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正月中, 十五十六的灯会最是热闹,往后三日便已多有不及。
一连五日的元宵灯会后,年节便彻底过去了。
冥暗的天际, 朔风幽卷雪霰寒雨飘洒而下。
全安在暖帘处烘掉一身寒气,才进了内室。
金案旁站着奉茶的是小宏子,见师父过来, 便无言先退出去。
“殿下。”全安站在案前稳声报,“薛氏已经交还令牌,搬出了内院, 因殿下不曾有命, 奴才便擅作主张, 将她移去南边的识璞园看园子去了。”
识璞园是太子府西南角最偏的一处小园,虽也是园子,常年有人打理,但因位置离主院以及各处要紧地方都甚远, 故而四季冷清。
且这识璞园并非草木美盛之园,而是用以摆置各处贡来以及府中更替的奇石的地方,取瞻山识璞之意, 往常, 便是有贵客入府,也是不会去那边的。
既是如此冷清, 便也没有什么活儿可做,更没有油水可言。是以府里大多数人对这地方的职事都避之不及。
如今守在那边的, 只有寥寥几个府里的老人,每日只做些零散的事,大多数时候甚至无事,空熬日子罢了。
霍肇手中笔顿了一霎, 但也仅仅一霎。
“此等琐事,往后不必来报。”他眼未抬,继续批阅奏疏。
全安:“殿下恕罪,这样小事确是不应来禀殿下的,只是……”
太监面露纠结,似是极度为难、才不得不小心谨慎询问:
“只是先前殿下吩咐,年后要亲自处置薛氏,如今已过元宵数日,这……”
霍肇停了笔,抬眸,平静看去。
浓眸中深晦,静静如无波无澜渊底。
全安心头猛地大跳,咽了咽口水:“殿……”
几乎想要跪下。
好在主子并未有降罪之意。
“孤自有打算。”
“下去。”
金案后太子收回眼,朱笔复又落墨。
“是。”全安立马应下,告退而出。
走出了瞰岳堂大门,才擦掉额边几滴汗。
缓缓松出口气。
这一趟不白进去。
大多时候,主子究竟是何态度,无需明说,他们做奴才的,只看个反应,便懂得计较了。
全安站在原地,静默思忖片霎,随后朝旁边招手。
从瞰岳堂里出来的小宏子还在檐下等候,立刻便过来:“师父。”
全安凑靠近去,低声:“吩咐下头那些小的们,多照顾着识璞园那边,看着些,别给我出什么差错。要是敢有落井下石故意为难的,后头若有苦果,可是他自己吃着!”
小宏子眼里一动,颔首:“徒弟明白。”
……
刚从内院那精巧舒坦的厢房搬到识璞园的房舍时,薛盈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才体会到由俭入奢易的滋味没多久,这就又被迫体会由奢入俭难了。
但日子也不算极为难过。
穿戴上肯定是没那么好了,但吃食竟也不差,倒是比漪澜苑里的还好些。
这识璞园里没多少人,人情往来上不能说是没有麻烦,而是基本没有。
园里的石匠、看守,都是老人,男女又分开住两头,她在的院子这边,拢共就三间房舍有人住,一个是她,另外两个都是年纪大了的婆子,几乎能认定就是来养老的了。
她分派到的差事是看园子,但全是嶙岖怪状巨石的园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就是有贼,也是去偷那些华轩美榭里的珍玩古器,再次的去偷大园林里的珍贵草木苗子,谁会专程来偷一堆藏也没法藏,运也运不走的石头。
故而,薛盈艳就此过上了彻底无所事事的日子。
先前在内院年节里的日子也是闲散,但那时候的闲散和现在的却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在内院住着,不少丫鬟和婆子还来拜访她,一起吃酒喝茶,说说话。
但如今,也就蕊香和晴香,在她刚搬过来时帮着她运东西,得了空来看过她一两回。
如此凄清。
若真是那内院里的女官骤然从风光体面落到这般境地,大抵活都不想活了。
园子里另外两个老婆子早接到消息,要分来个新人。但那天她真正出现在她们跟前的时候,婆子们都是目瞪神骇,旋即便是大叹大哀。
其中一个张婆子不是帝京生长的,说话还带着乡音:“闺女,你这样的,到这里来,唉!下半辈子哟……”
另外一个黄婆子则是嘀咕:“也不知你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竟然也到我们这里来了。”
薛盈艳全都不理会,垂着眼睛不说话,心死了一般。
实则是她困了,搬东西也是很累人的。
并且,她急需养精蓄锐,哪有闲功夫在这儿陪着长吁短叹。
还有最后一点,做戏要做全套,她现在可是“被心爱的殿下强硬拒绝并逐出内院发配荒园,受了严重情伤的奴婢”。
谁知道会不会在什么地方,有哪些眼睛正盯着她。
那人真就这么毫不在乎她了?
