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翌日天未亮, 太子起身上朝。
薛盈艳糊里糊涂从他怀里滚到被窝中,埋头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被外殿的动静扰弄到耳朵, 迷迷瞪瞪睁开眼。
其实侍者们伺候太子更衣自是极为娴熟谨慎,声音和吵闹半点关系也扯不上,隔着重重帘障, 甚至算得上轻微。
只是一夜融贴热暖,身边骤然一空,究竟还是让她睡得不如之前安稳。
迷糊时裹在软被里, 眼前绰绰的是镂金帐的纹影, 实在太困, 眼里又泛起酸倦的泪来。
殿内燃着烛火,而殿外还黑着。
这个时辰。薛盈艳脑袋里混沌地胡思乱想,就是当初苦读的李阑,也不过如此了。
真真是起得比鸡还早, 且那些个跟着上朝的文武百官,此刻定然也起来往宫门外候着了吧。
看来要当官儿,第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贪床。
要换做是她, 一准能在朝上站着睡过去, 一旦被皇帝点了名,睡死了听不见, 就得拖出去打板子,打完再贬官, 接着连累全家,被骂个千秋万代狗血淋头……
想着想着,手下意识扯了扯软被,蒙过脸蛋, 迷迷糊糊地又陷入黑甜乡。
……
天光刚亮时,洪喜胜安排的车马便从角门出发,一路行向漪澜苑。
薛盈艳不放心,于是让德贵亲去接人。
德贵到了漪澜苑中,直接见的漪澜苑管事太监,几番密语,后者派人去制香司唤人。
杨香婆带着容容到管事太监的院子里,见到一众阵仗,都是心头砰砰直跳。
“咱家是来接人的。”德贵说完,看向杨香婆身后的容容,“你便是容容吧。”
容容一下抿紧嘴巴,紧张无比。
如今距离元宵那夜已经过去许久,离她按着娘子的嘱咐将那封书信送去太子府也不少日子。
小丫头日夜悬心,每晚做的都是些不好的噩梦。
而杨香婆则是满面愕窒,屏了呼吸。
眼前太子府来的德贵太监亦是有品级的,认东宫洪大总管为师,地位只在副总管全安公公之下。
能让这位亲来接人,那菟娘,究竟是……
德贵对杨香婆道:“来之前,咱们承徽娘子说多谢你照料她身边丫头,这些东西是赏你的。”
说着朝旁招招手,小黄门们捧来赏赐,摆到杨香婆面前。
杨香婆颤颤巍巍:“承徽,娘子?”
德贵不咸不淡点点头:“接着吧,从今以后,你,还有你手下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从前娘子在这皇庄里的事,只当从未有过。制香司里是来过新人,但年后便走了,听明白了?”
杨香婆身上一抖:“是,奴婢们明白。”
……
接近午时,车马方回。
容容跟在德贵的后头,亦步亦趋地朝里进。
她哪里见过太子府这样极致的锦绣华奢,加上没有真正见着主心骨,就更是双腿发软。
本想着把自己的包袱抱在怀里,也算有个依靠,但东西全被人收去,说是不需她提,往后她就是一等婢女了。
一等婢女。
容容越发扭捏紧张起来,只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这里却又还有天大的职责等着她担负。
于是乎走起路来更是束手束脚,上一处游廊时,险些摔个啃地。
德贵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她起来。
这可是承徽的心头肉,要是在他手上给摔坏了,一道枕头风就能刮他半层皮去。
接下来的路,容容身边的人看得就越发谨慎。
走了好一段,德贵回头对小丫头笑道:“前头便要到了,方才有人来报,说咱们回来得刚巧,东配殿收拾了出来,承徽娘子正在里头。”
“东配殿……?”容容小声重复。
殿?
是她想的那个殿么?
她家娘子都住上殿了?
容容有些恍惚。
因为在不到一年前,她们住的还是李家的老宅。
几个月前,她们还在漪澜苑那处缺阳多阴的窄小院子里,小到站在院门口,能听到里屋的动静。
这恍惚随着深入越发重起来。
一路绣幕雕轩看过来,及至东配殿,入眼先是环绕配殿盛绽的玉兰,白紫两色,取玉堂富贵之意,主院侧面一片水面粼粼的山池,透过花墙洞,爽气吹袭。
如今春寒,但到了夏日,便是极舒适的。
殿中进出颇为热闹,隐隐瞧见金绣碧影、闻到麝兰飘香,透出银铃般欢声笑语。
里面定然是许多侍女。
容容听见这一片笑声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丫头更是捏紧了手,低着头。
德贵先行进去禀报。
只是片刻,殿内的侍婢们便鱼贯出来,俱是衣裙倩秀,行止端庄。
最后才是一道媚压群芳的丽影。
妇人病还没彻底好,故而也不作那富丽艳极的打扮,但身上云锦衣裙,松松雾鬟中镶南珠浓郁翠簪,额上累丝金镶红宝眉勒,已是娇贵非常。
薛盈艳急匆匆地停在殿门,瞧见下头紧张到有些瑟缩的小丫头,失声:“容容!”
