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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90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90章

  夤夜禁中, 掩月阴沉晦蒙。

  宫阙深笼阒寂。

  帝王寝宫紫宸殿,鼎中焚的自然是龙涎香。

  这宫中便是焚一道香,也有百般规矩。

  宫城里最独特的香, 在未央宫。

  先皇后最爱一道密不外传的菡萏香,配上未央宫中的椒房之香,那芗泽如梦似幻, 闻之不忘。

  景德帝猛然惊醒过来。

  他站在殿深处。

  目所及处,全都是迷雾。

  殿外应当天凉如水,澹白的月华照进这虚地。

  太静了。

  似乎能够听到花亡芳落。

  池中芙蓉, 枝上牡丹, 千娇百媚, 终有一折。

  极轻的咳声,尫羸而淡弱。

  景德帝猛地扭颈回首,霎然心震目摇。

  朱红的凤榻,深金的掩帐。

  玉钩空悬, 帐落下来,合拢交叠。

  薄清的影,就躺在那帐后。

  她此刻还有呼吸, 还能咳喘。

  可后来, 也是在这张华榻上,女官行属纩之仪, 将轻软的丝绵放到她的唇鼻之前。

  直到她绝气。

  景德帝迈不动步子。

  他浑身战栗,毛骨悚然。

  她极少入他的梦。

  就算是施舍他, 来了,也只是在梦的边角,梦的间隙,留下一个从不转回的背影。

  如今来了, 近了,

  却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

  帝王在颤抖。

  他张口,一时无法言语。

  下意识地要再近一步。

  然而他靠近一点,那张榻就眨眼间更远。

  是了。如若幽恨已忘,何须此地此时,摧他心扉?

  “阿姝!”景德帝厉声。

  帐中没有回应。

  连虚弱的轻咳,也都没了。

  只是静静地,没有尽头的死寂。

  “让朕……让我看看你,”帝王瞳中赤红着哀求,“就一眼,就一眼……”

  “这么多年了,让我再见你一面——”

  围笼的迷雾不知何时更加冰冷。

  景德帝牙关紧咬、打战。

  那帐中的影轻轻动了,却不是起身,不是任何,只是虚弱到极点地微微辗转。

  她在哭泣,气力已经连一场痛哭都维持不了。

  应当只是泪从眼出,无力地淌下。

  她混乱、低迷地呓喃,神智或许不清了。

  但那名字却还清楚。

  “希哥儿……希,哥儿……”

  一声接着一声,寸草之心,根植骨血。

  景德帝的呼唤停了。

  极深极寒的光影携带风雪降下。

  刺骨割魂。

  帝王、天子,血是冷的,泪竟也是热的。

  “你是来讨命吗?”景德帝问。

  “还是依然不肯信,这样不愿见我,却还是要再问?”

  他问完第二句,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荒唐。

  抬掌抚在面上,兀地大笑。

  带泪而笑得够了,猛然挥手戾目,朝那榻帐狂怒暴喝:

  “朕说了,朕没有!”

  “那个孩子不是朕杀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景德帝目眦欲裂:“朕如果要杀那个孽种,有一万种法子,朕甚至能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是朕做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朕?你为什么恨朕?”

  “当初是姓谢的上书求去外放,朕只是允了而已!你该知道朕恨他,可是为了你,为了你!朕甚至把他派到富庶的博州!谁能够料到河北道会有时疫?那是天灾!”

  “好,就算是人祸,也不是朕的错!你为什么不去恨谢正瞻?!”

  景德帝握拳透掌,噙齿恨声:“你明明知道,朕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哪怕是给那孽种铺路,朕都去做了。”

  多年前,封后大典过后不久。

  一道圣旨将“丧妻不久”的太师府长子召入宫中。

  大监张荣成亲端上一盏绝嗣酒。

  在帝王面前,跪地的臣子一饮而下。

  如此一来,即使之后再娶,唯一的子嗣也绝不会地位动摇,孩子的母亲自然也该安心了。

  “是他自己无用,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景德帝字字如凿,恨之入骨,“你错看他,他从来就卑鄙无耻,胆小如鼠。只有朕,是一心为你!”

