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时值二月上旬, 春闱将开,朝廷事务繁忙,连深居紫宸殿、近两年来时不上朝的景德帝也在御书房召见礼部大臣。
故而今日直到申时中, 霍肇方回太子府。
这个时辰,天色已经泛金。
而回到寝殿更衣,德贵小心翼翼来报, 说娘子是大半个时辰前回府,在外游玩累了一天,没等得到晚膳后, 一回来就沐浴洗漱, 此刻在东配殿睡下了。
大半个时辰前, 那就是未时末。
她早晨出府去,未时末才回来。
竟只比他下朝归来早不足一个时辰。
霍肇神色阴沉几分。
德贵亲眼见着,虽早有预感,还是心惊肉跳。
幸而此时, 全安掐算着时辰从外进来。
今日是薛盈艳第一回 出府,他带着命令跟随,就是此刻不自己来报, 过会儿也要受召的。
众侍安静退出侧殿。
全安将今日薛盈艳的行迹, 全都仔细禀来,事无巨细至她午时后从绮华苑出来, 到京城南边听书看戏时,说了什么时候再来。
而这等细枝末节都要报上, 更不必说绮华苑鸣涧楼中的事。
全安把谢玲珑和罗丽仪前来“拜见”、两人如何拉扯出了鸣涧楼、侍卫们看见姜荣追出去的过程,一概禀上。
全安禀完后,殿内重寂。
霍肇坐在椅上,敛眸不语。
他左手指尖轻敲右手扳指, 他静暗思忖时,常常如此。
片刻,全安只听见面前主子的声音:“往后看紧些。”
全安应下。
……
将到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被侍女们细声急切的叫醒。
她睡得太沉,叫了好一会儿也没叫醒。
而花厅那边已经轮番派了两拨人来催了。
她们向第一回 过来的小黄门说了,承徽娘子外出疲累了一日,此刻睡不醒,娘子睡前还说了,今晚晚膳就不用了,让侍女们到殿下面前告罪。
然而第二回 来的人变成小宏子,说殿下等着承徽娘子过去,娘子何时过去,何时用膳。
这还了得?!
故而东配殿众人顿觉火烧眉毛,眼见时间点滴流逝过去,要是等殿下亲自过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是以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开始推薛盈艳的身子,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敷上她的脸。
薛盈艳最讨厌睡得正酣时被人强行唤醒,一睁眼几乎要发起脾气。
容容凑头过来:“娘子!快别睡了,殿下在等您过去用膳呢!”
薛盈艳试图从侍女们的手里挣扎回被窝,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切都是遵照本能,嘴里烦躁焦闷的软声尖叫:“……让他自己吃好了呀!”
她光艳照人地出去玩耍了一天,现在她累了要睡觉!
他要是想弄她,晚些不成吗,非急着现在?
然而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她被侍女们连抬带抱地弄出了锦帐,梳理清洗了,以一种走起路来都晕眩打飘的姿态带到花厅。
太子已经在等着,从她解了斗篷、绕过屏风进来起,他的眼睛盯着她。
薛盈艳身上的怨气简直快要流淌出来,眼意眉情里全是娇怨疲嗔。
困倦未醒之下,她连平常做做样子的礼都不行了,软妖妖地就坐到他身边。
也不开口说话,萎靡的模样。
全然不觉身旁男人看似平静,实则阴沉的目光。
“今日出去,玩儿得如何?”他问。
礼仪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但此刻既是主子开口问话,奴婢们自然不能打扰。
原本要上来布菜的婢女们沉默站在原地。
而薛盈艳则是一下醒了六七分。
在东配殿里那一顿折腾,那么多侍女轮番上阵,都没能驱散她的困意,但男人只说这一句,她的身体就不争气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愕地朝旁边看去,对上那双深沉无波的眼,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下意识地就瑟缩了一下。
这实在是太反常。
他本来是不想她出府的,是她软磨硬泡,他才同意,就是同意了,出去前还一堆的教训等着她。
现在居然心平气和地问她,她在外头玩儿得好不好?
