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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89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89章

  当天傍晚, 下面的人就安排好了送走宋肖娘的船只。

  薛盈艳不能到码头亲自去送她,只能看着宋肖娘上马车。

  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密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远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

  薛盈艳强忍着,不去放声大哭,泪水还是簌簌地流。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 宋肖娘猛地推开车窗,探出头回望。

  “菟娘!”她失声喊。

  薛盈艳站在原地,呼吸猛地一窒。

  脚一下就迈出去了半步, 身子也下意识地向前一倾。

  但最终, 还是收了回来。

  唇瓣蠕动无声。

  走了就别回来了。

  回山阳去。

  仙宫蓬莱, 总也不比家里好。

  容容站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望着那车马远去的方向,默默流泪。

  而太子府伺候的一等婢女递来罗帕, 温声安慰:

  “娘子别伤心。若是将来娘子想宋夫人了,只要禀明殿下,即刻就能接宋夫人来陪娘子的。”

  薛盈艳的泪从热变冷。

  她没转头, 手一抬, 将那罗帕扯下来。

  …

  送走宋肖娘的第二天,她的病“彻底痊愈”了。

  宋肖娘把红花粉分别藏在好几个地方, 她原先的夫家是山阳有名的匠户,是以宋肖娘也会几手。

  红花粉一半藏在那些金银首饰的珠花、簪身里, 一半掺和在绣帕、香囊上,只要把那些布料浸在水里,里头的红花就会溶成汁出来。

  薛盈艳对红花是不陌生的,女子调理月信腹痛, 活血清淤,大夫开方子也多用红花,但什么东西都不能用过量,不见世上还有喝水撑死的人。

  东西都让容容小心收起来,这是要命的秘密,一旦暴露,她都不敢想自个儿的下场。

  如此日夜又交替几轮。

  这日巳时末,太子从宫中回府了。

  霍肇进来的时候,薛盈艳正挑食。

  春夏相交,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虽然太子府里处处有冰鉴,人不至于不舒服,但胃口就是比先前要差得多。

  德贵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但坐在桌前的妇人眼睛都不转,一勺接着一勺地舀着面前用冰碎和牛乳做出、浇了花蜜再搭上鲜果的酥山。

  “我都说了不吃,”她懒懒烦躁,“让膳房不要做了,待会儿又费掉,你知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啊你。”

  德贵:“娘子啊,您病才刚好,真的不能不用饭呀……”

  薛盈艳烦不胜烦,她都不知道全安德贵德才这群宦官怎么比街市叫卖的还话多,成日絮絮叨叨叽里呱啦的。

  翘着云履转头瞪他:“不吃!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前一刻还微哈着腰陪笑的德贵不知何时退后站开好几步,垂首静默。

  殿内其余侍奉的人也全都如此。

  飕飕凉意从椎骨游爬到后颈,四肢百骸随即一颤。

  薛盈艳倏地回头。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睨而下。

  太子沉眉,问:“你是病得还不够?”

  方才病好,如今又闹着不用正经膳食,只吃这些凉胃寒体的零嘴。

  难怪民间有管教顽童俗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眼前这个虽已不是孩童,却半点不比孩子懂事。

  这些日他不在府里,她便猴子称大王了。

  男人言语神色皆肃冷,出现得又突然,薛盈艳直吓得呆了。

  脑袋里嗡嗡了两下,一抽气,回过神来。

  她促喘了两声,回头把手里的长柄金勺一丢,从椅上弹起来。

  桃夭嫣粉的丝裙水薄柔软,随身翻荡涟漪,蹁跹扑着贴进男人怀里。

  “殿下——”她喜笑颜开,甜言净语。

  高兴极了的样子。

  殿内的奴婢全都退出去。

  霍肇从容不迫接住她,她从来就是爱撒娇作妖的,一见了他就更了不得,娇气痴媚,一刻都离不得人。

  没半点畏惧尊敬,还会颠倒黑白。

  “殿下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故意吓人家?”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胆子小,要是被吓着了会做噩梦的。”

  霍肇笑了一声。

  看来她过得属实是太好了,不仅会颠倒黑白,还进步了,学会无中生有了。

  锢着她不安分扭动的腰肢儿,坐到桌边。

  薛盈艳抿唇笑,甜甜蜜蜜地坐到他腿上,足尖踮顶着地毯,晃晃悠悠。

  悄咪咪瞥了一眼桌上的酥山。

  随后娇捏着唤:“殿下……”

  然而翻篇失败。

  霍肇似笑非笑,盯住她:

  “不吃饭,你想干什么?”

