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朱雀楼。
王烺披甲佩刀, 自城楼上疾步而下。
今夜元宵灯会,城中坊市巡逻皇城维安本由南衙十六卫负责,但太子率众亲贵世族登禁城城楼赏灯, 城楼四下又调来北衙羽林军专职护卫。
他如今是右羽林军次官统领之一,储君心腹,朝野皆知威远侯府追随太子, 是而下头有关于东宫的要事,便来请见于他,以待通传。
副将跟在他身侧, 方到楼底, 便见几个北衙金吾卫巡逻兵士在焦候, 其中一个穿的是郎将武服。
“将军,这就是来报信的几个人。”副将道。
就在刚才,这几个北衙的卫兵突然出现在朱雀楼下,十万火急求见, 说巡逻维安时遇到了不好处理的事,与太子府有关,思来想去不敢直接处置, 只好来报。
说着, 还奉上了一块太子府内院的令牌。
羽林军的人起初一听就有些惊愕,低头一看那令牌, 就更是紧张起来,于是急忙层层上报到王烺这里。
副将挥手让那金吾卫郎将过来:“这是我们将军,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仔仔细细说清楚了,半点也不许遗漏。”
那郎将立即上前,拱手详述:“启禀将军, 今夜灯会,属下等奉命巡视御街西侧金泥楼一带,金泥楼占地宽广,聚众极多,时常有因各种缘由斗狠杀伤之事发生,是而每年灯会都需要着重布置人手。”
“大概半个时辰前,金泥楼中闹出事来,楼中管事派人来报,说有一醉汉,倚醉行凶,在楼中追着两个女子,要杀害人命,还打翻灯油烛火,烧了两根梁柱、诸多器物。我们便赶紧赶过去,赶到之时,见那醉汉和几个楼内打手缠斗,刚被按住,而那两个女子也被金泥楼的人控制住,楼中管事说,这两个女子本想趁乱跑了,但被他们拦下。”
“那两个女子,一个是个年轻妇人,一个是那妇人的贴身丫鬟。我们速速审问了一番,那妇人说那醉汉强闯厢房,寻仇害命;我们浇醒了那醉汉,那醉汉却说,他虽是强闯了厢房,可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害命。那妇人是他表妹,原本要许他,却突然变了心琵琶别抱,他今日在楼中醉酒,偶遇了这表妹,就想追上去要个说法,谁知道,那妇人毒辣无比,一见到他,便立刻用灯油泼他,他受了重伤,又醉了酒,才要报复,随即闹出事来。”
“此事涉及到金泥楼和伤人,按法度,我们必定要带人回去,搜身关押,再候审问的,可那妇人却百般不愿,喊冤叫屈,我们本要强行押人,谁料那妇人拿出了太子府的令牌,还说她是太子殿下的贴身近侍,极得太子殿下看重,所以……所以属下们实在不敢轻易做主。”
王烺皱眉,手里拿着那块令牌,仔细端详:“太子府的近侍,还是个年轻妇人?”
郎将点头:“不错,且那妇人……极为美貌。”
王烺骤眯起眼,心中已然浮现出一道袅娜丽影。
不出意外,必定是那个了。
王烺又问:“你等审问过后,可还查看了别的?这两人的说法,真假如何?”
郎将答:“我们仔细看过,那醉汉身上确有灯油烧过的痕迹,而那妇人和丫鬟并无性命之忧。那妇人的右手上有点许伤痕,是灯油烫后所致,故而那醉汉所说,是妇人先伤的他,并无作假。可这醉汉也说,是他先踹了房门,且他手上拿着棍棒,所以那妇人是情急之下自保,就更有可能。”
“至于那负心不负心的起因,就是一团糊涂账了。真要追根究底,需要详查。不过,那妇人承认,这醉汉是她远房表哥,只是早出了不知多少服,根本不亲,也没有订婚一说,两人只见过一面。”
王烺思及这些日好友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听着面前下官的言语,霎时冷笑。
他心底已有了判断。
醉汉行凶,不假,妇人自保,不假,而那醉汉所说的闹事情由,恐怕也不假。
果真是,红颜祸水。
他真就不明白了,真就好奇了,那女人除了一副皮囊,究竟有哪里好?
莫非是狐妖转世,凡是和她说过话见过面的男人,都要被她下咒不成,一个个不是神魂颠倒,就是失心发狂。
温三是这样,这个醉汉是这样,就连——
王烺握住令牌的手一紧,抬头,漫不经心问:“人现在在哪儿?”
郎将答道:“已经移到了太平坊的一处衙署,是否将人提来?”
“不必。”王烺挑眉,“你们先在这儿等着,还有,今晚有关此事的人,都看好了。”
他调步正欲回城楼上,但忽地顿住,扭头回来:
“这妇人是太子府中人的事,你们有多少人知道?那金泥楼的人又有多少知道?”
