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有话道乐极生悲, 又说福过灾生。
道家真经中也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薛盈艳想起, 她娘曾说,她爹薛存信断腿不久,她娘怀上她之后, 她爹就常常念叨前一句。而她出生渐渐长大,她爹看着她的模样、摸着她的手相、念着她的生辰,便又常叹叨后一句了。
絮叨完, 还要加上一句慎哉安哉云云。
前二十多年里, 薛盈艳对自己时常神神叨叨的爹说的话多半没听进耳里。
但如今忽地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时,正是欲哭无泪
这悲喜交加变换交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
而她对那人的喜怒无常、心思莫测、难以伺候,更是深深见识了一番。
区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惹了他不高兴,他就能用各种手段千倍百倍地压回来给她。
她先前对谋得荣宠的窃喜高兴眼下看来都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一样荒唐, 想安心享受?做梦去吧。
当夜,她作了最后的抵抗,想像之前求出府一般故技重施, 让男人放过她。
最后的结果是被狠弄了一遭, 然后第一次三日后的出府的机会没了。且他训诫她,她再敢绕弯子地反抗, 出府的时间就从三日一休直接改成十日一休。
她惊惧无比,白挨了一身一肚的濁腥秽糟, 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直接哭得晕睡过去。
一入君门深似海,她的苦日子只是刚开个头。
从第二日起,她就过上了比那从前当奴婢还不如的生活。
太子从宫里召了一个年资极深的女官, 姓郑,据说是当年伺候过先皇后的,精通内宫礼训;
又从朝外召来了一个据说颇负盛名的宿儒,姓韩,曾教导过不少王公子弟科举入仕。
薛盈艳不是笑得比哭难看了,而是哭都没力气哭了。
请这样两位人物教导她一个供他泄-慾的小妾,她都不知道他是太瞧得起她,还是太看不上她。
想来应当是后者多些吧。
听说那些能匹配得上东宫太子妃、良娣之位的世家高门贵女,从小都是在家族的学塾里,由各方名师授教,同时在长辈们身边耳濡目染。
她出身卑低,要是再不请些好老师,只怕拍马都瞧不见人家的影子的边角了。
也是。
这里是东宫,就算她自己安心地接受她将来会是储君后院里最粗鄙无识的一个,那也是不行的。
太子的金榻上可以容纳只有美貌娇痴的女人,但是东宫不能容许内无涵养的妃妾,否则就是丢储君的脸面,丢天家的脸面。
…
瞰岳堂东侧有一处雅致的庭院,松竹环植,窗景空明,仿南边园林而建,名叫清轩,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古书古画、宜神清心的地方,如今整理出来,给她作学堂。
进学的第一日清晨,太子起身上朝,离去之后,侍女们将薛盈艳强行叫醒。
“殿下吩咐了,娘子万不可迟去啊。”侍女们努力伸手,想拉扯着缩到床榻最深处,紧抱着被子的妇人。
薛盈艳脑袋埋到膝盖上,乌发散乱,心里堵得想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最后是同样灰头土脸的容容爬到最里头,抱着她,小丫头什么也没说,就是陪着坐。
好一会儿,薛盈艳抬头起来,眼眶是红的。
转头,看见的是小丫头担忧的脸。
“娘子……”容容心疼得很。
小丫头很清楚,她家娘子不是半点苦都不能吃,半点委屈不能忍,只是那些苦和委屈得是暂时的,为了长久后更要紧的目标作打算的。
可现在那位突然命娘子去上学堂,娘子就是苦心学了,学问也不可能比得上将来东宫里的新人,学成了之后,除了充门面,也无用武之地。
再者说,许多时候,学个一鳞半爪的人比全然不会的人,还容易招来那些聪明人的嘲笑。
她家娘子最喜欢自由自在地逍遥了,才出去高兴了一次,如今又被关回这里来。
昨日全安公公还来说,太子还吩咐,今后就是娘子出去,也必须在午时前回府……
容容看着薛盈艳难受黯淡的模样,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荣华富贵有什么好,东宫储君又有什么了不得,照她看来,照她看来……还不如前头两位姑爷呢!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抬手把小丫头泪汪汪的眼睛也给抹了。
水眉一横,扯着小丫头从角落里爬出去。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薛盈艳在心底咬紧牙一遍遍重复。
她且忍,且忍着。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呢。
先前她从后山回来那一夜,不也觉得自个儿要完了吗,如今又怎样?
