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围场周广数百里, 御苑禽兽山林皆由专人管养,猎典兴启后,内外林总数万之众。
虎、豹、熊等猛兽所在处居于西北深森间, 唯勇武者能猎,众武将、良骑从随副君身后,黄犬猎鹰、劲弩强弓齐备, 深入其中。
其余人广散于他处,驰马猎物。
林间雾霭朦淡,八方不时遥传来弓马齐鸣、远呼高喝纷杂之声。
走兔疾跳草间, 终于短暂落停在一处树下, 此时更需缓马轻行, 幽静举弓。
箭簇晃动一瞬的锐烁,正要发出,忽地,移转方向。
只见茂草野棘中, 一双长角顶开密植,花斑大鹿一跃而出。
鹿首刚垂委食苹的刹那,两支长箭飒然先发, 欲先下手为强。
紧接东南西北都疾来破空之响, 不甘落于人后,拱手相让。
霎时长长鹿鸣、惊起奔蹄。
大鹿扭身躲过命劫, 三四点跳纵,没身入高草掩蔽的林坡之下。
来处各异的箭惊了同一只猎物, 最终无人得利。
负气恼怒、怏然不满、遗憾叹息……
原本静得出奇的密林间突然热闹起来了。
到处都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人,服饰各异、身份各异,策马而出后,几几相对, 是四支各自为战的队伍。
西角先有怒斥,朝着最先出手的南侧,认为那两支长箭是惊鹿的元凶:“若是不会狩猎,就回营帐去捶丸投壶!”
而南侧出来的队伍阵仗不小,但只有一个中心,身侧武卫环绕。
薛盈艳挑眉环视一周,西侧是带着护卫结伴狩猎的数名贵女;东边则是男女成伴,应当是哪几家的兄弟姊妹齐行;至于北边那支队伍,也是有男有女,而那队伍里竟有个半生不熟的熟人。
分明不到一个月,当初初见时还娴雅端静的谢家姑娘,竟然憔悴萎靡了这样多。
如同照镜,她瞧见谢玲珑的同时,谢玲珑也看见了她,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是又青了一点。
薛盈艳不紧不慢收回眼,带着随从慢行到落箭的地方。
武卫们俯身,以弓弦弓稍扭住射入地中的箭身,娴熟一挑,收回箭矢。
她自己的手里则根本没拿任何弓箭和兵器,一眼就能看出,方才最先射出的两支好箭出自她们这边,都是由她身后的护卫开弓。
她是来射猎不假,但完全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
对比另外三方静在原地没有轻动的的队伍,闲散自若到像是傲态轻慢。
西侧最先出言呵斥她的贵女瞧见这阵仗,也拧眉收了声。
身旁认出来历的同伴低声:
“那是太子殿下的……别和她计较,是个不懂事的粗鄙女子……”
“你看她那轻狂的样子,何必惹一身搔。”
“太子的女人又如何?”也有人冷笑,“不过是个五品的妾罢了,蹦跶不了多久了。”
“这可难说。”
“什么难说,难道以你我的身份,还怕她不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你看,她瞪我们呢……”
“怎么,我还怕她?你这么畏惧做什么,你家里还是宗亲呢。”
“……”
地方就这么大,窸窣的低语多少传得开些许。
薛盈艳自然也听见了零星。
就是听不到,看四下这些人的表情也看得出在说什么。
马侧挂着她用的根本射杀不了什么猎物的轻弓。
她将弓拿来,又从箭筒里抽出金簇箭,搭上弓弦。
猛地一拉,直接对准西边马上的人们。
“你——”一片惊呼。
她手指已松。
箭出去,但根本没飞得多远,直接射到了西边队伍前面好一段距离的地上。
其实是她箭术不精,就是那群人再往前十步,她也射不中她们。
但这一箭无需射准。
既是警告,又像挑衅。
登时沸反盈天。
“薛氏!你未免太跋扈!”
“你敢将弓对人!”
