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房舍的门开合又闭。
薛盈艳独自留在了那房里, 将衣裙发髻重新整理了一番,才出了门去。
阶下站着的是太子府内院的人,为首的宦官她也认得的, 大总管洪喜胜除全安外身边最常跟着的年轻太监,叫德才。
德才见她出来,赶紧迎上:“薛姑姑。”
薛盈艳哭过, 正是两眼如桃,连带着鼻尖唇瓣都是殷红,唯独面色青白。
她轻声道:“德才公公不必客气了, 方才在房里, 殿下说了, 我在外污了太子府名声,往后都不许我再到内院伺候,还有什么姑姑不姑姑的,您是大总管身边的人, 叫我的名字都是抬举我了。”
德才听到这些,自是心中一惊,但旋即立时摆手:“姑姑说的是哪里话, 殿下……”
霎然而止。
他本想说“殿下是极疼姑姑的”, 若是不疼不爱,今夜怎会撇下朱雀楼元宵盛宴, 当着诸世府亲贵的面离席,亲自赶到这太平坊小小衙署来?
不说满府, 但凡是伺候过殿下的,哪个女子有过这样的份量?
但一观面前女人的神情语气,又想起方才主子出来冷郁至极的神色,便是傻子, 也当知道里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纵使情浓爱热,但彼此还是会争执龃龉,也是常见的。不闻民间之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吗。
这种事,当局者可自处,旁观人却绝不可随意掺和,否则只怕惹火烧身。
只要做好本分,绝不得罪就是了。
德才当即便换了说法:“如今殿下既未曾真下令,府里也还没有处置,姑姑就还是殿下身边的人,一应规矩是不变的。”
“殿下已经起驾回朱雀楼,命我等将姑姑送回太子府去。”
薛盈艳颦眉:“那这边的事……”
德才:“姑姑放心,那意欲杀人害命、盛会闹事的醉汉,自当按法度严惩。”
“那跟着我的那个小丫头呢?她现在是在漪澜苑做活的,此事和她毫无干系。”
“姑姑说的是叫容容的那个吧,也已经提出来了。之后我们会送这丫鬟回去。”
提到容容,薛盈艳才面露些急切:“公公,我能不能见见她?”
德才犹豫片霎,还是点了头:“那姑姑快些,殿下有吩咐,不准您久留,羽林军的王将军还在外头候着呢。”
说罢,偏头和手下人说了几句,后者转身先行跑开。
德才又让两个小黄门提着灯笼到薛盈艳身边。
“姑姑随我来吧,天黑路滑,姑姑走慢些。”
薛盈艳眼见着这些太监们对她越发小心的态度,又听到太子竟然让羽林军留下来护送她回去,眸子里微滑过氤氲浅光。
抬起手,指尖幽幽抚了发鬓,抬步跟上德才。
容容被两个太子府的侍卫带出来。
“娘子!”小丫头的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了。
薛盈艳赶紧过去把她抱住,回首对德才说:“这丫头是自小跟着我的,我有些话想和她独说。”
德才面露为难。
薛盈艳红着眼:“殿下说,我出来就会惹事,以后都不许我再随意出府,现在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德才脸上的肉抽跳,挥挥手,众人都避到远处。
薛盈艳低头,打量过小丫头身上无事,才松了口气。
随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对她说:“待会儿这些人会送你回漪澜苑,你别怕,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容容适才也听见了薛盈艳说“往后不许出府”的话,此刻焦煎肺腑:
“娘子!您刚刚说的是怎么回事?您不能出来了?那——”
“嘘。”薛盈艳示意她止住,抬手把小丫头凌乱的头发挽到原处,不紧不慢说,
“你就听我的,乖乖回去漪澜苑等着,我的安危,暂时不用操心。”
容容眼看着自家娘子这颇气定神闲的模样,眼珠子亮了点:“娘子?”
