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朕与夫人
宝楹一觉好眠,翌日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枕畔空无一人。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日要启程去行宫的。
看这天色,只怕仪仗早已出城了。显然,卫轩没有叫醒她,自己偷偷走了!她气得哇哇大叫起来。
施大路和珍娘提前得了卫轩的叮嘱,闻声赶紧过来安慰她,可宝楹这下是怎么也哄不好了。
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一想到卫轩背着她在行宫潇洒快活,宝楹就气得食不下咽。
她怒气冲冲地找了块大木板,大笔一挥,在上面写下“卫轩与狗不得入内”,让人拿去伯府门口挂着。
珍娘和施大路哭笑不得,好言相劝:“这外头人来人往的,多让人笑话啊。”
“就要人笑话!”宝楹气鼓鼓,“我不是好欺负的!”
等卫轩回来,她绝对不让人给他开门,他爱去哪去哪,总之不许进她的大门!
没想到过了几日,卫轩还没回来,卫舅舅先火急火燎地登门了。看到门口木牌上的字,他眉心一皱,把门房叫过来申斥。
门房唯唯诺诺:“是郡君让放的。”
卫舅舅摇了摇头,小孩子玩性就是大,真不成体统!
不过比起他的来意,这块木牌简直不值一提,他让人撤下去后便匆匆进了府,给宝楹等人带来了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二皇子与四皇子在行宫发起了政变,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内廷第一高手姚过为护驾身亡,好在龙禁卫副都统卫轩及时赶到,将叛王斩于剑下。
行宫内一天两夜,死伤过半。燕王率部平定了叛乱,只可惜皇长子与五皇子都不幸丧生,皇帝也被吓得一病不起,当场宣布要禅位给燕王。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这些官员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焉能不知事实是由胜利者来书写,这叛乱究竟是不是二四皇子所为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知道京城要变天了。
尽管听起来卫轩护驾有功,但卫舅舅还是心神巨震,瘫软了半天才想起来去伯府报信。
珍娘和施大路听得脊背发凉,不敢想象行宫现在是什么样的地狱场景。幸好宝儿没跟着去,否则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夫妻俩也活不下去了。
宝楹还生着气呢,闻言也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京师全城戒严,直至三日之后御驾返京,肃杀的威压方得以缓解。
卫轩回来的时候已是第四日凌晨,彼时宝楹正抱着枕头呼呼大睡,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下意识地抬手就打过去,却没像预料般打到那东西,反而被人一把捉住了。
她睁开惺忪睡眼一看,卫轩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都不知道抱着她亲了多久了。
宝楹立刻精神了,抬脚要踹他下床,被卫轩一个猱身避开。见他还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身,宝楹气得双腿乱蹬,势必要挣开他的怀抱。
卫轩抱着她不肯松手,又怕劲力太大弄疼她,一边卸力,一边苦笑道:“你比过年的猪还难摁。”
宝楹秀目圆瞪:“你还好意思说我!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为什么要放我鸽子!你明明知道我多想去玩的!”
卫轩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低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行宫发生了什么事。想去的话,以后我年年都带你去。”
“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楹的眼眶霎时红了,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趁卫轩怔愣,她顺势挣开他的怀抱,反客为主骑在他身上,攥起拳头便跟雨点一样往他身上砸。
“你、你明知道有危险,还不跟我说一声!我宁愿在行宫跟你同生共死,也不要一个人留在京城提心吊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呜呜呜……”
宝楹说着说着趴在他胸口上哭了起来,眼泪如同卸了闸的洪水,汨汨地打湿了他的衣襟渗进去,在胸膛上激起一片凉意。
卫轩也渐渐收起了脸上不以为然的笑意,心里头酸酸胀胀的。他为她而战的时候,她也满心牵挂着他的安危,即便人不在一处,心却是在一起的。
他摸了摸宝楹的脸,柔声安慰道:“小宝,我向你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现在是新帝身边的头号功臣,你就是公侯勋贵中最尊贵的女人,谁也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原来你是为了我。”宝楹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眼泪鼻涕,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当什么尊贵的女人,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和我厮守。”
“是么?”卫轩挑眉笑道,“那我即刻辞官,咱们归隐田园去。”
“呃啊……”宝楹一时语塞,被泪水洗濯过的眸子清亮湛黑,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映在上面。
“那、那还能顿顿吃肉么?还能穿漂亮衣裳么?不会要我下地干活吧?”宝楹把最关心的三个问题抛了出来。
卫轩悠哉游哉道:“归隐田园么,自然是男耕女织,衣食自足。”
“这,这……”宝楹挠挠头从他身上翻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上上句说的是什么?”