若是那夜元宵,他没亲自来,她或许会犹疑。现在,她却不这么觉得。
就是海水退潮,总也要些时间罢。
没有事情可做的日子过去得很快。
每日就是醒了,用膳,在园子里走动,天黑了睡下,周而复始。
薛盈艳是喜欢热闹的。从前在老家,三不五时就要出去游玩,到了这京城来,哪怕是在漪澜苑的时候,都趁着放值想方设法寻乐。
如今可倒好,困在这么个地方,想出都出不去,她和那两个年老的婆子也无话可说。
这样的生活,她身体上是不受苦,精神上却叫她越发倦倦萎靡。
须臾转眼大约是十来日,她最近连今日是几月几都需要耗力气才想得清楚。
也就是她让蕊香和晴香多帮她留意着漪澜苑那边有没有信来时,给了这两个丫头格外多的银钱,
所以即使她不说,这两个丫头也不好意思只是留意书信,主动给她带来些外头好吃的和话本子来。
她“勉为其难”地接受,终于算解得几分苦闷。
园子偏僻,到了夜里就更冷。
薛盈艳窝在被里,掰着手指算。
再等半月。
她就再等半月。
要是宋肖娘那边还没有消息,那她就得硬着头皮用别的法子了。
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暗暗祈祷。
……
“姑姑!姑姑在吗?”
院子外头促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头的呼叫。
此刻刚至未时,日头还暖。
今年的冬天延留得久,天气还是寒冷,但如今开春,地上仅还剩一层薄雪,混着湿泥。
薛盈艳匆匆披了外袄,将门打开。
蕊香带笑的脸蛋就在门外:“姑姑!”
小丫鬟扬起手中的小包袱:“从漪澜苑送来的,制香司容容给您的东西。”
……
“今日春分了,倒春寒还是厉害,干爹衣衫未免薄了些。”
全安扶老太监从暖榻坐起身。
“这是小厨房孝敬来的春补温经汤,干爹用些。”
全安把小几放上,再将一旁的药膳托盘放上来。
洪喜胜捻了玉勺,轻咳几声。
全安连忙给他拍背、
洪喜胜喝了一口药膳,斜眼看着干儿:“你爹我老了,往后主子跟前的事,还是要你多动,德才德贵几个都是帮得上手的,但你自己心里得清楚。”
全安皱眉:“陛下身边的大监何等岁数,爹哪里算得上老。”
“用不着说这些虚话来,”洪喜胜摆手,“我自个儿老不老我自个儿还不清楚?最近一年,时有力不从心,你要是想你爹活久些,就学着多分担。”
全安颔首:“……儿子明白。”
洪喜胜喝了半碗,又幽幽道:“这些日,殿下睡得不好,太医院的方子又换了新的,熬药时,你多盯着些。”
“这些太医,哼,就没见他们一下医好过什么病,调治个夜里安眠的法子都没有。”
全安眼中微闪:“干爹说的是,儿子问了那些太医几回,他们还为自己医术不精狡辩,说殿下,或许是心病。”
洪喜胜手里的勺轻敲碗边,叮当脆响。
“唉……这些话还不是借口。说是心病了,就推脱不到他们的头上了,就得换成我们这些主子的近侍去操心,他们倒轻松了。”
“可不是,这多是推诿的话。”
“只不过呢,若真是心病,让我们给治好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旁人抢不去,咱们得脚跟也站得更稳些。”
“……干爹,明见万里。”
……
夜深,全安才从洪喜胜院子出来,身后跟着小太监们,往自己的院子回去。
刚到院子大门,就见门边站着个小黄门,提着灯笼焦急的样,不断跺着脚。
全安眼力好,一眼过去便瞧出这是谁。
也是净了身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黄门,叫小乐子,这些日,被派去专门盯着识璞园。
全安脸色遽变。
“师父!”小乐子扭头见他回来了,赶紧跑上来。
全安睖睁双眼:“怎么?”
旁边的小太监们识相立刻远离。
小乐子才凑到他跟前,低声急禀:“师父,那边有些状况,徒弟看着不对,只能来禀您。那薛氏前些日从内院的蕊香那儿收到个从漪澜苑送来的包袱,徒弟去问外院运送的人,说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一封书信,不知具体内容是什么。”
“薛氏自到了识璞园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但还算安分,也吃得下睡得了。可收到这封信后,突然就严重了许多。住在她旁边的两个婆子说,夜里听到她一直在哭。有个姓黄的婆子不放心,今晚入夜戳了窗纸偷看,竟然,竟然看见,薛氏拿着剪子,在手上比划……!”
全安双目大震:“什么?!”
小乐子:“师父别急,徒弟已经让人去看着了,那薛氏只是一时不知怎的想不开,如今又放了剪子睡下了。”
全安咬牙切齿:“加入手,再去盯着!”
“是!”小乐子立即应了声,但忽地犹豫几瞬,悄声问,“师父,这……咱们要不要,禀报殿下?”
全安眉心打成结,瞪他:“多什么事!先把人看着。想法子,让那园子里的婆子打探打探,那封信里究竟说的什么。”
小乐子一下低头:“是,徒弟蠢了,徒弟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