天大的事,只要弄不死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侍女们见她肯出来了,也是大松一口气。若是真闹起来,殿下回来定然要怒的。
薛盈艳环视这一圈人,微仰着下巴,冷笑:“……给我更衣。”
侍女们侍奉得仔细且快速。洗漱过后,为她穿戴罗裙,描眉梳髻。
不多时,薛盈艳明镜台前起身,走出内殿。
早膳摆上了桌。
她坐下来,手指捏着玉勺,垂眸慢搅着碗里。
大抵因为心情不佳,她吃得都比平日要少许多。
没一会儿,就叫人端上来净手漱口的器皿了。
昨日早晨,她还高高兴兴吃下了一整碗金丝燕窝粥,并细巧菜蔬、香肉时鱼、玲珑蜜馅糕、玉露酥、甜乳果点煎等咸食饼饵,每样都尝了一点。
今天,用了半碗碧梗米粥,两小块糕点,就不吃了。
全安和德贵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模一样升腾起的惊焦。
薛盈艳自然懒得管他们想些什么,看都不看,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整衣出殿。
…
清轩里,先来的是内宫中的女官郑嬷嬷。
薛盈艳在书案后坐下,侍女们都鱼贯退出去。她既是来上课的,自然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郑女官从庭外款步而来。
这位嬷嬷不愧是宫中伺候日久,一举一动透露出端庄高雅,眼睛也锐比鹰隼。
转头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薛盈艳,一眼便瞧出她身上难以完全掩饰的不情愿,也一眼就看出她身上世家贵女绝不会有的市井俗气。
但郑嬷嬷并未直接露出嘲讽、鄙夷,而是冷肃道:
“承徽如今是东宫内命妇,身有品级,前途远大,将来说不得还要掌教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自当精习。殿下看重承徽,您是有福分的,但荣宠有初,鲜有终者,一时的花团锦簇早晚败谢,唯有珍之慎之,才能得长久。”
“承徽既得盛宠,更该谨言慎行,常省己身。荣所众羡,亦引众怨,便说将来太子妃入府,承徽还能否居住在东配殿?”
“还听闻承徽昨日出府,阵仗颇大,全然不合规格。承徽不改张扬,继续轻狂行事,在太子妃面前,又该如何自处?更不必说将来还有良娣、良媛等位分在您之上的贵人们。”
来之前,郑嬷嬷是将她被纳入东宫后的事都问清楚了。
郑嬷嬷:“殿下身负社稷国事,自然不能日夜操心您这边,承徽一无家世,二惹众怒,届时岂不危险?承徽该明白殿下对您的良苦用心,殿下请奴婢与韩儒前来,是为了您将来更好留在宫中,行走得更加长远。”
薛盈艳抿紧唇,静静听着。
袖下的十指绞在一起,控制不住发颤。
郑女官看她不发一言,垂眸好似被说得心服口服、甘愿受教的模样,算是满意。
点了点头,指着她书案前摆着的《内训》:“今日便从《内训》讲起,”
“先看‘修身’、‘慎言’、‘谨行’、‘节俭’四章。”
……
一个时辰的课过去,才至巳时。
侍女们从外头端来茶水糕点奉上,薛盈艳不发一言,狠狠咬了一口蜜酥,灌下两盏茶。
面无表情。
德贵和全安小心翼翼地上前来。
德贵赔笑:“娘子,今日郑嬷嬷的课,您觉得如何?郑嬷嬷,可是当初皇后娘娘宫里伺候的老人,脾气虽冷硬些,但学问是最好的。你瞧,殿下多疼您啊……”
薛盈艳轻飘飘地瞥过去,笑了一声,眉眼轻媚。
“是啊,真疼我。”
全安和德贵心头一跳,再看过去,妇人已经转回眼了,没什么反应似的。
休憩的时间,就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侍女们退出去,长白胡子的韩宿儒进来了。
连带着几大盘红琉璃书轴卷帙。
先君臣后师生,韩宿儒也像郑女官一般,恭敬给她行了礼,随后才抚着长须,和颜悦色道:
“殿下命老朽前来教导承徽学问,有言道,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承徽不必科考,但读书明智,于承徽大有益处。”
“公公们来同老朽说过承徽的情况,承徽根基过于薄浅,诘难辩论一时是不能成了。老朽便以讲诵为主,承徽课后再多读书籍,古人云,读书百遍而义自见,相信假以时日,承徽必会有所长进。”
韩宿儒看起来比郑女官慈祥和善得多,然而这并不代表韩宿儒的课会更好上。
郑女官教的都是那些命妇规矩、女子典范、礼仪举止,虽然严苛繁琐,但听起来不困难。
而韩宿儒所教导的,是真正的学问,上来先以《说文》、《字林》等摸清她的底,而后便开始向她讲诵古籍经典,许多她都听不懂看不懂,布置的课业也繁重。
一直到午时末,韩宿儒的课才算结束。
薛盈艳浑身无力地从清轩出来,到了门口,竟是洪喜胜亲自等着。
她轻微扫视一圈,全安不见了。
“娘子,”老太监笑道,“殿下下朝回来了,一直在等着您用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