容容眼眶顿时红了,之后小跑上去,一下和她抱在一起。
“娘子!”
又是一两个月没见,经了这么多的事,还半经了生死一回,这府里却没一个能真正说心里话的人。
此刻终于把这丫头接到了身边来,总算有了真心的心腹,薛盈艳简直想要喜极而泣。
抱了一阵,主仆俩才分开。
薛盈艳对环绕了一圈的婢女太监们说:“你们都先下去吧,离远些,这里先不用你们伺候。”
侍女们面面相觑,有些犹疑。但薛盈艳不管她们,拉着容容就进了东配殿,将门关紧。
殿门一关,薛盈艳就赶紧拉着容容到明镜台前。
“快快,快瞧瞧!”
容容在进来抬头打量一圈的时候,就已经张大了嘴巴干了眼泪。
只觉得这处比那话本子里皇后娘娘住的椒房也不差什么了。
晶帘慢卷,玉钩却映,宝鼎里沉沉清清麝烟,绮窗秀色香罗满室,既华繁富贵,亦含情多致。
眼睛在移到那明镜台前,更是目瞪口呆。
满片的金银珠宝,将她的眼睛闪烁得险些花了瞎了。
“娘,娘子……”
小丫头只觉得有些不能呼吸了,头晕目眩。
薛盈艳则是抬手,把小丫头头发上那些不值钱的绒花儿给摘了,然后撸起她袖子,拿着妆台上的东西就往上戴。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金的,这是琥珀的……怎么样,好看吧?”兴冲冲地问。
容容彻底呆了,看着自己骤然珠光宝气的手,咽着口水点头:“好,好看。”
“可,可是娘子,”小丫头结结巴巴,“我,我能戴这些吗?娘子,您……”
虽然在漪澜苑和来时的路上,都有人给她解释,她家娘子是做了太子殿下的承徽了,如今身份大不一样了,可其实她对承徽不承徽的半点也不懂。
只知道她家娘子应当是被太子殿下纳为了妾室,可妾室和妾室也是不一样的。
对于天家的妾究竟比她们在老家时所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里的妾风光多少,容容是半点也想象不出来。
进来的时候,还有眼下看见这些,她甚至都以为娘子是做了太子妃。
原来睡太子有这么多的好处,难怪她家娘子一定要再睡呢。
薛盈艳一瞧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也是的,毕竟奴随旧主,她俩一样的没见识。
“怎么不能戴,我说你能你就能。”薛盈艳哼笑一下,“来的时候,没人和你说,我现在是太子府的承徽了?”
容容眼神非常迷茫:“我知道,我知道呀,但是……”
“娘子,承徽到底是什么啊?”
终于轮到她来给更不懂的人上一课,薛盈艳得意地扬起眉,哼哼一笑:“承徽是个品级,我也是才知道,做太子的女人是要有位分的。”
“位分?”容容更茫然了。
薛盈艳凑过去,压低了声:“你娘子我呀,现在可是,位同正五品的大官。”
容容倒吸一大口凉气:“正,正……”
压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薛盈艳掩唇呵呵地笑,眉眼里就一个意思——怎么着,厉害吧?
“是太子殿下说的,纳了我要给我位分,这是规矩,等礼部的文书下来,我就是那什么,那什么内命妇了。”
容容张大嘴巴:“娘子,那您,那您现在,是不是比县令老爷,还厉害……”
“那当然!”薛盈艳竖起眼,“我可打听过了,咱们那儿的县令才七品,我可是五品!”
“而且她们还说,就算是和我一样品级的,我是内命妇,大臣见了我是要行礼的。”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过不完的荣华富贵日子了。”
容容小小的尖叫了一声,一下扑上去。
主仆俩珠光宝气地抱在一起蹦蹦跳跳,又一齐为旁边的金银珠宝深深陶醉。
“娘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容容眼神里满是无比的崇拜。
薛盈艳撑着下巴,慢悠悠地撩拨着匣子里的珠串儿玉串儿,轻声:“哼。你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呢。不过,我也没想到,做太子的女人,竟然日子这么好。”
容容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问:“那娘子,我们以后,就住在京城了吗?”
薛盈艳的手一顿。
容容眨着眼睛,轻声:“太子殿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吧?那我们要是入了宫,还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手里的珠串落回匣子里,方才的喜色消失了一半。
“……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总得要先活下来。”
殿里倏地沉默下来。
容容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凑近了些,担忧地看她。
“娘子……听说,宫里的娘娘,大多是一辈子都不能出京城的。”
薛盈艳颦眉更深,眼睛看着台上琳琅满目的华饰。
她是极爱财的,她从不否认这一点。
可不知怎的,此刻望着镜台上的玲珑珠玉,金银宝石,竟也都失了几分滋味。
“那还能怎么样呢,”良久,她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横竖如今就是我想走,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