郎将连忙道:“将军放心,那妇人表露身份时,只有我们这些审问的人在。”
王烺点点头:“那就好。”
而后转身大步疾朝楼上而去。
……
高楼明月,贵胄满堂,天下名灯尽集于此。
今日登楼者唯有世府名门、勋贵宗亲,楼中音繁调骋,丝竹纵横,灵音仙乐直冲九重天霄。
官眷贵女娇逞黛娥婵鬓,遍是衣光鬓影,臣子郎君朱颜绿鬓者放性,沉浮宦海者谈晤。
万光烁夜,倚天楼殿。
副君主位高坐,下首侧近者多亲近之臣,再以爵位官阶高低排次。
盛筵之上,无数双眼睛盯在那最尊贵的人身上。
在座诸府皆是帝京之中有资格为家中女儿一搏储君正妃之位的,即便不是太子妃,争上良娣也是极好。
当今储君治国之能、身品相貌、文治武功,无一不足,又是皇后所出嫡子,当年陛下喜极而言,“此朕之独子”,地位稳固,加之极为勤政,甚至持重修礼至不近女色,将来必是一代明主。
即使不为权势,也有无数闺中贵女倾心思梦。
谢玲珑的席位在无需费力远眺,便能看清主位上副君与旁人交谈神色的地方。
到底谢家是三公之一,地位超然。
卫国公府的席位在他们家的对面,她不时转头过去,都对上一双情绪似怒似怨的眼,那是忿忿的姜荣。
谢玲珑并不在乎,她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其实,若是能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良娣,而是良媛、承徽,她也愿意的。
或许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情吧,认准了想要什么,就不肯轻易更改,也不肯要替代。
只是,纵然她有心,那个人却是绝然无意的。
她追逐他的背影这么多年,何尝不知道他的性情,帝京中都是尽知的。
将来东宫选妃,首要定是考虑家世,再是德才,而非儿女情长。
谢玲珑微抿住唇,眼里不免有些黯淡。
若是要家世,那她就只能依靠父亲了。若是父亲肯全力相助,尚有希望。
可父亲,却并不想让她嫁入东宫。
她也知道其中缘由,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有何干呢?
她不介意太子无情的,太子对别的人也都是这般,既然大家都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太子虽不重情爱,却重情义,只要她在他的身边悉心陪伴,日夜不离,她绝不信她在他心中半点位置也占不到。
果然还是,要再想想法子。
她心中百转千回后,又将目光朝上望去,却见方才她独自愣神的功夫,一身着羽林军将服的人到了主位旁。
那人她倒是认得的,威远侯府的嫡长子,王烺,现在羽林军中任职,是太子的心腹。
此刻王烺俯身到太子耳边,密言着什么,离太子最近席位的臣工都露出观望之色,可见也听不清王烺之语。
王烺低语过后便直起身来,而太子原本静淡的面色竟是骤冷几分,错眼间,眉宇还有阴沉之色。
谢玲珑抓紧了手中帕子,蹙眉看着,宴席上的众人也都看着。
今夜元宵盛会,普天同庆之喜,不知是何事,竟惹得副君面露不悦。
王烺还在一旁等候,似是在等一道令谕。
而太子则冷面无言,掌中握着金樽,垂眸,像是凝思。
时间点滴过去。
不知为何,谢玲珑看着太子的神情,忽地一阵心慌,随后心脏猛地抽跳。
就是这一刹,太子将金樽重重放在案上,起身离席,疾步而去。
满堂哗然,众人赶紧起身恭送,而后面面相觑。
而太子府的大太监洪喜胜则还留着,一霎惊愕过后,立刻上来笑对宾客解释安抚,道殿下忽有要事。
众人能说什么,副君要离席,难道做臣下的还能拦着不成。
离主位最近的年轻郎君上前几步,望着太子离开的方向,眉心皱紧。
正欲问什么,准备跟随太子离去的王烺余光瞥到他,立刻转回,抬手示意他退回去。
“子毅,究竟出了何事?”温祺昀问道。
王烺的脸色复杂,只快速答了:“良安,殿下的事,你是外臣,就不要多想了,你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说完这些古怪言语,转身就疾跑跟了出去。
温祺昀站在原地,面上既有怔怔之色,又带疑惑。
……
朱雀楼与太平坊官署,距离颇近。
路上短暂时辰,足以王烺将先前北衙郎将来禀的话全数与霍肇详说一遍。
“……这三人现下分别关押着。”王烺说道。
而自出了朱雀楼,霍肇神情越发寒沉,而王烺禀完了要紧的事,就跟在后头不再言语了。
很快进入官署,里头看守的的金吾卫兵士见到副君亲临,纷纷大惊行礼。
“那被关押的太子府之人何在?”站在右侧的太监听了一路,代主子出声询问。
金吾卫队正上前,冷汗淋漓:“启禀殿下,臣等不敢擅动,将人关在衙署北侧厢房里,不曾刑讯审问,只是人受了惊吓,一直在哭,如今已经一刻钟没有动静了。不过我们派人进去给她送了水,确认性命无碍。”
“带路。”太监横眉。
金吾卫之人立刻行动起来,引着一行人向衙署北侧去。
到了那边,只见一派屋舍,唯独一间亮着昏暗烛火。
金吾卫领路后便速速离去,而王烺也极识时务地带人退外。
只有太子府宦官亲卫还在。
太监仰首轻声:“殿下,可要将薛氏带出来?”