  他是知道她惯用的招数的,绝不可能让她随随便便敷衍过去。

  她一下心虚,眼神闪闪烁烁:“嗯……”

  “没胃口……”

  霍肇捏住她下巴,问:

  “是没胃口,还是打算又病两月?”

  语气不重,反而还有几分温柔。

  但薛盈艳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不,”她赶紧贴得更紧表心意,“怎么会呢,殿下可别冤枉妾身。”

  她边说,边靠过去,和他耳鬓厮磨,软红的唇柔密地亲吻他的侧颜。

  “是最近天热起来了,而且我早膳又吃得多了些,所以现在才除了这酥山,别的都不想用。”

  “但就只是今天不想吃而已,”她急急补充,“前些日,我都是按时用膳的。”

  “殿下不在府里,妾身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的,没有惹是生非。”

  霍肇笑了声:“是听话了些。”

  顿了顿,他忽地说:“全安来报过了。”

  薛盈艳心提紧一霎,知道他说的是宋肖娘的事。

  “殿下,肖娘过得不易,她那男人鲁六我见过的,当初我上京来,一路上都是由这人照顾,也算对我有恩,所以……”

  霍肇说:“你能知道先去问全安,算是有长进了。孤放在你身边的人,你遇到事,多问些。”

  “殿下不怪妾身吧?”

  “下不为例。”

  薛盈艳笑得真心实意些了,赶紧转移话头:

  “妾身谢过殿下,殿下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我的事,真是……”

  “这酥山做的可好了,殿下尝尝。”

  说着直起些身,捻起那金勺,舀了一勺甜香的冰酥,喂到他嘴边。

  霍肇皱眉。他不大喜吃甜,容易腻得慌。

  金勺抵到薄唇。

  “殿下快尝尝嘛……”抬着腕的妇人眸子晶晶亮亮,期待讨好。

  他张口吞下。

  酥蜜的甜并不算很过分。

  但会绵绵缠留在唇齿间许久。

  见他吃了,眉头也解了,薛盈艳彻底松了气。

  把金勺放回去,见到他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白。

  她也没想太多,凑过去用舌尖勾了,顺便亲了亲。

  反正方才也亲了那么多下了,还差这一下么。

  霍肇目中微变。

  薛盈艳却毫无所觉,她的视线被他眼下的青色给吸引住了。

  她对于他不似人一样的精力是深有体会的,他前一晚能折腾她到夜最深的时候还意犹未尽,第二日照样没事儿人一样早起上朝。

  可他的眼下,竟然有了青色。

  看来近日真是朝事繁重。

  她指尖抚上去,随口说:

  “殿下这些日累了吧,在宫里睡得不好吗?”

  霍肇不语。

  薛盈艳看见他额颞的青筋微浮,柔音脱口而出:

  “我们去榻上吧,妾身给殿下好好揉一揉。”

  腕上一紧。

  她吃痛,紧接惊呼。

  男人把她从腿上直接移到另一张凳上。

  “殿下?”

  “闭嘴。”他冷道。

  起身让殿外的奴才传午膳来。

  …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

  风啸雨呼,来势汹汹,殿瓦廊窗动响。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清晨。

  天色尚阴沉晦黑。

  薛盈艳从睡梦里惊醒。

  一摸身旁,已然空了。

  只有余温。

  外殿有声响,奴才们侍奉主子穿戴洗漱已到尾声。

  她听见洪喜胜的低声和密集脚步声。

  太子在这个时辰离去。

  薛盈艳缓了好一会儿,半撑身起来,衾被裹着暧痕交错的雪躯。

  往外叫人。

  侍女们急匆匆地跑进来,都没想到她竟然会醒了。

  “娘子?您醒了?”

  薛盈艳头微疼,蹙着眉心,声音还有些哑:

  “现在是什么时辰,殿下怎么……”

  侍女说:“现在是寅时,宫中好像有急报,殿下便走了,让奴婢们不要吵您。”

  “急报?”薛盈艳捂着额头,“什么事啊?”

