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鸡鸣时分, 东方天明。
五更天,云色是一种空异的苍淡蓝白。
小黄门匆匆越步过槛,这个时辰打过梆子敲过鼓, 府里已经活泛起来了。
他带着满头的汗水和绷紧的脸色跑进院里,守在屋外的小宏子一眼瞧见,当即将他领进去。
全安正系腰带, 见之撮眉:“什么事?”
小黄门:“副总管,是跟去博州的人奔马回来报信,说前不久上京来寻咱们承徽的那宋夫人, 如今又上京来了。”
全安盱目:“什么?”
小黄门遂赶紧将事速速报了一遍。
原来当初护送宋肖娘一路出京南下的人, 在将宋肖娘和一干金银珠宝送抵博州之后, 并未即刻离去。
那位宋夫人是府中承徽娘子的挚交密友,又是带着巨额财物行水路,风险实在太高,没有保护自然不成。
要是宋肖娘出了什么事, 譬如半道被水贼所劫,承徽处该如何交代。
是以派往随行宋肖娘的人是奉了命令,打算在博州一直停留到宋肖娘救出人、真正启程回淮安方罢。
本来事情进展一如所想的顺利。他们亲眼见了宋肖娘救出了名叫鲁六的男人, 连那鲁六的船队中人都救出了大半。
然而那宋夫人和鲁六却在一次监牢之行后, 突然有了怪异之举。
先是鲁六安排自己的船队其余人先行离开博州,之后, 宋、鲁两人花钱租了一辆马车,赶往博州边界处的一处大路上。
跟踪他们的人说, 看见两人入住了那大路上的一处车马店,他们本以为这两人是打算陆路离开博州。
可宋肖娘和鲁六在入住那车马店一夜后,忽然调转方向,赶到边界码头, 乘上一只上京的大客船。
估计今天辰时,就会从码头进城。
“干爹,这该如何是好?”
全安听完了,凝神思索。
如今殿下不在府中,目下因为漕运巡按使被杀的大案,朝野震动、风声鹤唳。
那宋肖娘是承徽娘子的挚友,与承徽娘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此时来京不知意欲何为,若是要百密而无一疏,就应当先将那两人索拿起来,盘问出根底斟酌是不是要报上。
这样的做法是因为,他们的承徽娘子心思单纯,一切有可能对她造成不好影响的事物,最好都要挡在外,毕竟娘子的喜怒忧愁又直接影响着东宫真正的主人。
前些日那位宋夫人来的时候,承徽娘子痛哭了一场,离开的时候,承徽娘子又泪决了一场。
这如何也称不上一个“好”字。
但全安又想起,前不久殿下回府那日,曾对他们留府伺候娘子的人说过几句话。
大致意思是,承徽娘子这一次知道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知道谨慎、听劝、纳谏,是有莫大的进步了,以后该让她更多地自己去处理一些小事,慢慢浸润,最后养成习性。
而眼前就有送上门来的“小事”。
只是不知宋肖娘折返再上京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看着娘子好说话,所以贪心不足,得命思财、疮好忘痛;还是想要再用情分再设法哀求相助,把那些没救出来的人都救出来……
“肖娘不是那样的人。”
听完容容在耳边把事情报上立刻从沉困里惊醒的妇人坐在明镜台前,侍女们为她梳发,而她的眼睛瞪向镜里反照出的太监面孔。
薛盈艳明眸晶亮,无比确定:“他们上京来,要么是难处还没解决,要么就是来答谢,就算不是这两样,是别的,也不会是来打秋风敲竹杠。”
全安作打嘴样:“是是,奴才多嘴。”
讨饶完,又温声叙疑:“可娘子,我们的人跟去,说宋夫人已经把能救的人都救出来了,而且那鲁六身上还有不轻的伤势,强撑着这么快又上京来,如何看,也不是来答谢呀。”
若是知恩图报,何必急于这一时,将伤势养好了再来又有何不可?
这样十万火急,更像是有什么要解决的要事。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薛盈艳用得着他来提醒?
她心里也焦忧疑窦,但还是稳住了,说:“总之,我要出府去见他们一面,问过就知道了。”
全安:“那娘子,奴才安排人将宋夫人他们接去别院候着?”
