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坊市主街一眼望不至尽头, 闹声喧天、光彩射目,两侧食馆茶馆酒肆绵延不绝,齐齐开敞大门迎宾纳客。
其中最人沸火热的是一处六座楼体相连而合的大酒楼, 有歌姬舞姬舒喉展舞,有技人伶人演书唱戏,更专辟一片空地, 请来三五杂耍班子开擂台斗本领,食客酒客或落座或走近,趁酒抚掌聚声叫好, 抛钱撒银如挥土扫尘。
俗话说小隐隐于野, 大隐隐于市。
如今这样泼天热火的盛会, 特意去找那些无人的地方,不大妥当。
一是繁盛之下必滋盗贼,越是这样的盛事,挥水摸鱼蠢蠢欲动的便更多, 阴暗处不够安全;
二是许多时候随便找到个地方,自以为四下空荡,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个旁听的, 又或者是路过闻着声儿钻来个探听的。
容容说必须要找个不叫旁人看见一分一毫听见半字半语的去处, 于是薛盈艳刹那思量几转,就带着小丫头来了这京城里名声最盛的酒楼之一, 金泥楼。
这金泥楼既是勋贵们常来常往之地,也是百姓客商繁集之处。
“金泥”之名有两层意思, 一是此处销金如泥,二是,据说主楼最顶层是贵人们才可用的金屋之厢,共有十五间, 每一间都别有洞天,但有一处相同,厢房香壁的涂漆都融了金泥在其中,熠熠生辉。
薛盈艳自是要不起真正的金屋,只要了二层的一处小间,但就是这样,还有点肉疼。
付了钱财,主仆俩跟着引路的小厮朝楼上走,楼中人实在太多,时不时就得绕路,或硬穿过去。
薛盈艳的帷帽一个不慎都有些撞歪了,压着她发髻,容容挥手护着她身体,才终于到了楼梯前。
薛盈艳让那小厮等等,抬手要把歪垂不像样的面幂薄纱整理回原位。
她们站的楼梯处离那杂耍班子擂台处极近,此刻场上正斗到喷火,金泥楼的人将擂台四下大门廊窗都敞开,以免烟腾气闷。
楼旁便是先帝时开凿的明月湖,楼外被阻隔的寒飂蓄力得释,骤然涌进。
许多人避闪不及,都迷了一瞬的眼,狠狠打了寒颤。
薛盈艳正好在那风口处,刚将帷帽扶正了些,垂落下的薄纱便被这阵劲风吹掀得乱摆。
她忍不住低声惊呼一刹,万幸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面纱就自己软软落下来。
容容上来帮她一块儿整理,三下五除二弄好,主仆俩便接着往楼上走。
并未看见杂耍擂台边,一双五分醉态下恶忿恨毒的眼。
金泥楼终究还是京城名楼,纵然只是最普通的小间厢房,但规制却已经不输那普通小客栈的天字号房了。
薛盈艳在房里走动环视过,心道方才的银钱花的倒也不算冤枉。
打发走了引路的小厮,容容探头出去左右望了,才将厢房的门紧紧闭上,插了门闩。
这间厢房在二楼,一楼大厅极热闹,二楼也常常人来人往,外部的环境很嘈杂。关了门,房内自己说话可以听得清,但如果有人想在外边趴墙角偷听屋里动静,却是很难了。
的确是个说话的地方。
“这里可以了吧?”薛盈艳皱着眉头,看着那犹犹豫豫紧张无比的小丫头,“快说吧,到底什么事啊,你这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容容深吸了口气,几步过来,把她摁在凳子上:“娘子,您先坐下。”
薛盈艳更加不安了,她又不是蠢,脑子那根感应祸事的弦已然不受控地猛跳起来。
一双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脸色青灰的容容,咽间滚动。
而容容等她坐好了,就俯身凑到她的耳边。
……
房外依旧纷嚣喧腾。
房内却如同被施了什么阴咒,悄悄冥冥,那桌上的灯光都像是泛着幽绿,无尽凄凉惨切。
容容急的不行,也跪到地上,半扶半抱住从圆凳上直接软溜下来跌坐到地毯上的妇人。
后者此刻面上惨无人色,冷汗如雨,惊魂破胆后仿佛魂已经被黑白无常勾进了十八层地狱。
“娘子,娘子!”容容焦心欲裂,她就是害怕娘子听了消息会变成这副模样,才要找这样的地方,
“娘子!娘子您别哭啊,咱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总能成的,娘子,别哭了……”
小丫头劝着劝着,实则自己都想哭了。
而薛盈艳此刻已经听不大清楚耳边的声音了,只觉得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哭?
她哭了?