  侍女:“这奴婢们就不知道了。娘子,时候还早着呢,娘子再睡会儿吧。”

  薛盈艳昏昏沉沉的,复又重新倒回被中。

  但未曾料到,太子这一离去,又是两日。

  薛盈艳倒是乐得自在,虽说她现在有了红花粉,不怕那事儿了,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只是为了表面功夫,这日还是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这么久都不回来。

  全安说:“奴才正要禀娘子呢。朝中出了大事,殿下大抵还要在宫里许多日,说让娘子在府里修身养性。”

  薛盈艳撇撇嘴,“哦”了一声。

  顿了顿,又问:“什么大事?”

  全安和旁边的女官对视一眼。

  女官走到她身边,垂身俯耳,将事说了。

  要说这件大事,可谓震动京师,只是薛盈艳深居太子府内,才不得而知。

  朝廷上两月派往两江的巡察官员里,有三位在短短两月里身死异乡。

  景德帝大怒,下旨召回了随那三位巡察使一同前去的十数名官员回京述职。

  女官犹疑了片霎,又将被召回的官员挑重要的说了几个。

  其中有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薛盈艳心肉颤跳一瞬。

  状若无意:“……知道了。”

  ——

  “先别这么动他,就这么趴着……”

  “等等,要先挖腐肉……上药……”

  “好了……包扎起来……”

  “掰开他的嘴,汤药灌进去就好了……”

  意识昏迷,耳边却还听得见声音。

  鲁六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光亮。

  鼻尖没有牢里的恶臭、血腥。

  一张哭得苍白的脸悬在上方:“六郎,六郎!”

  “肖……娘……”他张口,发不出声音。

  宋肖娘喜极而泣。

  但鲁六只是扎针后方才短暂清醒,下一瞬又昏了过去。

  …

  万幸正当壮年的汉子身子骨硬健,在客栈中治疗两日,鲁六已经能下床走一走。

  但至今都有做梦一般的感觉,一闭眼,眼前还是黑的。

  牢里暗无天日。

  进那牢狱前,鲁六还在想着能不能保住至少一只船,进去之后,他只想着,死了以后能有个草席裹身。

  “……我已经没敢想,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房里两人相拥,鲁六原也是咬钉截铁的男子汉,此刻也不免-流泪痛哭。

  “肖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

  宋肖娘也哭,抽泣过后,说道:“不是你欠我的,是我们欠别人的。”

  鲁六:“肖娘,这到底,是不是……”

  她从京城带着不菲的金银财宝来到博州,许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救出鲁六之后,范雷也来看过人,将京城有贵人派银子委托南下的船队找宋肖娘的事也告诉了鲁六。

  鲁六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说。

  宋肖娘抹了眼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总之你记住,我们一辈子都是欠人家的。”

  鲁六明了她心意,重重地点头。

  宋肖娘又把如今的状况说了出来。

  船队弄损的货物已经赔了,博州刺史府那边应当也是接到了消息,宋肖娘又给刺史府送了赔礼,总之,鲁六和船队大半的人,逃出生天了。

  其余的人,已经回到了还完好的两只船上休养疗伤。

  但是出事那只船上看货、守夜、督管的人、还有直接和那刺史公子起冲突的几人,就是救不回来了。

  宋肖娘:“怕是都要刺字流放,去做苦役了。”

  鲁六抹了把脸,沙哑:“肖娘,我想,去牢里见见他们。”

  …

  剩下没能救出来的人,全关在一间最深处的大牢房。

  他们使了银子,狱吏给他们说话的时间。

  人多地方小,翻倍的污秽、拥挤、肮脏,这也是牢里惩治人的手段之一。

  听到来龙去脉和最终的判果,里头的人大多不敢置信,求了又求,嚎喊起来。

  “纲首!纲首您再想想法子,救救我们!”

  “鲁兄弟!你知道我家里,我家里还有老母和老父,我不能去流放,我真的不能去流放——”

  “宋嫂子!宋嫂子我求您再想法子救救我们,宋嫂子!我给您跪下了,我给您磕头了!我浑家有病,儿子天残,我要是去流放,就是要逼死他们啊!”

