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私通
因卫舅舅复职, 老太太面对长房颇不自在,干脆恩准如茵不必寅时过去请安。
天光微蒙,宝楹跟如茵抱着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岫云匆匆忙忙跑进来摇醒两人:“小姐、小姐, 不好了……”
“怎么了?”如茵睁开眼,懒洋洋道,“慢慢说。”
她现在又是官家千金了,有什么不好的事, 在她眼里都不算事了。因此任岫云如何急头白脸,她只慢慢坐起来穿衣裳。
宝楹连起都不想起, 在被窝里探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岫云。
岫云喘直了气,方将原委道来。
原来今日一早, 萧家派人来跟卫舅舅道喜,言下对翁老太太却颇有微词,怪她隐瞒了长房还有一位未婚姑娘的消息,按理应该跟大姑娘合婚才对。
一番话说得老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萧家的来人又道现在还未交换庚帖,不若及时归正,让卫家大姑娘来跟萧家结亲。
若放从前, 宝楹就要拍手叫好了。可是知道如茵和小江的事之后,她不由拿眼觑如茵,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如茵倒还算镇定, 一边漱口一边道:“我才不稀罕萧家的婚事, 一会我去跟老太太说, 让她照旧便是。”
岫云顿足道:“不是啊!坏就坏在二小姐当时一听就急眼了,当着萧家人的面说小姐私通外男!现在老太太借题发挥,把老爷太太都叫了过去, 要审你呢!”
如茵吓得手一抖,脸唰地白了。婚前私通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何况还是当着外人的面捅出来的!
偏这时屋外几个婆子在叫唤:“大姑娘、大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
如茵没了主意,回头抓住宝楹的手,慌张道:“宝儿,怎么办?”
她的手凉得像块冷玉,宝楹拿热乎乎的掌心给如茵捂着,可是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外面的婆子催得急,如茵一咬牙,叮嘱宝楹道:“你帮我去把小江搬来。他若肯来,我便知我没看错人;他若不来,我这辈子就是铰了头发当姑子,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宝楹赶紧起来洗漱,穿好衣裳往知还园跑。到了知还园,却听说小江不在园子里,去了府衙。
宝楹只好又往府衙赶。来到府衙门口,被衙役拦着不让进。正掰扯着,恰好撞上来衙门点卯上任的施大路,把她领进了府衙。
打听到小江在政事堂,宝楹让爹爹领着她往政事堂走,见到在门口值守的元仪。
宝楹微微一愣,元仪见了她也是猝不及防,随即面浮喜色,忙不迭进去通报了。
此时政事堂里宗铎正跟小江和宁连城说话。
他让人把宁连城请过来,是叫他跟扬州的粮商打擂台,等粮价推得居高不下、那些粮商库里囤满米粮后,再釜底抽薪撤资走人,粮价便会一泻千里。
只是粮价容易解决,药材的取用却拖不得,时疫一日控制不住,便极有可能酿成大患。
宗铎正头疼着,谁知小江一早过来,告诉他卫轩昨日送了几大筐药材过去,解决了知还园用药的燃眉之急,只是不知这药材来路正不正,便过来向宗铎讨主意。
宗铎尽管讨厌卫轩,却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才干。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可能说卫轩好话的,轻描淡写道:“这是他去乔家偷来的。不过乔家趁灾牟利,就算发现失窃了也不敢来官府报案,敢来我就治他的罪,你放心用就是。”
小江正要开口,元仪走进来,一脸喜色道:“殿下,施娘子求见!”
宝楹见了元仪,本来想掉头就跑,可是她还等着小江去给如茵解围。
对宗铎的畏怯和对姐妹的责任感在她心里打架,还没分出胜负呢,元仪就出来把她半推半请地拱进了政事堂。
宝楹一眼见到稳坐中堂的宗铎,他穿一身素色常服,玉树琼枝般清隽,更衬得嘴角那块青紫格外显眼。
宝楹睁圆了眼,她印象中的宗铎永远高高在上纤尘不染,怎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可是太子啊!谁敢打的他?
她因为太荒谬而感到有点想笑。正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小江已经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那就不阻殿下了。”
宝楹扑上前拽住他的袖子,气势汹汹道:“死小江、臭小江,你害苦我的如茵了!”
小江脸色骤变,顾不得避开她的拉扯,急切道:“你说什么?”
“你、你、”宝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你引诱如茵,现在她被老太太抓起来审了,你还不快去救她!”
