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申时, 各府车马渐次离开御苑。
缓慢行回城中的香车里,薛盈艳已经等不及回府,当即让侍女们为她卸下钗环发髻。她颈子现在正酸得慌。
软厢精奢宽展, 数名侍女进围绕着她环跪也不显拥挤。
薛盈艳呷了一口饮子,放下杯盏又揉了揉额角,松眉舒气。
今日出来游春, 好玩是好玩的,但麻烦也不少。
先是来了个什么谢家“妹妹”,上来就阴阳怪调地说七说八。打量她听不出来么。
看来就算是贵女, 说到底也是人, 十几岁没嫁过人的小姑娘, 心思浅,又沉不住气,她还以为多厉害。
而跟在她身边出来的这些侍女,从方才到现在, 都一直紧绷着神色,估计是觉得她会因为谢氏女的不请自来,还有上次鸣涧楼的事突然被翻出来而生气。
哦, 大抵还有担忧她因为谢氏女儿吃醋不痛快, 可能要闹事。
她看着都替她们累得慌。
若不是情势不许,她都想说, 其实她压根不在乎那人有多少情姐姐爱妹妹的。
一来,她是有些喜爱那人, 谁让他出手那么大方,但这是女人对男人的满意。哪个女人会不喜爱一个身量样貌、钱财权势俱全,对自己也挺不错的男人呢。
但满意和喜欢,跟爱得要死要活, 那可是天与地的区别。
只可惜她前头为了挣前程不得已弄了出寻死觅活,现在想解释都不能解释。
二来,她早就想明白了。虽然从宫里被请来教导她的礼仪规矩的郑女官走了,可郑女官说的那些事实却依然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
她如今只是个东宫五品妾,外头瞧着风光,那人对她还新鲜着,什么都宠着她来,但这份荣宠又能维持到天长地久么?
不可能的。
之前温存时她只是撒娇着无心随口,提了一句将来东宫里来新人的事,他都倏然变脸、横眉冷对。
今天来的是一个谢氏女,明天可能还会有李氏女、赵氏女、张氏女……她又不是太子妃,轮得着她不爽快闹事么。
对那人来说,她不过是一个目下还称心的爱姬而已,她若是为了今天这么一桩事去发脾气,恐怕也只会自取其辱。
薛盈艳撇了撇嘴,思罢这一厢,又想到适间上马车前,忽然又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女子来“拜见”她。
这群人看上去倒是比那谢家七小姐要懂礼数得多,也没提什么太子哥哥的,但给她行过礼后,也是云山雾罩说了一通似是而非的话,提到了宫里、朝廷、推举什么的。
她隐约察觉得到这些人来意也不是多善,但既然不是当着面直接挑衅她,言行礼仪也十分地恭敬,她也就懒得管了,更不想细究。
只是好好一场裙幄宴,生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给扰了圆满,她什么时候能好好地玩儿上一场呢。
她想到这儿,不由得深叹出口气来。
而就是这么一叹,正给她卸簪钗的侍女们手全都僵住,面面相觑。
右侧的一等婢女芸芳年纪最长,和其余人相视过后,芸芳将手里的犀角梳放下,小心翼翼地轻唤:“娘子。”
“娘子可是还想着那谢家小姐的事?”
薛盈艳眉一挑,当即知道她这一叹气又戳得这些婢子的心肝脾肺乱跳了。
她无奈地张了张口,刚想解释,但旁边的侍女们已经个个露出忧心无比的怜惜神色。
芸芳更是将她身侧的手捧起来,握了握:“娘子宽心,那谢小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只是她的身份不大好由奴婢们来说,但娘子总会知道的。”
“况且奴婢们对天对地都敢说一句,那谢家小姐和咱们殿下是真没什么。上回鸣涧楼里,全公公拦着她便看得出来了,殿下是一心爱护您的。今日的事殿下知道了,也一定是向着您。”
“娘子,别担心。”芸芳良师益友般拍拍她的手。其余的侍女们也齐声附和,让她别担忧。
薛盈艳唇角隐隐抽动,很想说她真的没在担心这个。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薛盈艳也只能扯起个“勉强的苦笑”:“我没事。”
唉声叹气的侍女们看她苦涩的模样,登时就更心疼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薛盈艳眉心顿时一跳,赶紧抚鬓垂眼,转移话题:“说起来……殿下为何,至今都不娶太子妃呀?”
她只管随心发问,却没注意到侍女们的脸色忽而生变。
回答她问题的还是芸芳,说的也还是那老套的话,太子是一心为国,修身养性,故而不近女色。
“可殿下也该到娶亲的年纪了吧?”薛盈艳漫不经心地随口换个问题,
“对了,我还不知道,殿下如今是何岁数呢,殿下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啊?”
侍女们抿紧唇,而芸芳则是将太子从年少时的丰功伟绩细数了一遍,随后将太子的年纪报来。
芸芳说出口的一瞬,薛盈艳险些把手里绕圈的发丝给直接揪下来。
她抬眼,看见镜里自己呆若木鸡的脸。
……他,他,
那人竟然,
比她小足足四岁?!
