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靡曼浴殿中依旧水汽氤氲。
内殿绡幔珠帘后, 侍婢们提着添了银炭香料的鎏金球炉,细细为俯在暖榻上刚刚出浴,此刻已然弱倦昏睡过去的妇人温烘长发。
她紧闭着眸子侧躺着, 被穿上银线暗纹的云丝寝裙。
薄薄流水般的柔软料子,温绵地贴在玲珑躯线上。
并不严实紧密的衣物,掩不住自身上莹白玉腻的颈子一路蜿蜒至雪肪深壑中的肆虐曖痕。细腕和足踝处, 都还横亘着狠厉钳制后紅紫的圈迹。
真是累极了,额头还滚烫。
睡也睡不安稳,眉心颤颤不时蹙起, 眼尾滑着泪。
端是可怜。
外殿, 太子静坐宝椅, 撒发披襟,双目闭阖。
这回到近前的是洪喜胜。
老太监的脚步声比那飘进来的也不差多少,恭敬微躬着身。
站定后,速速抬眼, 睄见主子松解后慵舒浅愉神色。
心中斟酌几番言语,方道:“殿下,太医开方的风寒汤药已经熬好了, 还有……避子汤。”
霍肇睁开眼, 移眸瞥去。
洪喜胜赔了笑,解释:“殿下, 按着规矩,以奴婢之身侍奉的女子, 都是要用避子汤的。”
“薛氏……娘子,自然也不例外。”
话落,便静等着吩咐。
面前迟迟无声。
太子府中的汤药,所用的药材自然都是最好的。避子汤亦是如此, 效力十足,才不留后患。
只不过是药三分毒,药效极佳,对身体的害处自然也不是寻常民间药铺开的汤剂可比。
此时内殿走出婢女,见状稍顿,方才行礼恭敬禀报:“殿下,娘子已更衣了毕,只是娘子疲乏,又昏睡过去了。”
霍肇起身。
吩咐洪喜胜:“把风寒的汤药端进来。”
老太监张口:“殿下,那避子……”
“不必了。”
掷下话,霍肇便向内殿去。
洪喜胜站在原地,吊吸口暖气,转步往殿外。
全安正在外头等着。
见洪喜胜出来,忙迎上去:“爹?”
他眼睛瞪睁着等候结果。
下人们熬了两份药,主子如何传药,意味可大不相同。
洪喜胜朝他点点头:“避子汤可去了。”
全安登时眼中一烁。
既是不要避子汤。
那便是,要给位分了。
全安朝浴殿深深望了一眼,心中不知几回大叹,那殿内的妇人本领实在了不得。
果真让她走到这步了。
或许如今能得的位分不高,毕竟良媛以上,宫中都会斟酌关注了,要禀上陛下。
但这位到底是东宫第一位妃妾,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要是能抓得住机会,福分也足够,再诞下殿下的长子,日后少说也能争得上个妃位。
洪喜胜:“殿下还在里头等着,快去把风寒的汤药拿来。”
全安赶忙应了,转身亲自去端药。
-
一夜暴雨后,天地净洗。
金碧明绚光彩流淌殿内,透射入镂金帐中。
天光已经大亮。
薛盈艳醒来时,用了许久,脑袋才从昏沉里抽出一点。
云被松软,锦枕半凉。
盯着华美的帐顶良久。
迷迷糊糊记起,今晨榻上另一人抽身而去时,她极短暂地呢喃了几声。
眼瞳缓缓缩起,认出了这处。
暴雨深夜时,这里混乱狼藉得不堪,原本的罗帐被她扯得残坏、被衾湿秽浸透。
此刻却焕然一新了。
是太子的寝榻。
薛盈艳彻底清醒了。
身体下意识地动起来,却酸软得发麻,又松跌回去。
忍不住侧首促促地咳喘了几声。
外殿立刻有了动静。
她在里头睡着,外头一直有婢女轮着守候。
“娘子可是醒了?”婢女的声音清俏,脚步匆匆地进来。
不止一人。
镂金帐被缓慢掀开,挂上金钩。
侍婢们见她醒来,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如今已到午时了。
薛盈艳看着面前的婢女们,认得出她们。
这些婢女一直是内院侍奉的,只不过不是贴身侍奉储君,而是在女官们手下做精细的活儿,有几个还是宫里出来的。
职责不同,她从前便也和她们没有太多交集,但过年时,还一个屋里吃过年夜饭。
如今骤然又见到,竟还有些难为情。
而且她们对她的称呼……
薛盈艳将被子拢了拢,颦眉:“你们……”
侍婢们则是相视一眼,齐齐扬笑,向她行礼:“奴婢们恭喜娘子,娘子大喜了。”
薛盈艳先是一怔。
片霎后,眼睛忽睁,呼吸悄悄一窒。
……
今日朝会早毕。
霍肇回到主院时,婢女们正将香粉漱盂端出。
留下看着寝殿这边的是德才。
德才几步小跑上来:“殿下,娘子醒了不久,刚用过药,太医说,喝了两刻钟后,方能用膳。”
霍肇微眯眼,看了寝殿一瞬,转身调步。
众人跟随,先至侧殿更衣。
衮龙袍褪下,换作瑞云金纹深玄常袍。
“她如何?”