小江风一样地出去了。
宝楹也脚底抹油想溜,却被宗铎叫住了:“楹儿。”
她躲不过,只得慢吞吞回头道:“什么事?”
宗铎看了眼旁边的人,道:“这是杭州的宁员外,你见过的吧。”
宝楹这才注意到屋里除了宗铎,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她在洞庭山庄见过的宁连城。
她挠挠头,纳闷道:“宁大叔,你怎么在这里?”
宁连城何等玲珑心窍之人,立时明白了宗铎的意思,忙站了起来朝她笑道:
“我来此公干,内人也一同随行。丫头,你们母女一场,既有此机缘相聚在此,何不妨见上一面?她口中虽不说,心里是记挂你的。”
宝楹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木头,呆呆直直的没有反应。
再次听到赵贞儿的音信,率先涌上心头的却是那些刻薄刺耳的指责,害人精、讨债鬼……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同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进她心里。
没有什么比亲生母亲的憎恶更令人心碎。赵贞儿给了她生命,却从来没有爱过她。
宝楹攥紧掌心,却觉得自己的手也凉得像块冷玉。她对赵贞儿有种近乡情怯的畏惧,想见,却又不敢见。
她怕见到赵贞儿残缺不堪的模样,怕听到那些劈头盖脸的指责,她根本无力面对那份沉重又扭曲的恩与怨。
宝楹长睫轻颤,抬眸看着宁连城,眼里氤氲着几分忐忑:“是她想见我吗?”
宁连城一时语塞。
赵贞儿自受伤后性情暴躁了许多,连面对太子都不假辞色,他实在是不敢打包票。他斟字酌句道:“贞儿还不知道你也在扬州。”
宝楹不知怎的,心里竟像松了口气,飞快道:“那我也不想见她。”
她一转身,迈过门槛跑出去了。
宗铎见状,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此时卫府的上房内,各房的老爷太太济济一堂坐满了屋子,都在等着老太太审判不安分的长房大小姐。
能在长房春风得意之时杀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从此在宗族抬不起头来,老太太是乐意之至。
因此,她不仅传召了其他几房的老爷太太,还专程请来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大有私通一经查实、即刻逐出族谱的势头。
在这种大家族中,众人纵使同出一枝,也免不了幸灾乐祸。除了长房的人面带忧虑外,余者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如茵跪在中间瑟瑟发抖,她到底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救兵没来之前,她是咬死不能承认的,因此只一口推说冤枉。
如蕙叫跟踪她的丫鬟出来对质,那丫鬟绘声绘色,将那夜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听到丫鬟说出他们亲吻的细节,如茵臊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老太太面上故作怒容,喝道:“住嘴!简直不堪入耳、不知廉耻!姑娘们还在旁边听着哪,别教坏了她们!”
那丫鬟吓得噤声不语。
老太太又转头去看卫舅舅:“大郎,你的姑娘闹出这等丑事,你说该怎么办啊?”
卫舅舅见如茵这副光景,心知没有冤枉了她,不由心头怒火翻滚,一拍扶手道:“那臭小子是谁?我这就去打折他的腿!”
如茵咬唇摇头,只不肯说。过了这么久,宝儿怎么还没将小江请过来。是不是他畏惧卫家势众,不敢过来了?
罢,罢,就当她看走眼了,不该将终身托付在一个懦弱的男人身上!如茵簌簌落下眼泪来,却还是一声不吭。
短暂的寂静后,周遭响起窃窃私语:
“大姑娘平时看着端庄娴雅,背地里竟干出这种事!”
“啧啧,真没想到,大哥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大哥身居高位久了,只顾外头体面,却是疏于管教儿女,真是家门不幸!”
……
这些绵里藏针的话语扎在卫舅舅心头,他颜面尽扫,脸色难看至极。
卫轩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满堂讥讽之语:“依我看,儿女私德有亏、罔顾道义,方才是真正的家门不幸。”
他从容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主位的老太太,“若真论管教不严,我想该脸红的是那些身居长辈之位,却纵容子弟谋私逐利、败坏门风之人吧。”
老太太变了脸色,道:“你什么意思?”
卫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道:“灾年济民,是为富底线,更是世家立身之本。有人趁着天灾鱼肉乡邻牟取暴利,这般祸及百姓、辱没门楣的行径无人追责,如今反倒揪着一个姑娘的清白不放,各位难道不惭愧吗?”
