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急了
卫轩行事恣意妄为, 从不受族亲长辈拘束,听说他要脱离宗族,众人拍手称快还来不及。
正要应和, 听到瓷杯碎裂的声响, 众人纷纷看向太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卫三舅连忙拿来热帕毛巾要给他擦手,宗铎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卫舅舅道:“既如此, 孤就要追究一下令郎的犯上之罪了。”
众人不敢直视天颜,此刻方注意到他嘴边的一大块青紫, 顿时吓得三魂丢了气魄,又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卫舅舅冲卫轩怒道:“孽子!你是生怕我们卫家安生!”
卫轩没理他爹, 走到宗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不在乎道:“我已脱出卫家,一切行径,不与旁人相干。殿下要问什么罪,找卫某一人问就是。”
宗铎遽然起身,冷寒目光跟他平视, 看不见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一个是执掌天下法度的储君,一个却偏偏是不惧天威的江湖浪子。
半晌, 他缓缓开口:“袭击储君, 是为死罪。纵使你能逃出律法惩处, 可一个官府逃犯,拿什么给她安稳?”
小宝最想要的就是安稳平淡的幸福,宗铎这一招堪称毒辣, 卫轩一时沉默。
自从决定争取小宝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面临的是怎样一个对手。但,他没有退缩过。
他救过宗铎一命,又与卫家脱离了关系,无论如何,宗铎不能拿家人来威胁他。但,宗铎急了,还是动用权势,将矛头对准了他。
虽然真沾上了官司很麻烦,但他绝不会在小宝面前认输。
卫轩刚要开口,面前忽然探出一颗脑袋,宝楹像只土拨鼠一样窜了出来,挡在他的身前,气势汹汹地对宗铎道:“你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好了!是我叫他打你的,怎样!”
其实她心里也怕,可是又有种莫名的底气。横竖宗铎偷亲她理亏在先,总不能拿她怎么样吧。因此放出狠话,色厉内荏地睁大眼睛瞪着宗铎。
宗铎一愣,看她将卫轩护在身后,不知死活地跟他叫板,他一口气险些下不来。
施宝楹。他心头咬牙切齿,你就仗着我宠你。
宗铎没说话,冷着脸拂袖而去。
待他一走,屋内的威压陡然消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是后怕,又是惊异。
方才看太子殿下那架势,只差没把卫家满门抄斩了,怎么偏偏一对上他的前王妃,周身锋芒瞬间消失,一声不吭地走了。
饶是众人再不解内情,也看出太子对她不一般了,此刻再望向卫轩和宝楹的眼神便多了些耐人寻味。
翁老太太是什么心气都没了,只想将这两尊大佛请出卫家,免得到时触怒龙颜连累他们。
她直喊头晕,把众人都赶了出去。
小江扶着如茵出来,来到长房厅堂,又郑重地拜见了一回卫舅舅和卫舅妈。
卫舅舅尚未从儿子揍了太子的心悸中走出来,因此将一门老小的安危都牵系在了这位身为太子近臣的女婿身上,反倒对他和颜悦色起来,也没有追究他引诱如茵的事。
卫轩早拉了宝楹避到花荫下,免得他老子找他晦气。
宝楹虽然喝退了宗铎,可是对卫轩也没有好脸色。
她攥起两个圆滚滚的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他身上捶落:“你说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呀!我都说了不要得罪他,不要得罪他,总是记不住!”
卫轩心情很好,只任她花拳绣腿往他身上招呼。他跟宗铎互不相让,争的不就是她的偏向么?
等她打够了,卫轩方握住她的拳头,柔声道:“你怎么是跟他一道进来的?”
“我去府衙找小江,谁知道他也要跟过来。”想到在府衙里见到了宁连城,宝楹情绪忽然低落下来。
卫轩只当她是又被宗铎欺负了,忙道:“怎么了?”
宝楹低头揪着腰带上的络子,慢吞吞道:“卫轩,那个……把我丢掉的女人也来扬州了。”
卫轩从不把她的身世放在心上,因此怔了好一瞬,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宝楹的身世在施家都是讳莫如深的话题,因此他只知道她是被亲人遗弃的,其余一概不知。
听她这声口,对她的生母极是疏离怨怼,因此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不见她就是了,只当没这个人。”
宝楹却摇了摇头:“我……我是想见她的,只她不想见我。”
卫轩纳闷道:“这是为何?”
无论骨肉分离有什么内情,孩子长这么大了,又乖巧可爱,常人上赶着认亲还来不及,怎的她亲娘这样怪脾性?