“和我辞官归隐。”
“不对不对,再上面那句!”
卫轩还真有点忘了,略一思忖道:“我如今是新帝身边的功臣,你自然是勋贵中最尊贵的女人。”
“真哒?”宝楹眼睛亮晶晶的,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喜滋滋道,“哥哥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卫轩哭笑不得。
为了补偿她,宝楹十八岁的生辰,他专门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生辰宴。
燕王登基后,卫轩因功加封为武信侯,新帝御赐一座位于皇城附近的五进府宅。乔迁之喜加上侯夫人的寿宴,宝楹生辰这天车马盈门,半个京城的官员都到场了。
为了巴结武信侯这个新贵,官员们送的礼品更是五花八门,一个赛一个的贵重。
宝楹不会操持内务,她的生辰宴全赖珍娘和卫舅妈一手张罗,珍娘安排给她的活就是在库房收贺礼。
金托串联的东珠璎珞项圈、成套的西洋珐琅香薰球、半人高的南海珊瑚树……看着那琳琅满目的贵重贺礼,宝楹如同掉进粮仓的小老鼠,眼睛都不知道先看哪样好了。
她东摸摸西看看,哪件都喜欢。正欢喜得不知怎生是好,忽然那送贺礼到库房的仆从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夫人、夫人,陛下给你送贺礼了!”
陛下?宝楹吓了一跳,忙小心翼翼地接过仆从手里的锦盒。
盒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捧住。不过她心里还是很期待的,这可是陛下的礼物!怎么说也得毕那些官员送的贵重吧。
她虔诚地打开一开,却见锦盒里装着一枚……嗯?一枚鸡蛋?
宝楹疑惑地拿出来一瞧,那是一颗羊脂玉雕成的鸡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瞧这羊脂玉的温润光泽,不必说是绝好的料子,不过一颗雕成鸡蛋的玉,再贵重能贵重到哪儿去啊!
宝楹觉得自己被耍了。她狐疑地盯着那仆从:“真是陛下送的?”
仆从点点头:“千真万确!陛下还亲自驾临了。侯爷的面子可真大呀。”
宝楹心里嘀咕:面子要是那么大,怎么会送个这么敷衍的礼物?鸡蛋?谁还没吃过鸡蛋似的!
她把仆从打发走,随手把那颗玉鸡蛋扔到了角落里。
看完贺礼,眼见差不多到开席的时间了,宝楹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到花厅去见见客。
从库房到前厅需要绕过一片园林,宝楹也是刚搬到这座新府邸,她身边又不喜欢留人,竟一个人在花木藏深的园子里迷路了。
府里的仆从多到前面待客了,偌大的园子里竟空无一人。正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水榭有道人影,宝楹心中一喜,赶紧提着裙子跑过去。
转过连廊,不防水榭边上有一级石阶,宝楹脚下一踩空,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啊——”尖叫到一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臂,沉冷的嗓音道:“夫人,当心。”
她讪讪站定,抬眸望去,面前是个金质玉相的青年男子,看着面生极了。
“你认得我?”宝楹奇道。
那青年男子道:“在西苑有过一面之缘。”
宝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你是燕王!”