卫舅舅皱眉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坐下!”
卫轩置若罔闻,掷地有声道:“诸位叔伯与其盯着舍妹的私事搬弄是非,不如各自规整家门、收敛行止。否则,我不介意将卫家真正的丑事宣扬于世,到时诸位叔伯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一席话说得满堂众人脸色骤变,尤其卫三舅瞬间面色铁青,仿佛被人踩住了尾巴。
如茵“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一直觉得二哥偏心,对宝儿比对她好。没想到出事的时候,还是二哥站出来护在她身前。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喝道:“你一个小辈,怎么敢跟叔伯叫板?难道你妹妹私通,你还有理了?”
“老太太慎言,卫姑娘没有私通。”
这时屋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
小江大步走进来,胸口因方才的疾奔剧烈起伏,望着满堂卫家族亲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掀起衣袍在如茵身边跪下,对卫舅舅道:“卫大人,两年前在京城,我们两家就约定好了,等国丧过后便将卫姑娘许配给我,您应该没有忘记吧?”
卫舅舅惊愕地望着他,他对这个年轻人有印象,但他们两家什么时候约定过这种话?
诚然,他对小江的家世是满意的,但这小子趁人之危,他若不允,就坐实了女儿的私通之名;若是应下,又白白叫这小子从他手中骗走他女儿,怎么想都很不顺心!
卫舅舅咬牙笑道:“贤婿!我怎么能忘!只是你们尚未拜堂,私下相会到底有欠考虑,你看,这不就让我们老太太误会了!”
小江立刻朝老太太道:“是在下考虑不周。将来卫姑娘过门,在下一定给老太太奉茶赔罪。”
事态陡变,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端端的,大丫头怎么就冒了个未婚夫出来?从前也没说她有婚约啊!若是早知如此,她何必塞五千两给媒人,把萧家的婚事说给二丫头?
老太太狐疑地打量着小江,不肯让这事轻易揭过:“你是什么人?可有婚书为证?”
小江一时语塞。他刚得到岳父的首肯,哪里来什么婚书。
这时,门外又翩翩然响起一道声音:“皇家亲赐的婚事,老太太看够不够格?”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宗铎缓步入内,太子通身威仪端贵,叫人不敢逼视。只是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姑娘破坏了这肃穆的气氛,不是宝楹又是谁?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宝楹跟在宗铎身后,看着老太太朝着她的方向稽首跪拜,心里还怪得意的。
她没等宗铎喊平身,先跑上去把如茵扶起来:“没事了没事了,快起来。”
翁老太太见她不知从哪冒出来,见了太子也不跪,急道:“放肆!还不快跪……”
“平身吧。”宗铎开口打断她的话。
众人纷纷站起来,拥着宗铎到主位坐下,卫三舅亲自上前给他沏茶。
小江又拉着如茵跪下来叩谢皇恩。
宗铎抬手免礼,对卫舅舅道:“小江是孤的挚友,卫大人将女儿交给他大可放心。”
卫家众人又瞪大了眼睛,原以为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医,没想到竟是太子的挚友,还能劳殿下亲自登门赐婚!
此刻他们是不是私通已经不重要了,众人纷纷后背发凉,极尽恭维地说着好话奉承卫舅舅。
卫舅舅简直要怀疑自己在做梦了。这两日先是官复原职,继而女儿解决了婚事,还是太子亲口赐婚,种种大运竟都让他撞上了!
卫轩适时在他耳边道:“爹,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当着各位族亲的面,就现在宣布吧。”
卫舅舅暗暗瞪了儿子一眼。这事迟早要宣布的,但他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宣布吧!多少有点挑衅的意思了。
可他知道卫轩的脾气,他若不说,卫轩就会自己说,别口无遮拦的,到时得罪了太子,就更不妙了。
卫舅舅只得站起身道:“咳咳,各位,其实我是双喜临门。除了如茵的婚事有了着落,轩儿也找到了归宿——”
他忽然觉得这个措辞有点怪异,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分明就是表达这个意思嘛!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来,卫舅舅极力忽视上首最尖锐冷峻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我家轩儿准备脱出卫家,给、咳咳,给他表妹宝儿当上门女婿。我已跟妹妹妹夫说好,定下了两个孩子的亲事,想必各位族老对此没有异议吧?”
“哐啷”一声,上首的宗铎捏碎了手中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