她浑身剧烈地战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寒冷,几乎下一刻就要这么死去,连抬手抹一抹自己眼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身子比那锅里沸腾了无数回煮成烂糊的面泥还要软,已然瘫了。
这些日一切的诡异,一切的奇怪,一切的巧合,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她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对待她如此的古怪,为什么明明离不得她的身子,却对她抱有杀意,为什么那天青霄宫金顶密阁里,她分明是犯错,却得到了“奖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猛地俯下身,流着泪低声尖叫。
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容容从她的反应已经看出,果真那太子府里有不对的地方,也是心乱如麻:“娘子!娘子别怕,要不,要不咱们就跑了吧?今晚就跑——”
“跑?”薛盈艳倏地抬头,泪如雨下地惨笑,“跑到哪里去?”
“雇契还在,私跑就是逃奴。再说了,没有人帮我们,我们能跑多远?一份海捕文书下去,那些落草为寇的杀人贼都要躲避官府,聚众才勉强抵抗,终究也逃不过剿匪,更何况你和我?”
容容飙出了泪珠,扶着她问:“那该怎么办呀?娘子,那太子府是个陷阱,您在里头,我怕,我怕他们早晚会害您……”
薛盈艳闭了眼,泪水顺着冰凉的腮颊流淌下来,四肢百骸僵硬发麻。
如今她便是茫茫天地烘炉中被炼化的寒灰,生死只在一线。
有人落难后,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可现在,她连苟且偷生的路都走不通了。
压在散开裙摆上的纤指缓缓地曲起来,胸脯的起伏从剧烈到一阵一阵地沉重。
她缓缓睁开眼,朱唇死死地抿住,水润的眸里却反燎起一片燐爛灼烨,怒极横极。
“娘子?”容容陪着她,心股跟着阵阵抖跳,“您,您是不是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薛盈艳笑了一声。
“离开?”她的唇上有深深的咬痕,缓缓摇头,“不,我们不离开了,现在想跑,就是一个死。”
她转过头,火烧的瞳紧紧盯着小丫头:“先前我说,在太子府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你回去等着,我们一定能享到那荣华富贵。”
容容呆了。
随后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既没了退路,那自然要闯出别的活路来了。
“娘子,可是那是——”容容慌乱着,“太危险了!”
那可是太子!
况且,有先前的事在,那位又是那样的性情,只怕难上加难。
薛盈艳缓缓舒出长气,抬手揩揩眼泪:“这事儿不算毫无把握,只看之后怎么做而已。再说了,再危险,能比掉脑袋危险?”
她咬牙切齿:“不管他是谁,就算他是金佛转世,我也要试一试!”
她大好的年华,就不想死!
平复了几番,薛盈艳半靠着容容,从地上站了起来。
掏出来帕子,两人都擦了眼泪。
薛盈艳脸上还是白的,颦眉对小丫头说:“今晚你回去……”
“砰砰!”
房门急促拍响两下。
这声音还沉重得很,拍门的人颇用力。
主仆俩转头看过去。
容容先高声:“是谁?!”
“送茶水点心的。”门外的声音在喧闹中穿进来,勉强听清楚。
薛盈艳和容容对视一眼。
这金泥楼的要价如此昂贵,送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容容于是走过去,将门闩拔起来,好拉开门。
然而门闩拔起后,下一刹,一阵猛力轰然从门外踹来!
容容反应极快,已然朝后退去,却还是因为脚步惯力跌倒。
薛盈艳霎时呆了,瞳中震缩,身体快过脑子,一下将桌上的灯台拿起。
“什么人?!”她大喊。
“娘子!!”看清来人的容容同时尖叫。
而那踹门进来的阔面汉子目中通红,癫狂醉态,眼神里尽是酷虐憎恨。
薛盈艳一双眼睁到最大。
“你……”
胡进不管那地上的小丫头,大步进来,一转头看见她。
滔天的恨意一下全数涌上来,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大喝:“贱人!”
胡进口沫飞溅:“我娘那样待你,你却害她生不如死!你拿命来!”
冤家路窄。
谁能想到在此遇到胡家的人!
薛盈艳浑身打颤,惊骇万分,但听完他的话,恐惧过后便是一股无名的暴烈火气。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倒霉事都犯到她的头上来?
就是一条活路也不给她走?
于是唇齿噙起冷笑:“烂种的蠢货,想要老娘的命?有本事就来拿!!”
胡进大叫着就挥棒打来,然而他喝得烂醉,力气大,行动却不敏捷,走路歪斜。
薛盈艳扭身灵巧躲过,回转之时,手里猛地一扬。
滚烫的灯油直直泼往他面上!
胡进抬手挡了大半,却还是不少浇在了脸上,一时痛得惨厉大叫。
暴怒放下手,嘶吼着要棒杀了那罪魁祸首,然而房里已空。
薛盈艳已经趁机将地上的容容抓起来,跑出了厢房。
刚到楼梯处,转头就看见从厢房里追出来,恶鬼一般的胡进,他形容恐怖,挥舞着棍棒,一时间金泥楼的打手都近他不得。
薛盈艳拉着容容,主仆俩大惊失色,拼命飞速跑下楼。
“快叫官兵来!”
“快拦住他!!”
“这是什么人——”
“……”
身后一片混乱,也全然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