薛盈艳只觉得一股凉气儿顺着后脊梁游上来。
“还,还好……”她脑袋里还是浆糊,一张嘴只先蹦得出这两个字。
得到了回应,男人却依旧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这种眼神,薛盈艳也有些熟悉了,熟悉其中压迫和不悦的意味。
这人是生气了。
薛盈艳脑子里嗡了一下,身子比思索更快,立刻朝前挪挪,朝他倾过去。
太子似乎早有预料,自如地伸手接住,让她顺利地半伏进他怀里。
但还是不言。
“殿下……”薛盈艳这才有些畏惧,小声呫嚅,“殿下是生我的气了?可我方才也不是故意不想来的,我不是让侍女来报过了,我困了吗?今日出去,我去了许多没见识过的地方,还得维持着体面,累得慌。”
她以为他是不高兴她不来用膳。
于是软着声,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这趟出去的欢喜,再加上甜言蜜语。
纤手抚着他的胸口,像是要钻进他的肉里安抚握捏他的心似的。
她一向以此招为百试百灵。
果然,男人的掌压在她的腰上,等她说完了,语气淡淡:“孤何时说怪你。”
他的掌沉缓摩挲着她的腰心。
————,隱秘灼熱的莿激从那处延展蔓开到她全身,直达天灵。
薛盈艳控制不住有些戰栗。
都说食髓知味。虽然她与这人的情事,后果承受起来極其艰难,但接近瘋癲的極乐是毋庸置疑的。
那时她的生死都在他掌中,除了攀附他,其余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薛盈艳往男人怀里又缩了缩。
身子微顫着,鼻尖埋得深了些。
他身上清烈沉郁的气息,也让她的神智迷眩地舒服。
“殿下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她眼里有些朦胧了,微微委屈。
太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近乎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鬓,问:“明日打算去哪里?”
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只当平时的撒娇又让他心软了。
先前都是这样的,只要他抱着她,能好好说话,许多他本不愿答应的事,最后也都答应了。
于是薛盈艳低着脑袋笑起来,眼里迷糊甜蜜,毫不设防地说了实话:“听说明日城外有庙会呢。”
她腰间的掌摁压得越发力沉。
…
当夜里,男人竟然也出奇地体贴起来,知道她第二日要出府去庙会,只要了一回。
她在昏沉的溫暖里沉睡过去。
除了男人的怀抱太緊,禁錮得她有些难受、男人的长臂沉重,锁得她的腰肢更酸,其余的都还好接受。
翌日早晨,太子不在。她醒过来,没有问太子去哪儿了,都天光大亮了,他肯定是上朝去了。
她洗漱后,就预备更衣。
她今日还要出去游玩的。
薛盈艳高兴地让侍女们把发式册子拿来,她今日要换个高髻。
“对了,再把那条新制的金线百蝶飘带拿来……”
“娘子。”侍女们有些讪讪,最后是两位女官其中一个上前来,神色颇为严肃。
薛盈艳愣了,第一反应是和一旁的容容对视,然而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鼓着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了?”薛盈艳问。
女官:“娘子,今日是旬休,殿下正在瞰岳堂,吩咐奴婢们,等您醒了,伺候好您穿衣,就带您过去。”
薛盈艳呆住了。
她虽然如今是同正五品,但她到底没真做过官,对于旬休自然是不了解也不关注的。
而昨夜,那人根本没和她说过,他今日在府里。
可他在府里,关她出去什么事呢?
难不成他还要和她一块出去?
薛盈艳立刻想起来,昨日晚膳时,最那人还问她,今日她要去哪儿的!
这一串联,她屁股下头立刻像是点了把火,烧得她一下从漆凳上窜起来。
她在床上伺候他还不够?还要出去伺候?!