“你等着!回去定要我父亲参上太子殿下!”
“……”
那边的随从上前护主,太子府禁卫也策马上前亮刃。
另外两支队伍见状,也都惊愕无比。
薛盈艳勾唇轻笑一声,这时候才觉得积累已久的恶气出了一点。
才来这围场里没多久,她都不知道见了多少对她当面笑背地嘲的贵族男女了。
若是那些地位更高的,比如哪家累世功勋的国公府夫人、哪家亲王郡王府邸的王妃公子千金,对她就更是只有表面淡淡了。
她是太子的宠姬不假,有储君的庇护在,不会有人敢直接来招惹她,都是避之不及的多。
但这些贵胄们骨子里是瞧不起她的,因为她没有根基。
一朵花,过了季节,就败谢了。
瞧瞧其他的人,来狩猎都是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只有她,身边跟着的全都是随从。
因为容容不会骑马,还被留在了营帐那边。
刚来的时候,其实她还挺欢呼雀跃的。
皇家围场壮美丰饶,心情也随之开畅。
但呆着呆着,就发现还不如在朗山苑呢。
地方是好的,人事却都不怎样。
她微抬着下颏,笑眯眯地:“我确实不会射猎,射错了,也无可奈何呀。”
西侧的斥叫之声更大,都是说要参她云云。
听得耳朵起茧。
到最后却突然有一句——
“你别以为殿下护着你,哼,你也得意不了几时了!”
莫名其妙,突如其来。
薛盈艳颦了一刹的眉心。
但懒得细想,翻了个眼,让护卫将她射出去的金簇箭取回来,就要离开。
打猎真是没有意思。
还不如和宋肖娘、乔小娘她们一块儿推牌。
…
东侧,卓净婉远远看向林中玉光骏马上丽艳美盛、仆从环绕的娇妇,微眯起眼。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难怪骄横如此,殿下还那么钟爱。”身旁有年轻男子愕叹道。
卓净婉回首,冷视自家没有正形的堂兄弟:
“还不住口,殿下也是你能非议的。”
“你不说大家不说,又如何传得出去。”勋国公府行三的卓凌笑着回刺。
“再说了,你不也一直盯着那边吗,怎么,紧张了?”
“也是,你是该紧张啊,有这么个美娇妇在,将来东宫里还不定谁风头最劲。”
卓凌亲妹卓十一娘也附和两声:
“宫里要选太子妃的消息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有真正定下,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嗤笑一声:“说不得是殿下已经佳人在怀,才对此不着急。”
朝中推举太子妃一事已一月有余,前两日,宫中由贤妃娘娘办了一场花宴。
花宴上,陛下竟极罕见地露了一面。
是以如今都在说,这场宴会受邀得去的贵女,应该就是过了御书房初择的人选。
只是究竟谁为太子妃、谁为良娣,尚且没有定论。
如今勋国公府中老祖宗还在,嫡支几房却不对付,说起话来自然也是夹枪带棒。
他们国公府里只推了卓净婉一人上去,明摆着就是大房想出个太子妃,其余几房休想沾得上半点光、分去半杯羹。
卓净婉面微沉下来,偏首朝另外几人瞥去眼神。
后者当即打圆场。
“凌哥,十一娘,不要再说了。”
“都是一家人,你们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