坐在角落里的容容也惊呆了。
原来三姑爷这么年轻?
薛盈艳的呆傻则不仅是因为突然知道了自个儿吃的这把嫩草究竟有多嫩,还因为她回想起这些月以来她在那人身边经历的种种,配合上现在被告知的那人的年岁,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他,比她小了四岁。
四岁。不是一两岁。
她嫁人的时候,他都还没能束发。
他比她小上这些岁数,想来他肯定比她清楚这一点,那——
那他怎么还跟她爹似的?!
薛盈艳一掌拍到面前的镜台上,声声荒谬的气笑从腹田窜上胸腔,最后从喉咙里震出来。
不,他不是跟她爹似的,他比她爹还苦大仇深,老是没完没了地教训她,一天天地板着张脸,动不动就是规矩,还逼她上学堂,不让她出门玩儿……
她爹都没这么管她的!
她这是找了个什么男人?!
她突然发笑有些吓人,旁边的侍女们更是心惊肉跳,以为她又想到什么不高兴的被刺激到了,于是又上来左一言右一语的安慰。
“娘子……”
薛盈艳平复了下,挥手让她们退开:“我没事。”
“娘子,您真没事儿?”
“说了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
“我就是想起些,高兴的事。”薛盈艳皮笑肉不笑,看着对面的镜子,催促她们,“别愣着了,快些吧,待会儿该到府里了。”
“哦,哦。是。”
侍女们应下,立刻又开始动作。
—
一行车马回到府里,已是黄昏时分。
太子未归府,派了人回来传信。
“今日上巳,殿下代陛下大宴群臣,宴席已毕,殿下本应回府的,只是威远侯府王九郎君今夜设宴于私庄,殿下前去赴宴,会晚些回府,让奴才们先回来同娘子禀一声。”
薛盈艳慢舀着碗里汤羹,这羹做得极鲜,她尝时眼睛都微微眯起。
听完前来的小黄门禀报,挥挥手表示知道了,让人下去。
待用完了晚膳,起身预备着到园子里消食。
薛盈艳捻着帕子轻按唇角:“殿下什么时候会回来呀?明日?”
既然是去威远侯府庄子上的夜宴,说不准今夜都不回来了。
一旁侍女道:“从前殿下也赴过外府郎君们的宴会的,但不会过夜,既派人来通禀过了,那就是会回来的。”
薛盈艳微微蹙眉,慢声:“就算回来,也是夜深了……”
侍女善解人意:“娘子可是今日累了?奴婢们服侍您早些睡吧。”
薛盈艳转头看她,赞同地点头,然后说:“今晚我睡东配殿。”
侍女霎时一惊:“娘子,这……”
“怎么了?”薛盈艳漫不经心,“反正殿下也不在嘛。”
她清楚得很,一旦那人回来了,今日跟着她前去御苑的人一定会将她和那位谢家小姐见面的事报给他,并且细致到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可能细致到每个表情。
她累得很,万一他回来得早,说不得她今晚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斡旋,又或者是听一顿烦人的话,她才不要。
有什么就明日再说好了,睡足了她才有力气装着应付不是。
“就这么定了。”她吩咐完,整裙出了厅门。
…
夜至人定,霍肇方才归府。
回到府内时,面对的便是空空荡荡的主殿。
他今日饮酒而归,虽喝了解酒汤,但总不能尽解干净。往日沉肃面色,此时多了不敛的戾肆。
扫了一眼,冷笑无声。
今日跟出去的女官、侍女,也一直候到现在,几人被全安带着上来回话。
将御苑中太师府谢家小姐不请自来、承徽娘子与谢家女儿的对话、承徽离开御苑前又遇到几个有意暗暗透露宫里将要推举择选太子妃等事细细跪禀。
“娘子回来的路上,一直不快……”
德贵从东配殿过来,亦是战战兢兢:“娘子已经在东配殿睡下了,娘子说,反正殿下也不回来……”
霍肇手扶额,眉宇间晦深。
心中只道她是又犯了作闹的毛病。
她当初就妒性极大,虽然说出口就认了错,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
如今只是一个无关的谢七去找她,她便这般反应,那,往后呢?
前日下朝,景德帝前张大监来传话,说朝里推举上来的人选已经整理成名册,待景德帝阅过,便要初步确选,朝野俱在观望。
将来,若是太子妃进府,难不成,她还要像当初那样再去寻死么?
又或不再以死相逼于他,而是换别的手段?
她对他情深欲重,执念深的人,什么事都能够做得出来。
伤人,伤已,甚至玉石俱焚。
全安小心观察座上主子的神色,见他神情隐约越发躁戾阴沉,立时朝一旁的德贵瞪去一眼。
德贵硬着头皮:“殿下,是否要去唤……”
“不必。”霍肇放下手,沉声打断。
她如今这样的脾气,不论是按照规矩,还是常理,都实在是纵容不得的。
霍肇闭目沉眉。
还是要,继续教导。
便先从习惯开始。
等她明日闹起来,再慢慢训诫。
总有一日,她会懂事的。
“随她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