薛盈艳低声叮嘱:“记着,你回去之后,时刻留意着你宋奶奶那边。先前写信给她,要她若是来京了,就到城里陶家客栈住一段时间等着。制香司每月不当值的那几天,你都要去看看,我估摸着,也就是这一月半月的事。”
容容意识到这才的要紧之处,当即睁大眼睛,记得认真。
薛盈艳从腰间取下钱袋,放到小丫头手里:“这里头还有不少银子,还有一张银票,你都拿去,加上上回我给你的,打点几回车马什么的是足够的,出手别吝啬,把事情办成、见到人最重要。”
容容把那钱袋子塞到衣襟里拍拍,用力点头。
薛盈艳抬手又抱住她,从外人看来,就是主仆情深、不舍道别。
她的唇压在小丫头耳畔:“还有最要紧的一点。”
“见到了你宋奶奶,拿到了我大伯的书信,就让她赶紧回淮安去,别在京城逗留。你就和她说,我姑母那边的事已经解决了,现下我被权势更滔天的豪恶缠上,只能自救。”
“若是有人向她打探关于我的事,她只能说这回来京城是先前约好了来探望我,那封我大伯的书信是看在旧日交情,临时受了我薛家长辈的托付,她也不知书信具体内容是什么。”
“你拿到了书信,什么也别动,直接花银子托人送到太子府给我。”
容容闷着声,低而重地“嗯”了一声。
但忽地想到什么,用气声问:“娘子,要是宋奶奶没要到书信呢?”
薛盈艳:“如果她没要到,她会自己找人给我写一封的。”
容容:“那……那要是宋奶奶,没来呢?”
薛盈艳慢慢轻拍她的后背:“……要是她没来,那也有没来的法子。”
“我只等上一月。”
……
远处的德才开始咳嗽,主仆俩这才惜别。
薛盈艳目送着几个侍卫把一步三回头的容容带走,捻着帕子摁了摁双眸的眼角。
款促湘裙,在宦官们的簇拥下,走下衙署大门的石阶。
门口,右羽林军骑兵已经列队,护卫中间数辆车马。
阶下站着的统领模样的人,薛盈艳一看过去,才发现是那日水榭内座上的第三人。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先前蕊香晴香说过,这位王姓郎君是哪家侯府的少将军,如今在禁军中任职,原来就是羽林军。
此刻这位王少将军,正一脸冷憎地瞪着她,好似厌恶。
不。
她又眯着眼睛奋力看了一下。
不是好似,他很明显地厌恶她,并且厌恶还是次要情绪,他更像是极度地警惕她。
仿佛她是什么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为乐的危险人物。
薛盈艳忍住想要撇下去的嘴角,走下台阶,十分有规矩地欠了欠身。
轻慢柔声:“将军。”
王烺冷笑,一言不发,直接侧开身。
薛盈艳也不在意,低着头,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经过。
将要过去时,抬起眼,眉眼妩媚的嫣锋挑衅般地刮过他。
如同艳蛇行猎前的吐信。
只是飞速的一瞬。
一瞬过后,她又变成了心灰意冷的柔弱样子。
王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猛地一转头,妇人却已提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德才从身后走过来:“将军?咱们启程吧。”
王烺锐利的目光从那垂落的车帘收回来,眉心皱得极紧。
咬牙般:“走。”
……
车轮滚动起来,马车稳重向前。
薛盈艳坐在车里,倚到软枕上。
疲倦闭眼。
今日又哭了一场,真是累煞她了。
但也不算毫无收获。
……其实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个人会亲自为她而来。
她只是敢赌,她会安然无恙地回去。回去之后,再被提到他的跟前,受他责问,那她就能趁机再做做文章。
可他竟然,竟然亲自来了。
为了她。
或许,他今夜又是醉了吧。人一旦醉了,便会将许多隐秘遏抑的欲望释放出来。
所以,她一开始看见他的震惊,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作假。
在知道了那个人是在心知肚明她就是当夜汤泉祸首、却还和她云雨颠倒时,她就清楚,他必定是对她有情-欲的。
只是这欲,不知究竟有多深。
都说君心似海,说变,就变了。
但今夜……
着实超乎了她的预计。
这样一来,后头的事,便要更加小心,更仔细地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