宗铎朝她微微颔首。
他方才在席间喝了点酒,不知怎的,便转到了园子里来散散酒气,没想到碰到了她。
这个冒失鬼,平地走路都差点摔跤,方才扶了她一把,隔着厚厚的袄子,隐约还能触及那柔若无骨的小臂,女子身上的甜香如丝似雾般萦绕上来。
他心头跳得有些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鬼使神差般,他竟脱口自报家门:“吾姓宗名铎,在兄弟中行三。”
“啊,你是陛下!”说出那句“燕王”后,宝楹紧接着意识到他已经是皇帝了。她没学过宫廷礼仪,不知道该怎么朝他问安,急得抓耳挠腮起来。
宗铎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她像一只刚化形的小动物,一举一动虽不成体统,却又分外活泼可爱,难怪卫轩对她那么上心。
当初他管中窥豹,从柳季平之死看到了卫轩的软肋,从而成功拉拢到了卫轩。
卫轩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刀,帮他除掉了最大的威胁——内廷第一高手姚过,又帮他把老二和老四杀掉了,否则他那一场宫变绝对没有那么顺利。
他现在还没坐稳皇位,非常需要卫轩这种身后没有结党的亲信。理智告诉他,必须离卫轩的媳妇远点,可是看着她那张纯真的芙蓉面,他竟有些不忍归去的醺醺然。
“朕的贺礼,夫人收到没有?”
“收到了!”宝楹正疑惑不解呢,仰头看着他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给我送颗大鸡蛋!”
宗铎挑眉看她:“不喜欢么?”
“也不是……”宝楹局促地揪着腰带上的流苏,眼神看了看他头上的金冠,又溜到他腰间的玉带上,“就是、就是……”
就是身为皇帝,一个鸡蛋也太拿不出手了吧!
她那清澈的眼神滴溜乱转,宗铎焉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他指尖在阑干上轻轻点了点,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低头俯视着她。
靠得近了,鼻端嗅到女子身上的幽香,将腹中的酒意翻腾上来,与那陌生的甜香缠绕在一起,搅得他一贯冷静自持的理智退居三舍。
宗铎微微俯身,她头顶细碎的发丝被微风拂动,在他鼻尖上一扫,像是欲说还休的撩拨。一种陌生的悸动在心头蔓延开来,他喉结轻滚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凭那颗鸡蛋,朕可以答应夫人一件事。”
天子之诺,份量可以跟丹书铁券媲美了。他等着她的反应,试图从那张秀色可餐的脸上看到神色的变化,欣喜、感激、倾慕,甚至……爱恋也可以,就像她深情款款看着卫轩那样。
但宗铎面对的是宝楹。
她挠挠头,不以为然道:“我有什么事找卫轩就可以了。”
宗铎被她一噎,发现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池面上一阵清风吹过,将微醺的醉意拂散。他轻掸了一下衣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施施然留下一句话:“无妨。夫人只需记得朕这句承诺,今后早晚有用得上的地方。”
宝楹莫名其妙地看了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连廊转角,她才想起自己是迷了路,正要找人带她出去呢!
“诶,等等我!”她忙拔足追上去,奈何宗铎人高腿长,早走得没影了。
宝楹只好自己乱走一气,穿过几道游廊,看到前面一道仪门,她赶紧走了进去。穿过前庭,才发现这已经是侯府的正堂,里头酒宴正酣,一众朝廷重臣正在推杯换盏,而高坐上首的正是微服出宫的新帝宗铎。
他幽深的目光望过来,堂中众人立刻跟着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堂中尽是些当朝重臣,其中不乏两鬓斑白、年纪比她爹还大的。宝楹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进退两难,上前也不是,默默走开也不是。
她一眼锁定了在中间的卫轩,掩耳盗铃般跑到他身侧,低头揪着他的衣角,小声道:“卫轩!我迷路了,你快带我回去。”
在自己府上迷路听起来很离谱,但发生在宝楹身上又很正常。卫轩一点儿也不意外,起身朝上首的宗铎告退,便准备牵着宝楹离开。
没想到宗铎竟然叫住了他们:“既然是夫人的寿宴,那朕便做个顺水人情,加封夫人为昭懿国夫人,赐五翟凤冠、岁禄百石,入禁不趋,燕见舍敬。”
众臣闻言,纷纷起身道贺。
这些心较比干多一窍的老油条如何看不出,陛下这是借着封赏武信侯的夫人来抬举他。毕竟,当初的行宫政变,武信侯功不可没,明面上并不好大肆嘉赏,只能变着法诰封他的夫人了。
卫轩显然也是做此想法,蒙此皇恩,尽管并不太乐意小宝在宗铎面前露脸,却也不得不牵过她上前谢恩。
宝楹不知道“入禁不趋,燕见舍敬”是为何意,看到宗铎的脸,她只会想到他方才在水榭里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当时对她靠得那么近的气息。
她的脸颊不由微微烧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才不要谢什么恩呢!宝楹一言不发,转身跑开了。
堂中众人惊呆了,不约而同地看着宗铎的脸色。毕竟是新帝,又当着百官的面被这样下面子,若不当场发作,君威何在!