可是昨晚,她是半点没有看出来——
薛盈艳一顿。
忽地,想起昨夜夜深时,男人出奇的冷漠,不下狠手訓誡她了,也不咬着她耳珠厉斥她了……
只是用重量強橫地制住她,悍猛沉厉,就好像一座不言不语的巍峨的山。
其实那时極度羞恥的,因为男人的悶沉声音很低,而全是她在哭泣。
她受不住这样阴沉的气氛,混亂间手指抓着男人的发,扯着他的头颅,逼迫他和她对视。
而后她看见男人年轻俊美、汗濕贲紅的面庞,但他的眼神让她发唞得更厉害。
意料之中的缺乏柔情,意料之外的阴厉深沉。
只是她看清的一瞬,就被男人的掌蒙住了眼睛。
一切其实有所预警。
晚间的时候,他非要她从床上起身,去和他用膳;到了桌上,他出奇反常地询问她外出玩儿得好不好……
那人生气了,而且根本没有消。薛盈艳终于意识到。
这次他的生气比以往更难发现,用平静的外表作为伪装,就等着看她能不能察觉。
而她真的没察觉!或者说,只察觉到了一点点,就放松警惕了。
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
而女官还在继续说:“娘子,殿下吩咐了,让您起身了尽快到瞰岳堂去,说有要事与您说。所以,这些高髻,还是待回来之后,奴婢们在为您梳吧。”
这无疑于火上浇油,薛盈艳的脑袋嗡嗡得更厉害。
但要说特别害怕,那也还不至于。
总不会因为这件事要了她的命吧。
她怕的是,
怕的是那人会不会又有什么新花样来折腾她?
…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薛盈艳到了瞰岳堂。
她一路上揣着手 ,双手掩在宽袖下。
书房门外,自然是全安在守着。
一见到她来了,全安立马上来,笑纹都深了:“娘子……”
没等他说客套话,面前的妇人手上极快,一把从袖里掏出装了银子的钱袋,直接塞他怀里。
全安一下大惊,登时朝大门里看了一眼,手忙脚乱想把那钱袋子给她塞回去,这里是书房门口,怎么能在这里塞银子!
“娘子?”全安咬着牙小声叫。
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妇人蒙着一层灰的脸。
全安愣了。
薛盈艳则是满面视死如归,盯着他问:“我是不是又犯什么错了?”
“殿下是不是要罚我了?你说吧,里头什么等着我?”她险些要哭出来了。
全安只觉自个儿脸上的表情从这位主出现开始,就变得丰富起来。
一拍腿,安慰道:“娘子啊,殿下怎么舍得罚您,殿下都是为您好的。”
“为我好……?”薛盈艳鼻子酸酸的,狐疑。
全安暗暗喉间动了动,还是笃定地点头:“您进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薛盈艳踌躇了一会儿,慢慢朝里进。
行至最深处,便是宽展的里间。
到了隔断处,她倏地顿住步子。眼前,里间的摆置稍有变化。
在储君金案的对首处,突兀多了一张紫檀书案。
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
薛盈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手已经开始颤了。
太子从帘幔后转身出来,看见她来了站在那里不动,他微微一笑:“坐。”
他指了指那张紫檀书案后的椅。
薛盈艳看着那正对着金案的紫檀案,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当然不是害怕笔墨纸砚桌子椅子,她也是上过学塾的。
实在是这书案的方位,太吓人。
她如果坐到那里,而男人坐到金案后,她一举一动就全都在他眼皮底下 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薛盈艳从眼珠子到发丝儿都不安地抖。
她不动,太子便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往那处带。
薛盈艳像没骨头的软泥人儿,被“啪”地摁在椅上。
“殿,殿下?”她声音也颤抖,回头想要看他。
但她的脸蛋被男人的手掌捧住,强行扭着看向面前的书案。
她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
所以只能这样看去。
随后才看清,案上摆放着的两摞书册。
分一左一右。
左边是《春秋》、《楚辞》、《史记》……右边则是《列女传》、《内训》、《女范捷录》……
薛盈艳心肉摇晃地抖,愕窒着气都吐不出来。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缓缓升上心头
良久,男人摩挲她的下颌,终于沉声道出了让她来的意思:“从今日起,这些你都要学。从明日起,早晨会有大儒和女官前来教你,午后,你就在这里温习功课。这些都是女子当修的经典,你已是东宫的妃妾,当做命妇之表率。日后,务必认真向学。虽你从前缺学少识,但勤能补拙,为时不晚。”
薛盈艳的胸脯随着他缓慢的沉语开始起伏,他越说,她胸脯起伏得就越厉害。
指尖垂在身侧,把椅上的锦垫攥得极皱,几乎撕破。
她久久无声,身后的男人便问了:“怎么?你不愿?”