霍肇微眯起眼,迳向那厢房而去。
太监立时退后,回首向众人努了努下巴。
…
门并未上锁。
这里原是供衙署官员们休憩的,日日清扫,地方干净。
霍肇站在门外,光影晦暗他深邃冷峻眉眼。
独站片霎,直接将门推开。
屋里极静,房门推开的吱呀声格外森森。
这间房并不大,也毫无华饰,比那监牢里要好不知道多少,可比起太子府里,却是清陋。
霍肇一眼便锁住那缩在窗边竹榻上,衣裳发髻俱是凌乱不整的妇人。
她紧紧靠着墙,双手紧抱自己,肩背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哭得太厉害,身体还止不住颤抖。
可怜,狼狈。
浑身上下都写着惊惧害怕。
听到了有人来的声音,她也不动,大抵以为又是谁来给她送水。
霍肇反手将房门关上,冷冷盯着那道崩溃了一般的身影。
今日他是饮过御酒过来,此刻烦躁的焦热沸涌升腾,尽数化成沉怒戾气。
她是他生平见过,最没有悔改之心,最能惹是生非的女人。
掌指的骨缓缓收紧碾摩,薄唇抑成平线,额边的青筋震跳。
或许是有人进来,却迟迟没有声音。
竹榻上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瑟瑟地抬起头,一张脸都是青白,只有泪痕流淌过的地方和眼角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如此枯萎,几乎颓靡。
在看清楚来的人是谁的一刹那,她先是彻彻底底地呆了,连睁大眼睛都忘却。
像是看见一场成真的梦,不敢去相信。
直到扑捉到他的影子真正是在随着跳动的烛火晃动,他是真真实实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胸脯倏地起伏起来,微张的唇不断地喘息,已经干涸的眼睛又充盈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太久的害怕,险些跌回去。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踉跄地就跑了过来。
霍肇冷立不动。
他预想得到她会怎么样。
无非是冲到他跟前,又跪下来,扯着他的衣摆哭诉——
一具柔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里。
妇人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入他的胸膛。
猝不及防。
毫无规矩。
以至于他没有提前避开。
霍肇瞳中猛缩。
而紧紧抱住他的妇人像是在确认,脸颊几乎要融进他身体里一样摩挲,在确切真实地感受他的温度之后,她抱他更紧,像是要化作缧绁,缠绕他再不放开。
他听见她胡乱颤抖着喃喃了什么字,而后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好似这辈子的委屈都在今晚了。
霍肇僵硬地站着,手掌抬起,摁在她的肩膀。
这是个要推开她的动作,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动。
大哭了一阵,她的口齿才清晰了起来,从他的胸膛仰首,竟然就这么捧住他的面容摩挲,让他的眼睛对着她的。
她的泪水像是河湖一样涌不尽,啻啻磕磕地哭泣:“殿下……殿下……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肩后的力道骤然沉重。
霍肇后腮缓缓收紧。
薛盈艳颤抖抽泣着:“那个人……我,我表兄,他拿着棍棒就要来,来杀我,他说,他说是我害了我姑母……他还颠倒黑白,说我水性杨花,不肯嫁他,他来找我讨公道,我就伤他,他才要还击……”
“殿下,殿下你相信我好不好……殿下你去和他们说说……不是这样的,是他要来杀我……我是冤枉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打死我了……”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如果没有他给她依靠,她就要这样死去。
霍肇不知道此刻他的眼中是沉戾的暴怒,只知道她的哭声让他心烦至极。
于是他挣开了她捧住他面庞的手。
压在她肩后的大掌转而掐住她的软颊。
她愣愣地望着他流眼泪。
“你为何总是惹是生非?”他沉沉逼问,一字一字凿下。
在漪澜苑的时候是这样,到太子府了还是这样。
现在在外头,一个没有看住,就险些被人杀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乖顺,总是这样不安分?
为什么?
如果没有人来禀他,现在她就要进大牢里,被搜身,被刑讯,她一个空有容貌的女人,进了那样的地方,就是十死无生。
为何不乖乖地呆在府里,看好她这条性命?!
……
霍肇兀地心鼓剧震。
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难以置信。
垂眸看着眼前这张,他应当是无比憎恨的脸,看着这个屡屡引诱自己,花言巧舌的女人。
然而此刻他才惊觉。
他,
竟是不想让她死的。
在他怔神的间隙,原本望着他流泪委屈的妇人,却渐渐变了神色。
因为他的那一句话。
她的面容变得惨淡灰暗,如同所有的希冀和盼望破灭。
她同样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为她而来,然而对她说的竟然只是这么一句话?
“殿下……是不相信奴婢,对吗?”她愣愣地轻问。
又变回了奴婢。
霍肇回神,深深拧眉。
而她已经挣脱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向后退去。
就这么慢慢地跪下来。
“殿下,是来处置奴婢的吗?”她问他,悲伤到绝望,“是因为奴婢,在外丢了殿下颜面吗?”
“殿下,就这么憎恶奴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