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廊外的冰花旋旋悠悠地飘落下来, 拂过来的风虽不劲疾,却足够刺骨。
站在靠墙一侧的妇人微垂着头,并蒂莲花枝纹嫣色斗篷衬着脂雪凝的一张粉面, 垂下的双手里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霍肇比她高出太多,先前就是在床榻上,她坐在他怀里的时候, 也是几乎整个儿被他笼錮一样抱着。
那时,她非要奋力仰起头,将尖俏俏的下巴抵在他肩上, 才能瞧见罗帐的顶, 在无尽的悶熱中张口得救喘息。
从睥睨俯视的视角看去, 只看得见她此刻颊边微有凌亂的几缕鬓丝,青润润地垂落到耳珠处;
还有她鬓边细细的薄汗,恍惚与那些夜里她痴迷朦朧着双眼累极欲昏时、肌理香玉颗流的片碎模样重合在一起……
太监们的脑袋都低垂下去,站在正中的霍肇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日的极致冗忙、那冰寒的宫阙, 已经足以让他彻底在梦中摆脱这个女人挥之不去的暧影。
他此刻看着她,已然没有当初瞰岳堂中醉酒之后的难控,目中沉淡平静。
他心如止水。
沉默的重压下, 她却先承受不住。
不敢开口再叫一声, 只是低着头都难掩徊徨,一双手十指缠搅着, 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云丝。
最后好似侥幸试探地慢慢抬起头。
果不其然,又是一张怯怯的娇容, 眼里盛着多少爱深情郁似的。
雨颦眉黛,好似下一刻又要如从前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一样,淋淋漉漉地落下泪珠来。
无尽委屈且待诉说,此刻终于找到了依靠。
只是那双缠人的眸子一触到他的冷淡的目光, 便呆了两瞬,就急慌慌地一下缩回去。
然而不过半霎,就休罢又欲语,期期地要抬起来。
他看见她的唇微微咬住了。
“殿……”寂静中好似同时轻幽幽地飘起犹豫的轻唤。
霍肇却已立即收回眼,不打算给她半点机会。
他眉心接近于无的极浅川褶,阔步朝前。
环围跟随的宦官侍卫们也小跑紧随上去。
对于疲倦的薛盈艳而言堪称漫长的曲廊廊道,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疾步下短短片刻就能穿过的地方。
薛盈艳还低着头,心里还没有数几个数,就感觉到远近又恢复了那种无人时独特的静谧。
抬起头,果见那克她的魔神走了,一下猛地松出一口气来。
手用力抚着胸脯,虽无道理但还是气闷。
怎么就回来了?
还偏偏让她给撞上了!
怪不得她从院子里出发去北边角门的路上还遇见那么些人,回来的时候就全都不见了,活像被什么妖怪使阴风全卷去了一般。
原来是主子回府,赶着去接驾,去安置各项事宜了。
薛盈艳一下也不敢耽慢,拼着提起力气往自己住的小院跑,胸口里的心还砰砰地跳着,鼻子还有点儿泛酸。
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知道了“被赶出来学规矩”的日子有多畅逸快活,她现在是打死了也不想再被调回去那人跟前伺候了。
她原本还打定了主意,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剩下的几个月里头,都不出现在那人跟前,好让他渐渐忘了她这号人。
国事那样繁忙,贵胄们日常的马会宴会花会游猎又那样的多,只要她不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时间一长,他便也想不起她来了。
谁知道,谁知道。这才多久!
幸而方才她忍住了惊惧,只是不知她临时装出来的样子如何。
……想来应当是不错的,那人只是看了她那副模样一眼就走了。
她是因为媚上被罚每日学规矩,不学好不能回去,如今他也见着了吧,她“没学好”,还坏着呢。
再把她弄过去,她可又要“贼心不死”了,为了主院的平静,千千万万别再让她回那日日魂惊胆颤的地方了。
……
全安跟在主上的右侧,他身量虽远比不得主子高悍英挺,但也不算矮,因而费力急步也能跟上。
一脑门子的汗,帕子都掏出不及,只能抬袖用力擦干。
及至到了寝殿,侍者们鱼贯进出侍奉更衣。
待殿内平静,全安才敢上前请罪:“殿下恕罪,奴才一时疏忽,才让那薛氏主院中乱行乱走,冲撞了殿下。”
霍肇站在书阁前,将宝匣中舆图拿出,淡声:“本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这些日罚她,看来并无成效。”
若有成效,今日见他,她便不会是那副求怜求惜的磨人做派了。
只怕适间如果没有旁人在场,她会径直就缠绕上来。
不知又会哭哭啼啼地诉说些什么冤枉。
全安赔笑:“殿下说的是。这薛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些。”
霍肇垂眸阅卷:“这些日,她可曾受何责罚?”
全安:“啊?”
回应而来的是沉默的冷寂。
全安身上震了个激灵,下一瞬就反应过来,赶紧答话:“回殿下,不曾受何责罚。”
“是么。”霍肇又问,“她如此乖巧,毫无错处?”
全安思忖一刹,小心道:“这,若说错处,自也是有的。殿下知道,府中不允下人私自烧纸冥祭,但这薛氏元日时曾偷偷到一处园子角落里焚香祭拜,看园子的人来报奴才。但因着薛氏并未停留太久,且只是烧了几根线香、少许纸钱,府里每每逢年过节,多有下人暗中祭奠亲人,便是宫中也是如此的,若是不过分的,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故而奴才没有惩处。”
霍肇偏来一眼,冷道:“祭奠亲人?”
全安:“是,听看园子的说,听见薛氏拜祭时,低声喊了爹爹娘亲什么的,应当是在年里祭奠双亲,这薛氏父母早亡,所以……”
霍肇目回卷上,十分平静:“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了?”
全安:“细想想,却无别的不合规矩的错处了。噢,倒还有一桩特殊的,薛氏曾往漪澜苑送了许多东西,给她那留在漪澜苑的丫鬟。今日迎接殿下前,漪澜苑那边又给薛氏回了东西。因着薛氏是要盯着的人,为薛氏传递消息的外院管事提早来报了,奴才因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未提先禀报殿下。”
霍肇眸里漆色深浓几分,一霎思及方才曲廊上,妇人手里紧紧抓着不肯稍松的包袱。
“查过了?”
“都查过的。薛氏送去漪澜苑的都是些年里的礼物什么的,还有书信,薛氏说在府里过得不错,让那小丫鬟放心,而那小丫鬟则是说,想元宵节时来见薛氏。除了这些,便没有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