  “但朕答应过你,不取他的命,朕也不想杀他。”

  “这些年,朕看着他当王八却隐忍不言,朕心里,痛快得很。”

  “……”

  他恨言厉语。

  然而那帐中的女人,一个字,都没有再回应。

  直至雄鸡一唱,迷魂骤醒。

  “阿姝……!”

  —

  深居凉苑,栽植的都是高密的树木、典雅的花草。

  今日到了未时中,里屋才有动静。

  吕婆子吩咐丫头们将清洗的东西备好,自个儿匆匆进去。

  快步到了床前,将眉心深皱,正想撑起身的妇人小心扶起。

  “夫人今天睡得不好?是头疼吗?”

  苏氏摇头,扶着额。

  “……梦魇而已。”

  说罢,正要下床。

  倏地,苏氏抬手,按在闭合的眼上。

  这段时日,她的眼皮总是跳个没完。

  心头,一阵阵地抽。

  人都有直觉一说。

  而女人的直觉,女人的预感,比起男人,总要更胜一筹。

  苏氏睁开眼,凉色幽深。

  ……方才所做的梦也是。

  这么些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当年的事了。

  如何会忽生缠障。

  吕婆子忧心在旁:“夫人?”

  苏氏眯了眯眼,又恢复了薄冷神色。

  转头问:“今日的药膳送去长行院了吗?”

  吕婆子喉动了动,答道:“自然送了,只是还是……”

  从当年还没有她们哥儿和姐儿的时候、一顿在老夫人院里张罗的夜宴过后,

  大爷就再也不和老夫人用饭,也绝不吃她们院送去的任何东西了。

  可……

  苏氏淡淡道:“送了便好。”

  水滴石穿,无论什么事,都是如此的。

  急不得。

  慢慢下功,总有成事的一天。

  苏氏站起身,手却又捂着心口,垂眸沉默,眉心微皱。

  吕婆子紧张:“夫人?”

  苏氏:“……今日让奶妈们看着哥儿姐儿,我要到小祠堂,你去安排。”

  吕婆子:“夫人可是哪里不爽了,可要找大夫来看看?”

  苏氏:“不必。”

  顿了片霎,她目视前方:“梅姑。”

  吕婆子紧张:“诶。”

  苏氏动唇:“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像是要有什么事。”

  吕婆子安慰:“夫人别多想,能有什么事?奴婢看,是这些日夫人累着了,所以才身子不快。”

  “今晚让小厨房给夫人做些养身的素膳……”

  便说着,让外头侍奉的丫鬟们都进来。

  苏氏低眉不言。

  然而眉川未解。

  …

  小祠堂里的木鱼声响了两日,还未停止。

  在第三个夜里,终于被打断。

  吕婆子满脸的冷汗,从外跑进来。

  “夫人,外院的管事来了。”

  “是,是,是博州那边的消息——”

  快马急上京城的人被蒙着眼带进祠堂,跪在冷立堂中的妇人前,喘声将事情报上。

  吕婆子在一旁,听得心胆欲裂,生死几度。

  果然有不详。

  当年博州的那些人,能杀的都杀光了,唯独漏了一个奶妈子的儿子。

  但追查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连她们这些做下人都觉得,那个逃出去的奶妈儿子是跳进河里没的,肯定早就死了。

  可她们夫人心思机深,又说服贵妃相助,十多年了,一直维持着博州那边的关系,从无断绝。

  如今才知什么叫万幸。

  竟然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真的逮住这个漏网之鱼。

  那个奶妈子的儿子,真的没死。

  还回到了博州。

  “……主人要我来报,那童天宝已经处死了。”

  “我家主人不放心,又细细查问过,发现有一对男女,是童天宝船队的纲首夫妇,去看过童天宝之后,竟然水路上京来了,而且那纲首的相好女人似乎在京中有什么靠山。只是还不能确定他们上京究竟是为什么。刑讯过和童天宝一处牢房的人,都咬死了说什么都不知道。”

  “主人说,那群刁民草莽之言,不能全信。那夫妻俩还未抵京,但水路实在不好拦阻,主人派小的快马奔袭过来,说只怕事情有变,为了以防万一,还请夫人先行决断。”

  “届时最好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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