。
他并未在意,心神沉注于眼下。
方才侍奉左右的小宏子出去了,今日茶房奉的茶水不合口,自然要换新的,此刻应是回来了。
果然,案缘落下呈盘。
再紧接,手边可及的地方,轻轻放下茶盏。
距离太近,容不得余光忽略。
一只如雪白腻的手,淡红的蔻丹,腕上叮当的玉镯。
还有一并幽幽袭来的娇绵暖香。
霍肇猛地抬眼,目光凌厉。
眉间深拧:“怎么是你?”
这却把进来侍奉的人吓了一大跳。
“殿,殿下?”她畏惧无比的模样,险些就要往后缩,但还是撑住了,
“殿下,奴婢今日上值,外头小宏子说,让奴婢进来奉茶。”
她说完,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着。
霍肇不语,静静地看她。心里已经清楚究竟是哪些奴才自作主张。
薛盈艳咽间忍不住滚动,指甲掐在掌心,用疼痛给了自己些气力。
她拼了全力,尽量稳住声音不要颤变:“殿下,昨夜,奴婢……”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甚至没有得到张口辩解求饶的机会,只是刚吐了短短几个字,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太子神色瞬间沉下。
“你还不死心?”眼神从凌厉到彻底的冰冷。
薛盈艳愕然懵了,唇瓣微颤。
什么?什么不死心?
她是来请罪的呀!
昨晚上她糊里糊涂地犯上了,也没尽伺候的本分,不请罪,难道还请功不成?
可面前男人的目光实在冷到骇人。
身体快过脑袋,径直在楠座旁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不知殿下,是何意?”她颤颤巍巍,“奴婢是,是为了昨夜里,殿下唤奴婢……”
“闭嘴。”
冰冷的两个字,直接将她的话再次斩断。
薛盈艳呼吸都猛地窒住,眼里尽是惶恐悒惧。
霍肇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心却攀天的女人。
不过是仗着她一具蛊惑人心的皮囊,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一双时时求怜的泪眼,一副娇柔酥软的嗓音,还有她那表里不一的狐媚言行。
仗着这些,就认为她能将天下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认为没有男人能抵御她的诱惑。
便以为副君,也是她能够轻易勾引的了。
她自以为藏匿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他早已知晓她真面目。
他把这妖妇抓到身边,就是要她知道,何为敬畏,何为规矩。
一而再,再没有三,他不会再上她的当,她也休想再得逞。
霍肇收回眼,冰冷道:“没学过书房里伺候的规矩吗。”
薛盈艳此时已然快抖若筛糠。
她当然学过规矩,今日刚学的。
在主子做正事时伺候,就要把自个儿当成道魂,就当自己不存在,不能惊扰了主子宁静。
那……
“研墨。”头顶又是一道令。
薛盈艳半边魂堪堪回了身,听见了命令,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金案一角,愣愣地就动作了起来。
此后,除了茶盏放落替换、纸页开合落笔外,再无别的声音。
到后来,薛盈艳站得都有些恍惚了。
太子处理朝务的时间颇长,她就一直侍奉着,连他用膳,她也得侍奉。
等到下一个换值的来了,她以为得以解脱了。
结果告退前,太子目不旁视,对前来的全安吩咐道:
“她伺候得不错,之后就都让她到孤跟前来。”
全安和一旁的小宏子皆是暗暗松了口气,自然应是。
薛盈艳却恨不能一头昏倒了栽下去。
她是贪慕虚荣,可这富贵如果是这样来的,她真的不想要了!
……
之后堪堪三日过去。
于薛盈艳而言,是水深火热的三日。
三日里,她没再收到去守夜的活,但真正成了太子跟前的近侍。
端茶倒水,焚香研墨自是不必说的,昨日开始,她甚至被叫去学如何给主子更衣了。
这是要她早起去侍奉他起身!
薛盈艳终于开始怀疑,先前守夜那晚,只怕真是将这人得罪狠了。
这些天里,她也终于知道太子府的其他人说主子不近女色,厌恶狐媚,是到何种程度。
那日汤泉后四处追查她只是窥见一斑。
那晚守夜,她糊里糊涂地上了他榻被他扔下来之后,现在就彻底过上了难熬的日子。
太子如今对她的态度,极度冷漠。
甚至她觉得,他可能是故意在为难她。
她的侍奉再好,能有那些跟久的老人们好吗?可他就是日日把她放在跟前。
既然他如此不喜她,却还要忍着恶心让她跟在他身边。
为什么?
更叫人难受的是,他还时不时就阴恻恻地敲打她,让她守好本分。
天地良心!
她哪里不守本分?!
一回,她放茶盏,他正好放奏章,她的指尖划了他手背,就那轻轻一下,怕是蚊子咬都没那么快的,可他瞬间就冷了脸,说她放肆。
又有一回,他在府中射堂引弓练箭,再去演武场练武,下了场,她有心讨好他,便在他身侧悄悄声说了句“殿下好厉害”,他竟拧眉寒视,那转首看她的眼神,简直要剐她的肉一般,好似她说了什么害人的坏话错话。
又有一回,她什么都没做,真是什么都没做。他不知怎么的又是早早起身,她按着时辰去上值,见了他请安,叫了声殿下,他竟然直接让她出去,一副不想看见她、厌恶极她的样子。
可没过多久吧,又把她叫回去,叫回去之后呢,她站在那儿研墨,身上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就起鸡皮疙瘩,就是被他拿目锋一寸一寸地凌迟导致的。
……
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薛盈艳夜里都是哭哭唧唧咬着被角睡着的。
她现在是山珍海味吃着,也咽涩无味,暖床软被睡着,也梦不得安。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
这日,又有了新的差事。
早起用膳,蕊香晴香过来一起,边吃边说:“姑姑,今日殿下午膳在得真厅用,今天府里有贵客到呢,在那边摆宴。”
薛盈艳颦眉思索了一下:“哦,想起来了,是不是你们先前提过的,殿下亲近的几位世家郎君?”