“往日的规矩都忘了……”
说话间,那边的人群渐渐散了。
太子府的承徽带着一众禁卫驰马离去,像是将这林间的光彩也带去了大半。
…
不想再在山林间徘徊,薛盈艳带着人游荡在平丘原甸上。
方才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绵绵小雨,转瞬即逝。
光风转蕙百余里。
远离了狩猎的山林,天地展阔旷静,
她仰面叹享着翠风,四肢百骸游动着凉畅的爽意。
刚舒出长长的气,一扭头,身后一群面容严肃的大汉。
她唇角的笑凝住了。
只觉得煞风景。
“你们别跟着我了,去打猎去吧。”她挥挥手让他们远离。
暂领队的禁卫道:“属下们奉了殿下的命令保护承徽,怎能擅离。”
薛盈艳摸摸胯-下的凝光玉,慢悠悠地说:“他让你们保护我,是因为在山里狩猎危险,这里遍地都是花草,连头鹿都没有,用得着这么多人跟着我吗。”
“再说了,这里离营帐也不远,我逛累了就回去了,还有侍女们跟着我呢。”
禁卫们面面相觑,还是不敢动。
薛盈艳啧了声,算是赶人了:“哎呀去吧去吧。你们护着我,能猎到什么呀。多去帮我猎点猎物才是真的。”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实则方才林中的那两箭,是她让射的。
而这些分明有经验的禁卫竟然一个都不说,不管她要他们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地执行。
一副射不射得中不打紧,主子高兴就行的做派。
这样下去,就算太子真把一半的猎物给她,她也得排倒数。
禁卫们最终留下两人,和四个侍女一同留守她身边。
继续行进,又到几处起伏密围的林坡。
也到了该休整的时候了,禁卫们架起火烤刚打来的野兔,侍女们铺了地垫,放上茶、酒、水和糕点,马儿则被放去吃草。
薛盈艳倒是不饿,对烤兔子也没什么兴趣。
吃了两块糕点,喝了冷茶,就四下走动。
她听见有流水的声音,马儿们吃草的地方有大片的水洼,但肉眼却看不到河流,大概是要翻过坡去才能见。
她下意识走远些,侍女们发现了,顿时紧张起来:“娘子,可别乱走。”
薛盈艳回首:“又不是山里,我还能走丢啊。”
“吃你们的吧。”让她们别过来。
她于是又走远一些,去看凝光玉。
却发现这马离其余的马匹都远远的,不吃草,也不喝水洼里的水。
“你这又是怎么了?”她摸摸凝光玉的脑袋。
凝光玉明显躁动不安。
薛盈艳看着也难受,它驮了她半天,一直都是听话的,劳苦功高,不吃不喝怎么成呢。
她于是解了拴住它的缰绳。
但凝光玉还是不肯走。
她皱了皱眉头,翻身骑上去。
这回没等她手中提缰、腿夹马腹,凝光玉忽地带着她急奔起来。
“啊——”
速度之快,直带着她眨眼消失坡后林间。
远远的火堆旁,数张大惊失色的脸,疾跑而来:
“娘子!!”
……
潺潺的碧流,河水清可见底。
河岸接林,处处翠绿幽风,芳香满地。
身光毛亮的白马散诞甩着蹄子,啃着河边最嫩的青草。
一旁的河石是最天然的钓矶,只可惜现在小命快颠没半条的人压根没心思找根纶竿来钓鱼。
“你说说你……”薛盈艳扶着腰,恨铁不成钢地怒指那长嘴嚼啊嚼,大眼晶晶发亮的罪魁祸马,
“你要来这边吃草,你就好好过来嘛……”
她大喘着气:“你,你吓死我了你!”