宝楹眼圈渐渐红了,低声道:“因为我害死了我亲爹,她心里恨我,所以不愿意见我。”
卫轩闻言,心头腾地冒起火气来。被姑母捡到时她尚不足月,又如何能害人?可是看宝楹低落的神情,分明是把那话当了真的。
他素知宝楹心地善良,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却平白背了个害死亲爹的锅,日夜如何安生!那做亲娘的,又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卫轩怒极,只是当着宝楹的面不好表现,温言安慰了她一番,又抬手给她擦眼泪。
那泛着薄红的秋水眼含着粼粼清泪,长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泪珠,恰如晨间朝露,叫人不由连呼吸都放轻了。
卫轩莫名想到在府衙打过照面的那妇人,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而今回想起来,那双美目倒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心里便有些回过味来了。
那妇人与宁连城是一道的,宁连城又是宗铎请来的,难不成宗铎狗急跳墙,想用她亲娘来扳回一城?
此后数日,卫轩暗中留意宁连城夫妇的动向。
宁家在扬州亦有私邸,宁连城每日忙着粮市交易,将粮价又炒高了一倍不止。他的太太深居简出,直到第三日方出了一回门,由宁连城陪着坐轿去了城郊的神居山。
卫轩远远跟着,发现他们是去山上祭扫。
待宁连城一行人离去,他方近前一看,此间修了一处极其讲究的白石墓地,四周种着两株松柏,不生杂草,可见平时亦有人维护。
墓碑是龙骨石的,上刻“扬州乔氏长男讳景荪之墓,殁年二十二,平嘉二年九月立”。
卫轩怔愣片刻:这是乔家大爷的墓地?难不成这个人就是小宝的生父?
宝楹是平嘉二年十一月生的,只看年月,乔大死在她出生之前。莫非小宝是遗腹子,因此她亲娘才怪她害死了亲爹?
卫轩猛然想起之前在乔家听到的秘闻。那乔二爷口口声声承认了他为谋家业,方害死兄长。乔大之死,又与小宝何干?
想到这是宝楹的心病,他几乎要立刻回去告诉她。转念一想,乔大之死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真相不过存在于乔二口中罢了,就算告诉了小宝又能如何?
若真要她宽心,至少得翻了这桩二十年前的公案,再说与小宝听,方不至于徒增她的烦恼。
卫轩是江湖中人,讲究一个快意恩仇,只是若要立身正名,还是少不得官府翻案。
回了卫府,他便找刑诉经验丰富的施大路去了。
施大路这些天忙着赈灾,唯有晚上回去,方到知还园陪珍娘说上一会儿话。珍娘也已大好,只是听小江的,留在知还园隔离观察。
见卫轩过来,珍娘忙沏了茶给他,又让他入座。
卫轩一口把茶水饮尽,也不绕弯子,将他近日的发现尽数说与珍娘夫妇听。
珍娘听说乔家大爷可能是宝楹的生父,不由掩嘴大惊。她年轻时跟乔景荪议过亲,何曾想兜兜转转,竟收养了他的女儿。
她印象中的乔大是个温润和善的男子,白白胖胖的,原来宝儿是随了他。倘若现在乔氏是他当家,虽然家业没有扩张得那么广,但一定会不负乔氏“悬壶秉正,济世存仁”的家训吧。
珍娘心下戚然,暗自神伤。
施大路只顾和卫轩分析局势:“你说那乔大爷是漕船出事葬身大海,他家既没上衙门报案,又是二十年前的事,根本无由查起。除非说……”
“除非什么?”卫轩接道。
“除非他的血亲上衙门击鼓鸣冤,要求翻查此案。”
卫轩与珍娘对视了一眼,均陷入了沉默。乔家老太太虽还健在,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怎么可能为死了二十年的长子去状告自己的次子?
除此之外,乔大唯一的血亲就是宝楹了。
但是,这样一来,宝楹必须先认祖归宗。珍娘夫妇如珍似宝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怎么可能愿意拱手让人?
卫轩也不想。小宝心性单纯,待在施家是最好的选择。且他愿意入赘施家,一来珍娘是他血溶于水的姑母,二来施家人际简单,没有弯弯绕绕的亲族。让他去给乔家当上门女婿,还不如带小宝浪迹天涯去!
在一片静默中,施大路给出了第二条路:“要么,当地长官复议积年旧案时,将乔大之死提出来重审。”
珍娘发愁道:“知府跟当地大户的关系都很好,恐怕未必愿意帮忙。”
施大路看了她一眼,道:“现在扬州的长官,是太子殿下。”
卫轩脑袋嗡嗡的。
太子太子,怎么哪里都有他!
当初就该一脚把他踢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