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谢玲珑言罢, 便温淡垂眸。
弱质文静的女娘,说起话来,声音语气也都如清风微拂般恬适。
然她话落, 宴幄中却兀地静下来。
谢玲珑并未去看,但她即使不看,也能想象到四下的景象。
这个新受封的女人本不是京城世家出身, 故而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听到她对太子的称呼,必然惊愕。
而太子府里伺候的这些女官、侍女,却清楚她和宫里、和太子的关系。她刚来时, 这些伺候的人就如临大敌, 现在她表了来意, 当是脸色更不好看吧。
谢玲珑双手平和地交叠在身前,一如她的神色。
但她的心里翻滚着的情绪,像是烧滚的药,又涩, 又苦,还有许多酸麻辛辣,许多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难受感觉。
她今日见到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 园林里许多人都见到了。
无可否认, 她的美色,远远比不上这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的做派, 也确实张狂庸俗,无比招摇, 一行一动和内秀、优雅、得体毫不沾边。
且她敢笃定,这个女人也毫无才华,若有真才实学,如此狂妄张扬的个性, 早就到园中各处与别的仕女一同吟诗作画、谈情风雅了。
当初在绮华苑里,姜荣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这是个除了美色,无一优点的女人,而太子就是纳了这么一个女人。
不仅纳了,更是十分宠爱。
那日从绮华苑走后,谢玲珑还查过了东宫承徽的待遇规制,今日这个女人的穿着、车马、随行婢女,全都是逾越规矩的。
以至于她来的路上,不知听到多少私下议论太子殿下也有一时色令智昏时候的言语。
她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她不知道她的不舒服,是因为她一直奉为天上月的人,就受这个女人牵连而名声受损;还是因为她心底另一道声音在说,没有什么牵连不牵连,这些都是太子默许的。
当年,她亲耳听到太子谈及何为贤配,如今又亲眼看着太子喜爱这样的女人。
她这么多年都照着前头去做,可现在事情有变,之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前些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有意为太子选太子妃了,按先朝先代,这一选,通常不会只选太子妃,必定还要选良娣、良媛。
她已前去央求父亲,将她的名字也推举上去,不求一定是太子妃之位,只求太子妃下良娣良媛便好。
父亲本不愿意,说宫中乃是龙潭虎穴,太子也心冷无情,家里会为她另择良婿。
但她跪下来求,说就是嫁给别的男子,也是无情无爱,既如此,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女儿知道太子殿下对女儿无意,但女儿不在乎,女儿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况且,女儿相信,即使殿下对女儿无情意,也绝不会亏待女儿的。只求父亲疼女儿这一回,将女儿的名字一起放上去,上书女儿只求侧室之位就好。”
父亲凝视她很久,露出一种她鲜少见过的表情。
她没看出那代表的意味是什么,只知道父亲最后背过身,淡淡说会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而只要父亲肯出力,此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她是太师府名义上的嫡女、纳了她,对太子百利无一害。且有先皇后的情分,宫里对她也一向不错,之前陵宫中,她也算是为太子而伤,加上她所求不过妾室之位……
故而谢玲珑认为,她将来会入东宫,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而既要入东宫,就免不得要面对“争宠”。
所以,她今日不顾旁人眼光,执意见太子新纳的女人,一是不甘;二是想试探,这女人除了美色,还有无其他过人之处,又是个什么性格,何等心智。
将来只要是被选进东宫的女子,都不会干看着这么一个独占储君恩宠不知收敛的女人横行的。
早晚必有争斗。
而既是要斗,那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谢玲珑思忖越深,直到面前忽地响起女人呖呖莺啭般娇柔笑声。
谢玲珑被惊回神,手一动,倏地抬眼,朝前看去。
只见靠着髹漆描兰凭几倚坐的女人掩唇哂笑,桃目轻弯:“你可真会说话,嘴巴这么甜,我还挺喜欢你的。”
谢玲珑愣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您……”
妇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笑过了,便露出些疑惑:“你方才说什么?太子……哥哥?”
