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漆空中一弯袅袅蛾眉月。
月华穿过云窗疏棂, 飘渺温柔地洒进来,月枕上碧荧荧的绣线淡淡发着亮。
薛盈艳沐浴洗漱过,将晚上的炭弄好, 净了手,转身走回床榻。
步子徐徐,柔软的寝裙浅水泛波摆动。
她轻哼着小曲儿, 慢理乌顺长发,眉梢喜色尚还挥之不去。
白日午时虽有那一段不美妙的插曲,但到了傍晚, 她去询问请示元宵灯会能不能出府, 得到的结果是极好的。
本朝有宵禁, 但元宵节不同,每逢此节,朝廷便特许数日开禁放夜,据说先前几位先帝时都是三日, 到了当今圣上,又拓宽成了五日。
五日的灯会。
可想而知多么繁华盛大。
她孤身一人在这太子府里,虽说衣食不愁, 可也几经凶险, 那时在漪澜苑中虽也步步危机,可到底有个人一通分担心事, 总是大不一样。
她真是朝思暮盼,想要见小丫头一面, 她可有许多要紧的心里话要和她说呢。
高高兴兴叹息着倒进被窝里,闭上眼,梦里尽是对那元宵盛会的期盼。
至于那让她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哪里还愿意抽出宝贵的地方放他?
全都撇漾到脑后了。
——
元宵当日,夜一黑,薛盈艳便和府里其余算是交好的仆妇丫鬟一齐随着人流涌上大街。
薛盈艳在府里这些日时时听着其他人千言万语,说京中元宵究竟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热闹,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亲眼见过,是不知道那幻梦奇想亦逊色百倍千倍的场面是何等模样。
被裹挟在人潮中不断向前,都还没等真正到中心,只是靠近,便已经被撼动环宇的华盛震得心神大动。
似乎全天下几十个州府的人都在这一夜挤来了帝京,万众摩肩擦踵,紧密相挨地向前,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行过之处,无不是锣铮鼓鸣鞭炮阵阵,奇技百戏欢歌笑舞,家家户户悬彩挂灯,灯画各异。
薛盈艳带着面幂,夹在五个婆子丫鬟环成的圈里,脚尖险些不着地地往前,正是头晕目眩,呼吸急喘。
不知多久,终于到了灯市御街前,远远能望见那金碧相射、万盏交叠的巨大灯山,那灯山几如泰华嵩岳险峻高耸,直直欲要穿透青天。
薛盈艳彻底呆了,整张脸都成了霞染似的红粉秾色,眼里兴奋激动到近似生出一股无端的畏惧来。
然而忽地黑空凌传几下重鼓之声,下一瞬,极致绚耀的烟火烈烈在天上炸开,将空中剔留团栾的明月和横列密布的千万星子强压得黯淡无光,有如数十万的火烛霎时点燃天寰。
眼睛被摄夺的一瞬,其余五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空白,而第一轮彩光稍暗的间隙,耳边骤然才听见那轰雷燎吼,同时千种万种焰火升空。
身处其中,好似就在不周山下,亲眼见共工怒撞折天柱,天地崩轰相断之音摧耳变聋,仰首又是天神施展大能,无数劫火如银河倾决,烧黋千年万年黑云寒空。
“姑姑你瞧!”身边的蕊香大声喊叫才勉勉强强能让人听见。
小丫鬟手指着御街尽头处足可摘星的锦绣城楼:
“咱们殿下就在那儿呢!达官贵人、勋贵宗亲们,都到那城楼上赏灯去了!”
薛盈艳便顺着指引抬头看去。
只见那极高的城楼耀如仙阙,金碧辉煌,在这样炫目的盛世灯会之中,竟还能独占一楼凌空光辉。
她长长地惊叹。
仅是刹那间,便像是身体在这,灵魂却换了视角。
她觉得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城楼上的王侯公卿是何等模样,歌慵舞溺,觥筹交错。
在盛会繁华到鼎盛的时候,接连慢步出来,凭栏俯身。
而那人,肯定站在最中央最尊贵的地方,掌中持樽,容神凛傲,那双冰寒不改的凌厉狭眸淡淡垂下,尽览那通宵不灭的长河华灯,此刻天下繁华咸萃于一处,仿佛一掌尽握。
整个天下都将是他的。
薛盈艳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强摁住。
“蕊香,晴香!”四周太吵闹,她不得已也大喊起来,
“你们俩跟着张妈妈她们别乱跑,我想自己去别处走走玩玩,买些东西!”