  “……”

  如此场景,鲁六和宋肖娘又如何忍心。

  他们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确实罪不至此。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说:“我们会帮你们打点……”

  这当然不被接受。

  牢房中的汉子们接连哭起来,若不是家里穷,谁会在船上讨生活?

  而悲伤很快变成愤怒。

  先是第一个,冲到角落,把从宋肖娘和鲁六进来起,就一直蜷缩在墙角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揪出来。

  狠狠推他摔到地上。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们!!”

  倒在地上的人早已遍体鳞伤,但还留着一条命。

  童天宝起都起不来,抱着头缩在地上。

  众人怒骂狂斥。

  “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我们平日哪里对你不住?!你说!”

  “凭什么要我们被你连累!你为什么要烧船!你怎么不去死!”

  “……”

  骂着骂着。

  其中有一道忽地哽咽:“童天宝,当初有一年过年,我娘送饭,我想着你无父无母,连兄弟姐妹也没有,还分给你。我娘年纪那么大了,眼睛也不好……”

  童天宝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罪行最重,偷盗、纵火、私逃。

  “你说你图什么,为了两匹绸,你现在也活不了了,等上了公堂提审,你也是个死。”

  愁云惨雾。

  鲁六看着这一切,也流下泪来。

  这里关着的人,很多都是船队里多年的老人。

  他竖起手指,向面前的众人发誓,将来一定会设法救他们,只要他们回来,永远还是船队的人。

  可这样的誓言,在此刻无济于事。

  对未来保证,可他们还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被判了流放的人,死在路上的难道还少见吗。

  鲁六和宋肖娘将带进来的饭菜递进去,等他们吃完。

  再把伤药、清水、干净的布条都留下。

  死寂的沉默。

  深深地叹了气。

  他们提起食盒,这就要离开。

  “……等,等……”

  一道萎靡的声音。

  低到快要听不见。

  万幸此时太寂静。

  鲁六听到了,猛地回头。

  一直抱头坐在同一个地方的童天宝,把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宋肖娘也转身,和同样皱眉的鲁六相视一眼。

  童天宝张口:“我,有个东西……或许能救大家伙……”

  牢里的船夫看到他抬头说话,怒气又上来了,直接冲过去。

  “你救我们?你——”

  鲁六:“等等!”

  “把他带过来。”

  汉子们停住手,挣扎过后,还是照办了。

  童天宝被提到牢槛边。

  他头脸上还都是凝结的血块,神情非常麻木。

  眼睛却转向宋肖娘。

  鲁六当即伸手将宋肖娘护到身后。

  “宋,嫂子,”童天宝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京城认识人?”

  宋肖娘抿唇不语。

  鲁六:“童天宝!你到底要说什么!有话就快说!”

  童天宝耷拉着眼,好像在犹豫。

  他的神情极度古怪,嘴里不知道又喃喃什么。

  最后,扯开破鼓一样的嗓子:“我,埋了个东西,在我逃走的路上……”

  一处大路车马店不远处的枯树下。

  那里离他被逮回来的地方很近。

  鲁六将信将疑:“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的目光竟有一种诡异的阴翳:“什么东西,你们拿了,就知道了。”

  鲁六怒目:“你连是什么都不说,还敢说能救人?!”

  “我们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童天宝动了动眼珠:“怎么用……”

  他竟又看向宋肖娘。

  宋肖娘紧绷神色。

  童天宝:“宋嫂子,你,认识京城的人……那你认不认识,卫国,公府?”

  话说出来,离他近的人都面露愕然。

  宋肖娘犹豫了一下,警惕道:“不认识。”

  童天宝好像又在思索什么,半晌,自顾自又点了点头。

  随后,他伸长了脖,脑袋缓缓地探向前。

  一种骇人的姿态,像将死要拉人垫背的鬼魂,:

  “纲首,你们想办法,把那东西,交到卫国公府去……”

  “就说,想知道得,更清楚……就,来救我们……”

  众人骇然惊疑。

  鲁六:“你到底在说什么,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童天宝扯着嘴角,竟然笑了:“纲首,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看。”

  “把东西,带去给卫国公府的,随便哪位主人家,就,好了。”

  “噢……”童天宝咳嗽了两声,又说,“要是,你们能,带去,东宫,也行。”

  说完,他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把东西带去,就能救,我们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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