“我不怕你笑话,横竖京里都知道。我呢,不是京城的人,是南边来的,殿下总说我不懂规矩,所以我也不知京里这边称呼和我们南边有什么不同。”
笑眯眯地:“方才你说你姓谢,又说你是什么臣女,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公主,所以不知道你是殿下哪个妹子,你别见怪呀。”
谢玲珑手中一紧,脸上不受控浮上几分白来。
而那妇人抚着甲尖的蔻丹,漫不经心抱怨:“殿下也真是的,早不告诉我他还有这么贴心嘴甜的妹妹,若是知道,我一定就求殿下要你来陪我玩耍了,我在这京城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呢。”
说着,又横起美目瞪向旁边的侍女们:“你们也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独瞒着我?”
离得最近的年轻侍女顺着话赔笑:“娘子,先前是殿下不让您出府,让您少见外人,收收心,别总想着玩儿呢。”
“什么呀,这难道不是殿下的妹子?哪里就是外人了!”
“这……”
侍女们欲言又止,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跪坐的女娘。
谢玲珑暗抿紧唇,但神色不动。
她好歹也是太师府里养大的,不会连这点忍耐羞辱的功夫也没有。
只不过她心里已然掀起千丈风波。
果然今日是来对了,对面的女人——
宴幄里又响起裙摆随着主人起身的细响。
谢玲珑定睛,骤然惊愕。
妇人艳裙华奢,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起身,笑意嫣媚。
朝她走过来。
“承徽……”谢玲珑下意识也想起身。
然而却被叫住。
“别动别动。”妇人款步走到她身前,“别动嘛,我只是想离近些看看你,像你这么年轻可爱的女孩儿,我瞧着心里最欢喜了。”
说着,妇人便缓着步子,绕着她慢慢走。
那殷红的指甲轻轻滑在她的脸颊、发髻、肩上。
谢玲珑的身体不受控地僵硬。
她是跪坐着,而妇人是站着,后者的手抚过她时,姿态与戏耍玩弄无异。
妇人的声音幽幽柔柔:“谢家妹妹,芳龄几何呀?”
谢玲珑强扯起微笑:“臣女,下月便满十七。”
“哦。”妇人小小惊呼了一声,更是叹息,“诶呀,二八芳华呀。”
谢玲珑感觉到她在她身后站定。
紧接,妇人的双手直接压上她的肩头,笑吟吟地柔声:
“妹妹年纪可是比我小多了,怪不得人也这么鲜嫩,真是惹人疼。”
谢玲珑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腾起来,直抵头皮,阵阵发麻。
而此时,妇人的右手从按在她的肩头,转而到她的右耳垂处。
谢玲珑交叠的手正绞得更紧,眼瞳难抑不安地,想要转向右侧。
而到她右耳垂处的那只雪白的手,此刻指尖已经曲起,微狠力一弹——
谢玲珑骤然窒惊:“啊!”