“蒋太医来看了,娘子的高热退去,但太医说或许还会有反复,需得静养几日。”
“……”
殿门缓开,里头有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
德才适间请罪,说薛盈艳醒来后一直惴惴难安,也不怎么说话,他们便自作主张,将两个她最熟悉的小丫头——晴香蕊香,一并叫来陪着了。
霍肇稳步而入,过数道帘屏。
绮窗边新摆置一座金玉红酸枝贵妃榻。
妇人哀弱斜倚着靠背,青丝潺潺披落身上,粉面低垂,神色显而易见的不安。
旁边的两个小丫鬟又是宽慰又是想惹她笑一笑。
她却兴致不高,有时刚扬了扬唇角,但下一瞬就又高兴不起来,浅浅叹气,情含雨病云愁。
直至他现身。
晴香蕊香先发现,双双紧张无比,转身行礼:“殿下!”
榻上的妇人猛地抬头,看见他之后,手撑着榻面直起身来。
眼里噙着泪,一霎张了张唇,却又怯怯闭上,欲言又止。
霍肇命两个丫鬟出去。
蕊香晴香丝毫不敢耽慢,脚步倒腾得飞快出了寝殿。
沉重殿门闭阖的闷响在悄寂里格外明显。
妇人已经从贵妃榻上下来,小心翼翼,似乎不敢,可还是鼓着勇气,慢慢到了他面前。
“殿下……”她试着轻唤一声。
他无言,沉沉凝睇她。
她倏地咬紧唇,呼吸急了几分。纤指微颤,无比小心地,缓缓伸出去。
片霎,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
紧接尝试着,钻进他的掌心、慢慢穿入他的指间……
最后美梦成真般,难以置信地,颤抖着缠绕紧扣。
霍肇不动。但他的神色却没有往日面对她时的冷冽肃漠,眉心浅压。
这便是给了她更多的鼓励。
“殿下。”她转怯作喜,流着泪笑唤了一声。
扑进他怀中。
像是此刻才敢确认醒来时婢女们意味不明的道喜。
他接受她了。
再也不躲避她的“真心”。
“殿下,殿下……”像是怎么也唤不够。
她又将他牵着到贵妃榻,让他坐下。
而她还是那样没有规矩,慢慢坐到了他的蹆上。
她小臂从薄软的衣袖中伸出,紧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轻轻蹭摩他的侧颊。
“殿下。”声音里再不是哀求怜惜,而是欣喜的甜蜜。
缱绻了好一会儿,忽地,她又直起身来,柔嫩的掌心捧着他的面庞,引着他看向自己。
水润的桃眸里又盈上不安,怯怯:“……殿下为什么不说话?”
“奴婢是不是……在做梦?”
说着,与他耳鬓廝磨,呼吸交纏。
“殿下快告诉奴婢……这些都是真的……殿下快说,好不好?”她吻舐他的唇,柔柔怜怜的轻语。
腰肢随着不安而无意识地扭动。
霍肇猛地抬手,大掌压住她不安分的腰蹆。
她遽然松唇,惊吓到了似的轻喘一声。
而后又委屈了,越发抱紧他。
脸蛋埋到他颈窝,哭哭啼啼地:“殿下为什么?殿下是不是又后悔了,不肯要奴婢了?”
“殿下金口玉言,是不会欺负奴婢的,对不对?”
“奴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殿下了,奴婢也只想要殿下……”
霍肇眉心沉皱,闭眼。
长臂环锢紧了怀里三言两语就又开始哭闹的妇人。
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酸异烦恼。
丈夫择妻,当以贤德、才华为重,天家子孙更应如此。
便是纳妾,也应谨慎择色,东宫妃妾,历来也多是官家女子。
她的身份,已是不合礼教所期。
但他已要了她身子,她又无依无靠,不过是一片痴心求个依庇。
纳便纳了。
只是……
实在太缠人。
光天化日便如此痴缠,日后怎生了得。
霍肇睁开眼,掌捏住她后颈,将她拉起来。
他面色冷肃,重抹去她泪,沉声:“哭什么。”
薛盈艳抽泣着:“奴,奴婢……”
霍肇打断她:“孤欲纳你,从今日后,你便不再是奴婢。”
“而是孤的承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