蕊香:“是呀。我们打听过了,总共请来七位郎君,但按照以往,大概里头五位午膳时方到,另有两位会早些,大概巳时便到了。”
薛盈艳:“这是怎么说?”
“早到的那两位郎君是常随殿下身侧的,身份贵重,也最年轻有为,”晴香撑着下巴眼睛晶亮,“殿下自然要委以重任了。”
薛盈艳不免好奇:“是哪两家的郎君啊?”
蕊香:“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嫡孙,温三郎君,这位郎君可不得了,是今科秋闱的亚元呢,另一位是威远侯府的王郎君,少年时就从军戍边了,战功累累,如今回京在禁军中任职,这两位郎君家中本有荫官,却都不靠不依,和那些靠家中庇佑挂名领饷的纨绔子弟可大不一样。”
薛盈艳听懂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了不得啊。”
……
巳时初,数匹快马停至太子府外。
几人翻身下马,府内马夫将马匹牵开。
全安亲出来迎接,早便等候,笑将人请入:“三公子,九郎君,殿下已在水榭等候二位了。”
…
水榭临池的一面槅扇敞开。
因榭内放了暖鼎数座,如此也不觉寒冷。
自开敞的这面望出去,目及处俱雾淞沆砀,霜珠晶莹,冰花雪卉纷纷撒撒。
榭下为池,池水之意色随时节而变,冬水或流或冲或凝或冻,皆一个冽字,如今池如明镜,天水皆白。
如此清寒的景况,目光回转,面前案几之上,嫩火新烹清极雪,赏冬景品冷香,方是真趣。
“还是殿下外府里的景色好啊,这茶水也好!”王烺直接灌了好几盏,大刀阔斧而坐,倚着椅背,
“不像臣家里,没一处是风雅的,俗气得很。便说当初建园子就没建好。”
温祺昀慢慢品茶,看了眼他面前的茶盏,认真道:“雅俗不在地方,在人,再好的赏景处,配上牛饮,也不美。”
王烺瞪眼:“良安,你骂我?”
温祺昀顿时垂眼,继续喝茶。
王烺一哼,转头:“殿下,您看看他这德行,不过是喝茶的习好不一样罢了!”
温祺昀品过了茶香,说道:“这些雪是腊月里未落地的松枝雪,茶叶用的顾渚紫笋今年岁贡极少,给你这么喝,实在暴殄天物。”
王烺:“啧。喝的又不是你的茶,殿下都没说什么。”
霍肇面色淡淡,让全安去叫人再拿一坛雪来。
霜风寒冽,吹进水榭里,又被一层无形的阻隔遮拦住。
烹雪饮茶时,便慢谈到正事,重点自是在往后如何委他们以重任上。
温祺昀与王烺先是面色凝肃,之后渐渐松下。
及至谈罢一段落,帘边摇铃随风轻响。
叮当清脆,伴随而来是轻悄步伐。
女人慢步进了水榭,到案边后,行礼后软声:“殿下。”
随后将手中花木纹瓷坛放下。
王烺被这道酥绵的声音弄得耳边一麻,抬眼看去,眼中霎时微缩。
只见案几边站着的是个缓鬓轻髻、湘裙绰约的女子,身韵极尽风流,水勾翠眉,秋波入眸,眼波流转间软媚着人。
看发髻,竟还是个妇人。
“殿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美婢?”王烺愣过后快速敛了心神,笑问道,“便说是仙子蕊女也不为过了,殿下什么时候竟有这份怜香惜玉之心了。”
说着,他又转朝对面:“良安……”
兀地顿住。
只见对面原本还一派淡然温和的温祺昀,此刻竟紧紧盯着那案边的妇人。
盱目震愕。
王烺利眉一皱,又重新朝那妇人看去,却见那妇人也转头看向温祺昀,脸上也露出怔愣一样的神色。
好似见到暌违的梦中人。
又好似,
一见钟情?
这两人……
王烺手中一紧,立刻转首向主座上的太子看去。
果然看见太子虽脸色未曾骤变,但眉宇间已然蒙上几分晦沉。
视线朝下,太子掌中的杯盏边缘,有微微的裂迹。
若不是目力极好,还不能发现。
王烺喉结滚动一刹,收回眼,立刻垂首,以拳掩唇轻咳几声。
那妇人先的回神,掩饰了神色:“这是副总管命奴婢拿来的松枝雪,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就匆匆出了水榭。
那逃命似的背影,还透露着掩饰不掉的慌乱。
而温祺昀转回眼时,竟还有恍然的色彩。
直到抬头对上主座上太子的目锋,才真正回神。
“殿下……”
霍肇淡声:“怎么,良安认得这奴婢?”
“还是,看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