薛盈艳顿了一霎,随后摇头:“不了,我便装出府,直接去接他们。”
当初把人接到别院密谈好说,是因为只有一个宋肖娘,可这回还多了个鲁六。
而他们突然来京,不用全安多说,她自己都深觉惊异古怪。
总觉得还是越快问清楚越好。
全安:“娘子,殿下……”
“殿下说我听话,又不禁我的足,而且我都好些日没出府玩儿过了,这次出去一趟又怎么了。”薛盈艳满不在乎,“再说了,我出去都有护卫跟着,又戴着帷帽,谁认得出来呀。”
全安不说话了。
薛盈艳催促侍女们弄简单快速些。
忽地想起什么,偏首又问:“对了,你的人都跟着他们吧,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
“……是朝这边吗?又是岔口。”
“图上就是这方向。”
“先歇歇吧,你的伤还没好,把药丸吃了……”
将租来的牛车赶到街市巷口墙边,宋肖娘从箱笼里拿出清水和止血养伤的药丸,给赶车的鲁六服下。
他们进城还没多久,此刻城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少,他们不算太显眼。
鲁六行南走北,这些年不知到过京城多少回,可大多都是运货到京城外的码头便回,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城,也都不深入城中,对京里道路并不熟悉。
宋肖娘就更是了,上回来京里,虽然到处闲逛,但去的地方也是买卖云集的坊市。
而像卫国公府这样的贵胄勋爵高门大户,自然不会将府邸设在闹市之中。
故而他们只能在码头买了份专供给过路行商的京里路图,一路看,一路走。
朝王公贵族府邸聚集的地带靠近。
鲁六的伤势本就严重,只是稍稍好了些,就又在五月之尾热天奔波,一路颠簸上京来,伤势能维持着不恶化,已经是万幸。
牵车的黄牛站着不动,甩着尾驱赶飞蝇。
这处巷口已经很靠近世族府邸聚集的地带了,是以颇安静,右侧临街的铺子未开,路过的货郎都寥寥。
四下转首睃望过。
宋肖娘低着脑袋,动唇轻声:“六郎,咱们真的要去吗?”
鲁六的神色也犹豫。
实则他们一路上都不安。
只是想起那些在牢里嚎哭求救的船队中人,没有时间给他们耽搁,他们就算犹疑,也只能在上京的途中继续思索。
他们在车马店住下的那晚,等到夜最深的时候,鲁六从窗户翻出去,到童天宝所述的地方刨土。
竟真的挖出了东西。
一个很薄的木盒,盒身用防水防湿的鱼鳔胶牢牢地封满了厚层。
看起来年份已经很久远,那封胶是经年补了又补过的。
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如果要看,就得彻底破坏掉外封。
宋肖娘和鲁六为这盒子肺腑难安。
他们在上京的途中,屡次想要拆开这胶盒,可是一想到牢里眼神的笑比惨死冤鬼还要渗人的童天宝的警告、想到这件东西竟然是和卫国公府、和东宫有关,想要动作的手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收回来。
那可是卫国公府啊。
那可是东宫——!
鲁六曾经听说过。有一年,他的船队接到给京城豪门大户运送南边来的年货的活儿。
卫国公府是当今储君的外祖家。
宋肖娘和鲁六在夜里相拥以抗战栗,但脑海里盘旋的只有一件事——
童天宝的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样犹豫着、恐惧着,但还是进京来了。
他们先是想,他们要偷偷地进京,不能去找薛盈艳。这盒子里的东西恐怕极度危险,这是绝对的,薛盈艳已经帮了他们太大的忙,他们不能再把恩人拖进一个未知的险境里。
但这念头一过,他们又担忧。薛盈艳在京中的身份,他们还不得而知,万一这盒子里的东西现世,会危及到薛盈艳的依靠,进而危及到薛盈艳呢?
那这样,他们岂不是真的恩将仇报了?
是以,直到此刻,已经越来越靠近那要前去的地方了,他们都无法决定进退。
鲁六说:“肖娘,我在想,要不,咱们还是……”
宋肖娘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横了心:“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东西拆了吧。”
“……”
从遥遥的对端另一处口子,眼力超过常人的习武人,可以清楚地看到牛车上凑头低语言的相好男女。
现在还是早晨,路上行人还不多。
数双森森的眼锁住那处。
那牛车若是赶往巷深处,又或待会儿拐向哪处僻静的地方。
两口尖刀捅进喉管一穿,当即就能结果了。
这样的处置还更安静,只有血喷出来,人叫不出半声。
至于尸身,便丢入乱葬岗,若是要更彻底些,就抛进猪圈。
那牛车动了,而他们也准备要动。
车轮辘滚与马蹄落奔之声忽从不远处而来,很快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