她到现在腿都还是软的,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刚离开不远的时候,还听得到后头禁卫侍女们的呼喊。
现在约莫是他们喊累了,直接开始搜寻,或是去搬救兵了。
薛盈艳看着眼前这头比她还没心没肺的马,气得仰倒。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鬓边的汗,然后坐着继续休息。
她心下思量了一会儿。
打算原地不动。
既然到了这里了,那她就在这儿呆着。
地方太大,若是她随便乱跑,反倒可能让来找她的人错过。
颈边刺痒的触感。
薛盈艳抬手一摸,她的发髻已经散了。
手一搭上去,丰密的鸦墨青丝彻底洒落下来。
她低头一看,钗环跌在地上花草之间,几乎融入。
她从石头下来,想要去捡起。
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每一回独遇,都是在河边,她发间的香泽似乎幽馥地渗入轻风,柔散袭来。
温祺昀牵着马,驻步不前。
愕然后唯独怅然。
他的眼神或许太深切,轻而易举就被发现。
但他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妇人拾起了钗环,便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也愣住了。
不愿吓着她、也不愿她为难,他只能凝望着她,不能像先前那样,主动靠近。
但他心里却不由得想。
她为何会独自一人在这里,随从们呢?她身上看着还有些狼狈,是否是走失了,有没有受伤……
他怔忪间,收好了钗环的妇人却拍了拍手上零碎沾上的草屑,径直朝他走过来。
温祺昀一瞬握紧了缰绳。
她很快到了他面前,仰首看着他,没半点不好意思。
他立刻行了一礼,旋即唇动:“承……”
“我迷路了。”她先发制人,眸里水润,带着无奈和些微委屈。
温祺昀一愣。
薛盈艳转头指了指凝光玉,又看着他:
“喏,都是它。本来我在队伍里呆得好好的,它不肯在原来的地方吃草,我就解了它的缰绳,骑上去,结果就被它一路强行带到这里来了。”
说时还气闷不已:“我可是第一次被马给挟持。对了,郎君怎么在这里?”
温祺昀愣过后,心中酸胀骤解,失笑:“原来如此。臣是游乐到此,那臣送承徽回去……”
“别叫我承徽了。”她忽地说。
温祺昀霎时怔住。
她促眨了眨眼:“我一向不大喜欢承徽这个称呼。”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叫我娘子吧。也别臣不臣的了,又古板又老气。”
当初。
当初如何,如今又如何。
即使都是“娘子”,意义却不同了。
物是人非。
温祺昀眼中泛起些苦涩,深深看她。
“娘子,你……”
薛盈艳却笑了:“你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呀。好歹你也算是我到京城之后为数不多自己认识的人,怎么,你害怕吗?”
“放心吧,都过去了,殿下不知道你和我相识。”
她说的是当初她还做婢女,在水榭里无意遇到他的事。
温祺昀当即摇头:“臣,我怎么会是怕。我只是——”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温祺昀喉间滚动,良久,终于艰难地问:“娘子,你为何会,会和殿下?”
薛盈艳叹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的眼里隐有痛色。
“娘子,你在太子府中,可还好?”
薛盈艳并不意外他有此问。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有意,当初她和他的初遇可以称之为“邂逅”。
她对他,也有些心底的微漾。
一开始可能是欲望上的,但那次湖上之后,就转变为一丁点情感的寄托。
她在京城里太孤独了,而她的第三个男人太冷酷无情、喜怒不定,且随时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在这样冰火两重天不断反复的状况下,有一个看破了重重迷障,关心她处境的人出现。
她想,换作任何人,都会动容的。
其实她实在不该和眼前的年轻男人再有半点牵扯。
对谁都不好。
一旦被发现,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或许是因为此刻四下太幽静,又或许是到了这围场里之后她并不快乐,再或许是这些日的委屈受得有点多。
她突然就有些难过,想要稍稍解放真心。
“你觉得我看起来好吗?”她反问他。
温祺昀沉默了。在那条船上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她说“不好”。
薛盈艳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发,垂眸轻笑:“除了你,可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如今可是荣华富贵加身,出去都是香车宝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每日呼奴使婢,别人见了我,都怕我,只敢背后议论我,我这么风光,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温祺昀认真地摇头:“便是天子,也有高处不胜寒之苦。得到的越多,要承受的自然也就越多。”
他当初见她,那样鲜活洒脱、自由自在,可如今——
太子殿下是冷硬肃刻之人,心思莫测,便是身边心腹,也是步步谨慎。
做副君的枕边人,只怕也不会轻松。
而他又想到,东宫要选太子妃和良娣了。
到时局势更加复杂,她又该如何应对?
“娘子,”他心中有数了,“你在太子府里,过得不是很好,对不对?”
薛盈艳鼻尖有些酸,眼中兀地雾气蒙蒙。
她哽咽着,低低地,
“嗯”了一声。
温祺昀兀地伸出手去。
掌心接落一滴滚热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