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渊深泼墨的黑夜收尽光明, 丝点烛火的亮都要呑吃殆尽。
怒雨天漏般盆盎泼下,狂横萧风锤打着琉璃殿窗。
檐下的惊鸟铃晃撞出毫无规律、难停难抑的叮铿脆响。
或许是这声太清、像是金银的呻鸣,故而那嚣狂的雨声也无法将之淹没,
叮叮铃铃、嗡嗡嘤嘤的铃声。
諔诡地、幽异地,和已然混乱如泥浆的脑袋中的嗡鸣连成一线。
面容半伏进被衾中,齿间撕扯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灵草, 无力地在沉浮摧毁中受尽责难。
花明月暗悄笼轻雾,唇间再次撕扯坏被上一处珠线钩织的华贵锦面。
她像是在受罚。
他对她狠厉无情、不留余地的訓誡,既是报复她起初的引莠, 又惩戒她之后的屡教不改、离经叛道。
他一句一句斥问她知错没有。
可她还是不服, 委屈地痛哭, 摇头抵死不认。
殿外暴雨狂风肆啸最盛的时候,确是她不肯干休使坏。
但那不是不得已吗?
他分明也动情,隔着衣衫,也无法掩饰。可他还一副金尊玉贵不可侵犯的模样。
她求得都快恼了, 才见他有所反应。
若她唇上涂抹胭脂,此刻他微磙的喉结、薄汗滑落深峻的脸……都该是嫣色的印记。
她攀进他怀里,而后百般瀍磨。
于是惹了他盛怒。
成势顷刻间倒转。
他是她男人里身躯最高大颀峻的、膂力最强横狠悍的, 偏偏还是性情最深沉冷厉的。
初初时她还没发觉他是要收拾她。
还能低声柔气地应和, 直到她哭得死去活来,他都还未果, 她便惊惧瑟缩起来了。
遂下意识地自救起来。故意愈发使性,而这便是火上浇油。
她看见太子勾唇轻笑。那笑是冷笑。悍戾阴鸷。
她从不知道他竟这么坏。帝王家的男人, 坏也坏得透顶。
内殿深处有一面鎏金紫檀雕框的镜,半人高。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她拼命地挣扎,却都失败。
长发散亂披在面上,几乎看不清前路, 没有被放下,直接被镪行调转了身。
男人的身躯高大,镜里瞧不见他的面容,只有一点下颏。但她却全然曝露无疑。
镜如银水,让她此时此刻可笑的心思与无所遁形,把她映了个一清二楚。
她溃败大哭。
委屈气急了。哭骂身后的人,骂他丅流、浑蛋……
太子长指钳着她的颊,薄唇抵在她耳畔,极度低沉地呵斥了她一声放肆,而后便欻疾以龙翥之态恚怒厉撘。
她的魂魄从无天无地的黑暗里被捉住。她哭闹求饶。却没得半分怜悯。
“这不就是你求来的么,如今又躲什么?”
太子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冷厉沉狠:“给孤受着。”
如同一着不慎在道士身下现了原形的妖。要命的七寸被斩妖剑切入命脉,再无力逃脱。
宫殿许多处狼藉混乱。
她又被锢回原处,晻暗不明间越过生死不知多少回。
根本也没再想着什么攀龙附凤,什么哀求君心。
拼尽力气,半边身子坠到塌下。还未喘得上一丝自由的气,又被轻而易举攥扯回去。
她恍惚以为自己皮开禸绽。
眼睛只留得一条细细的缝,眼淚隨著滑落,她唇里含着指尖,只是牙齿也几乎没了力气。
就这么颓然倒下去。
————
雨声渐渐小了。
从瓢泼倾盆,变作淅留淅零滴滴点点的细密。
外头的梆子又敲响。
好似已三更。
又或是四更。
薛盈艳听不清楚了。
只知道好像过了许久许久。
有宫人们小心翼翼请进的声音。
她身上牢牢裹着衣衫,被抱在男人怀里,柔軟的侧颊压在太子宽阔强健的肩上。
眼尾嫣红的眸半阖着,还欲落不落地蓄着珠泪。
眉眼娇慵地垂耷下来,幽袅的慾气。
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身子却还控制不住地顫唞戰慄着。
她身上难受,额头发了熱,腹里也不舒服。
她今夜暴雨中下了那寒池,又被这番索命地折磨,如何不病?
真真是委屈得过不去。
于是又低低哼哼地哭起来。
垂在男人胸膛的指尖无意识地抓撓,留下浅淡的痕迹。
背后有一只大掌,沉沉抚摸着安抚她。
连接内外的青铜铃震响。
殿门谨慎无比,缓慢地推开。
一入内,便是扑袭而来的浓重奇诡腥香。
紧接,满地扯撕乱撒狼藉,随着暗光深深蜿蜒至最深处的内殿。
太监们俱是身躯猛地一抖。
事实上在外寒风雨夜中等候时,都已心中有了数。
只是如今进来,还是不免愕窒心震。
原是个处置罪人的冷夜,一转眼,就彻底变了。
或许今夜之后,府中便要变天了——
全安挥手,侍者们私下散开,点灯、捧衣、奉茶……
后头跟进的捧着器皿物件静默站好,以备主子吩咐。
全安暗暗定心,蹑步向内殿而去。
越向里,越心惊胆战。
最深处的声响渐渐听得清晰。
先是细细碎碎的、妇人柔顫黏腻的哭声。
哀哀戚戚,娇酥销骨,似乎正缠摩作闹着。
再便是主子低沉的轻哄。
声线还是冷冽,却带着无可掩饰的丝许柔情。
全安的眼皮都连带着蹦跳起来。
到了十二扇屏风处,他便先止住步子了。
垂首谨慎低唤:“殿下。”
“浴殿已经准备好候着了,还有养身的汤药。”
话音一落,里头的动静骤然惊乱几瞬。
妇人的哭声更瑟娇,与之而来的,太子便要哄得更多。
全安擦擦鬓边的汗。
其实他的声音稳当,也并不尖锐骇人,但还是惊了里头的人。
万幸主子并未动怒。
“传太医。”沉声自深处而来。
全安恭敬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