她自不是为了一个人去玩,而是要去玉华桥等容容。
她和容容说的话外人可不能听,自然也就不能带着这两个小丫鬟了。
蕊香晴香还有些舍不得她,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大叫着让她小心些,别到那黑咕隆咚的巷子去。京里潜火队和巡逻的官兵如今都集中在灯市这边了,其他的地方难免顾及不到,只怕不够安全。
“姑姑!我们看完灯之后到楼外楼去吃席面,您早些过来,咱们一块儿回府!”
薛盈艳高声答应了,又问玉华桥往哪边,之后便放下遮面的薄纱,顺着指向转往另一方向走。
离了最拥挤的地方,总算能喘口气,虽然四周还是人群密集,众声嘈杂,但也比御街上好得多了。
按理说这样大挤过一轮,是极其累人的,但此刻她的腮颊上尽是煴煴暖暖的粉色。
水目里盈着一河的莲灯,掩不住唇边的笑容。
向玉华桥去的一路上,铺子店肆小摊货郎,眼花缭乱的无数买卖。
薛盈艳左顾右盼地朝前去,时不时就停下掏钱。
她可眼馋这些新鲜玩意儿,久不见容容了,想来那小丫头肯定也稀罕这些。
至于灯笼她精挑细选了两盏,堆霞粉菡萏碧叶琉璃灯是她自己的,八仙神通巧画绢纱灯是容容的。
再并着一包包手提的吃食,紧赶慢赶着到了玉华桥。
玉华桥边也是极热闹,这处摆的是长龙环围一眼数不尽的卦摊,也就是算命铺子。
薛盈艳经过时,也有不少看着她提的东西又好又多,姿态美逸,想拦她做生意的。
薛盈艳撇撇嘴,全都略过。
四同八字星宿斗数,面相手相堪舆风水,这些东西哪里是人人都学得会的,得靠悟性,她在他爹那儿耳濡目染这么多年,照样是学不懂,算不准。
她爹说了,天下十个算命的,九个是骗,剩下的一个是半罐水。
当时她还问她爹,那爹你是什么。
她爹说,他也是半罐水,只不过他这罐深些,水多些而已。
薛盈艳找了个桥头的小茶摊子坐下,要了汤饼暖茶,放下东西等待。
汤饼是现煮的,要等些时辰,茶先上了来。
她捧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等了片刻,店家端着汤饼过来。
刚刚放上桌。
“娘子!娘子——”
熟悉的声音,像是从老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
薛盈艳一下站起来,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宝蓝厚袄的小丫头从桥的另一头匆匆跑来,这桥是弯桥,她先看见小丫头的脑袋,接着才是她奔跑的模样。
“容容!!”薛盈艳几步就冲过去。
容容年纪小,跑动的速度可比她快得多,两个人狠狠地撞抱在一处。
俱是喜极而泣。
抱了好一阵才分得开。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薛盈艳把她扯起来,上下摸摸,“怎么都瘦了,不是说没人欺负你吗,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才多久?”
“真的没人欺负我,方才杨妈妈还送我到桥那头,远远看见了娘子您,才放心走的。”容容也掉着眼泪,上下又摸又抱地看她,哭着说,
“娘子您倒是胖了些,太子府没虐待您就太好了。”
薛盈艳正心酸感动,一听这话立马眼睛就瞪起来了,狠狠一记就要敲她脑门儿上。
但一想到这么久不见她了,又舍不得下这个手。
她掐掐小丫头的脸蛋子,哼笑:“先去那边,我要了汤饼,咱们先吃点东西,我还给你买了花灯呢……”
“娘子!”容容忽地叫,打断了她。
薛盈艳一愣。
定睛看去,只见方才还流着眼泪的小丫头,不知为何,脸色突然一下变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了?”她眉心一下凝住了。
容容贴近她,呼吸有些急促:“娘子,先别吃汤饼了,我,我有件极要紧的事要和你说,咱们赶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
薛盈艳后颈处倏地一凉:“要紧事?”
若是要紧事,为何上回给她来信不提?
容容用力点头,眼中又是焦急又浮现恐惧:
“这件事只能当面说,娘子快点吧,只怕错过了今晚,就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