妇人的指尖弹在她的耳坠的珠子上,长坠飞晃,打在她的颈子、侧颊。
其实并不怎么疼,妇人没使多大的力,只是这举动完全可以说得上骇人。
在这样的情境下弹那长尾缀的珠子,更像是想要直接扯掉她的耳坠,但却忍住了。
谢玲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在太师府那样的大家大族里,即使她的祖母不喜她、她的嫡母冷对她,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不乏看不顺她的,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举动来。
此时她才算是真正的意识到,她身后站着的这个女人,不是她所见过的世家千金、官家小姐、官眷夫人。
这个女人,是个出身卑低、毫无礼仪规矩观念可言的凶妇。
没有家世、缺乏城府,并不代表她的危险性就更低。
有时候,这种恣睢乖张任性妄为的女人,比许多珍爱名声、重视礼教的高门贵女,更难对付。
就像一条肆无忌惮食肉为生的艳蛇,獠牙锐长,身纹妖丽,不行猎时都叫人忌惮,一旦进攻,吐出的蛇信都让人不由自主发寒。
“哎哟,我手误了呀。”谢玲珑听到身后的妇人说。
“真是对不住,我是看着妹妹娇皮嫩肉,配这耳坠子,看起来就更秀色可餐了,一时心痒,就没忍住。”
妇人笑说抱歉解释的话,随后又轻叹了口气:“不过妹妹也是年纪太小,怎么这么容易就吓到了。”
她抱怨般娇语:“我又不是妖精,难道还会把你扒皮拆骨,吃了不成。”
谢玲珑脸色已然苍白近纸,后牙紧咬。
……
遥对水畔的落英缤纷之处,也挂起层层宴幄,这一边的气派美丽也极为惹眼。
鲜艳的裙幄掀开,婢女们各自扶着自家女娘出来。
这一处相会的都是高门世府女子,自幄帐而出,列站雅立于芳草地上,裙华光艳,景秀如画。
此刻女子们都望着不远处一座华美幄帐,眺望不久,就见一道纤弱身影,被丫鬟扶着,匆匆掩面而出。
那纤弱的女娘出来时,好似抽了半魂,虽还维持着体面,但走姿身态,无端看起来古怪。
不知在里头经历了什么。
这边的贵女们拢共七八人,站在最前头的几人,瞧得自然也最清楚。
“那是太师府的谢七。”最前面右侧的藕荷色襦裙女娘挑眉道。
左侧的翠裙女娘颔首:“是她。”
“那是谁的幄帐?”
“你不知道?是那个东宫新封的女人啊。”
“原来是那个。”藕荷裙女娘嗤笑一声,“谢七也真是,这就找上去了,这么迫不及待。”
“这也太失身份了,那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她也上赶着过去。”
“她心悦太子殿下,又不是什么秘密。”
“还没进东宫呢,就争风吃醋起来了。”又有一贵女冷笑。
“说起这个,怕只是早晚而已。”
“怎么说?”
“如今都在议论东宫选妃的事,听说,太师府那边也有动静了,若是真的,那肯定是把谢七推上去,想出个太子妃呢。”
“她?别说笑了。她算什么,哪里做的了太子妃?”
“就是,谁不知道……”
“好了,别说了。”一道沉稳轻淡的女声,打断越来越偏的议论。
正低声交语的贵女们一瞬全闭了嘴,看向出言者。
是站在最正中的高挑女娘,即便今日是游春,裙妆依旧庄洁华雅,她的相貌端丽,神意气质俱清如寒月。
她的身份自也不一般,乃是勋国公府嫡长女,外祖母乃是已故康安大长公主,当初景德帝登基,也出过一份力,地位超然。
母亲受封县主,父族也是世代簪缨。
故而她的名字,自然也被推上御书房龙案。
是一争太子妃之位的有力人选。
“卓姐姐,我们是瞧那两个都不舒服。”站在后头些、年纪最小的粉裙女娘说。
“是啊,谢七不体统,那个新进东宫的女人就更是了,看她方才进来的那副样子,真是狂妄伧俗,没一点大家风范。”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看上这种。”
“卓姐姐,你不是也向来讨厌放诞无礼的人吗?”
“就是啊,要是以后东宫里头都是这样的……”
卓净婉目不旁视,淡淡打断:“谢七只是一片痴心,虽失体统,但年少而慕少艾,女儿心思,求而不得故生执念,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何可好横加指摘。”
“而那承徽,想来她是出身太低,规矩才不足,咱们各自家中,连那最末等的粗使丫鬟,也要费时调-教过才能用,何况一个从没学过礼仪的人呢,日后总会好的。”
“至于太子殿下为何喜爱她,那就是她的本事了。就算是以色侍人,但谁又能说美色不是长处?皇家本就需要开枝散叶,妃嫔职责也本就各不相同,愉悦君心,也是后妃本职。但所有人都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只能各以各的长处辅佐取悦君上。所以说,百花齐放才是最好,大家又何必相争呢。”
平和话落,周围贵女们相视后,俱是诚心折服于她淡然贤德之风,感慨暗叹。
果然,唯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坐上那东宫正妃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