你不愿?
薛盈艳听见这三个字,心口里的火浆更是翻滚得快要爆开。
他把她叫到这儿来,押着她坐到这张书案前,还问她愿不愿?!
男人当然不喜她的沉默,掌心摩挲转变为钳制。
“说话。”
薛盈艳呼吸急促着,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殿下,为什么要妾身,学这些?”
“殿下是嫌弃妾身了吗?”她的泪珠向来掉得极快,顺着脸颊,灼热砸在他手上,“殿下是嫌弃妾身粗鄙了吗?”
就因为她出府去玩儿了一趟?
他就要拿这样的事折腾她?!
而身后,太子只是微寒声:“你不愿。”
薛盈艳气闷得快想晕过去,抬起手,一把将他钳在她脸蛋下的掌推开,猛地站起来,回身仰首,殷红泪眼怒视他。
但那怒视由于她身量比他差得太多,且男人的目光神色压迫骇人,很快败下阵来,变成倔强不服。
她抽咽了一下,梗着脖子:“是,妾身不想学。”
她只是来伺候他枕席的,又不是来上书塾的!
是了,他们这样的男子,骨子里看中的当然还是那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名门贵女,美色只是一时。
眼前的这人也不例外,他虽爱她的身子,可其实还是瞧不起她,觉得她不配。
她是知道的,很多男人有喜欢改造女人的劣根,极端的例子是逼良为娼和救济风尘,看似两极,但其实都是同一个道理。
就像当初她嫁给李阑,李阑那样的读书人,也会喜欢文墨气重的女子,故而他曾暗暗地、悄悄地,试图给她灌输各种诗词歌赋,想让她变得更符合他的“理想”。
只不过之后被她教训后遗憾作罢了而已。
眼前的男人,终究也还是这么做了。
他想要她既美艳动人,又气质高雅;既情爱痴缠,又礼仪齐全……
他怎么敢要这么多?
她都没要求他这么多!
薛盈艳越想,心里的郁气怒气委屈憋闷就越冲涌。
归根结底,她当然不想要为了一个注定心不会在她身上的男人改变成另一副模样。她又不是真的爱他爱得失了心发了狂。
可偏偏现在这个男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她先前为了活命和荣华富贵伪装出的痴恋皮子现在扯都不能扯下来。
怎么能不憋屈?
霍肇睥睨着面前只是坐到书案后,看着案上区区几本并不算难的书籍,就不甘不愿到能掉眼泪的妇人。
眉川深皱。
对她的娇气、散漫,更是有了新的认识。
但不学,是绝不行的。
昨日全安来禀报,谢罗二女前去拜见她。
虽然昨日有全安为她挡下来,但难道日后,事事都挡?回回都拦么?
她既有了位分,就必然要面对这些,命妇、官眷、乃至以后后宫其他的……
霍肇思及此,眉心无意识更沉,不知为何不再想下去,而是转念——
若是将来,她有了皇嗣,自然位分更高,就更不可避免。
即便不说那些远的,今年中秋家宴就在数月之后,届时,她还要去宫中拜见父皇景德帝。那时又该当如何?
是以,她必须学。
再者还有一点。
也改一改她贪玩无度、没心没肺的性子。已经是内命妇,却没有意识到宗室贵族中要守的妇德,和她从前,已决然不同。
霍肇思定,说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薛盈艳急了,还要争辩什么,但男人下一瞬的话直接切断她所有话。
“从明日起你进学,若是认真,每三日让你出府一次,若是懒散敷衍,便改为七日一次,若是一直不肯学,”霍肇沉声,“那你就别想再出府了。”
话音落下。
薛盈艳先是一呆。
而后呼吸带着泣,抽着抽着,猛地又跌坐下来,趴到那书案上,失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她无力地做口头上的抵抗,哭得伤心至极,“殿下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要上学,我不想上学……!”
片刻,男人炽热的身躯从后覆盖上来,大掌轻而易举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
薛盈艳扭动挣扎着,最后还是哭着被他按进怀里。
然而她再哭,这回也动摇不了男人铁石心肠。
“听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