卫轩也变了脸色,怕他问宝楹的罪,忙拱手请罪:“家妻年幼,没见过大场面,一时失礼,还望陛下宽宥。”
宗铎面无波澜,只是袖底下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不知好歹的小妞。他心里想。可是,想着她的一嗔一喜,他又油然生出一种为她兜底的心甘情愿。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心思各异的众臣,朝卫轩淡淡开口:“无妨。夫人年纪小,怕生情有可原。”
一边说着,他一边想到她在水榭边冒冒失失一头冲他栽过来的样子,心里便涌上淡淡的愉悦,连方才冷肃的气场也柔和了不少。
群臣交换了下眼神,俱是暗暗心惊:看来武信侯果然得陛下宠信!
卫轩倒是不以为然,这在他眼里原也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等酒终人散送走宾客,小夫妻俩关起家门来说悄悄话,他也没提她甩皇帝脸的事,只问她过得开不开心。
宝楹连连点头。这是她十八年来过的最盛大的生辰,除了那个皇帝跟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其他的一切都很完美。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在水榭那段跟宗铎的相遇了。
他从小看到哪个儿郎对她献殷勤,就要把人狠揍一顿,最过火的一次把府尹家的小少爷揍得满地找牙,卫舅舅才火急火燎地把他送出京,既是学艺,也是避祸。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宝楹真怕他把皇帝也揍了,还是瞒着他好了。
她卸了钗环散着青丝,坐在妆台前梳头。比起穿金带银的富贵,卫轩还是更喜欢她这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宝楹便仰着头看他,一对乌眸眨巴眨巴,比妆案上那对黑曜石耳坠更加耀目。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然后是秀挺的鼻子,最后轻吻落在她柔软的丹唇上。
“哥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
“嗯?”他低沉地回应。
他虽不喜欢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是,为了守护掌心的这朵娇贵的白牡丹,他会不遗余力地站在峰顶的。
比起侯府内的暖室香闺,十数里外的宫城养心殿里则寂寥得多。宗铎躺在华贵的孤衾冷枕上,心里想着白日的事情。
一从侯府回宫,他便被徐太后请了过去。
太后言辞咄咄,指责他有空去参加臣妻寿宴,却没空考虑立后的事,话里话外,就是急着敲定他与徐氏女的婚事,早日迎娶徐兰月入宫为后。
行宫政变,宗铎没靠徐家出力,因此登基之后,他和徐家的身份也实现了微妙的倒转。他不再受制于徐家的扶持,行事硬气多了,径直打断徐太后的话:“立后之事,朕心中自有计议,母后不必多言。”
说罢,也不看徐太后的脸色,起身拂袖而去。
径自回到养心殿,他开始思虑起徐太后的话。虽然不打算娶徐家女,但身为皇帝,他确实需要一个皇后坐镇中宫。
皇后在他的眼里,与其他臣子并无不同,首要是忠君体国,其次还要智识过人、处事练达、体察上意。
他默默将京城声名在外的贵女筛了一遍,却没有在心里留下任何波澜,反而是一道巧笑倩兮的身影总在他心头晃。
他只知道她姓施,叫什么却不清楚。看她的第一眼,只觉得昭昭之华,柔懿可怀,当时头脑一热,把“昭懿”这个封号给了她。
现在想来,是有些溢美了。那家伙,一看就不忠君,对他爱答不理。智识更是没有,在自己府上都能迷路。至于德仪进退就更不必说了,难当大任,根本无法胜任他的皇后……
宗铎惊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在想什么?那是臣下之妻啊!
他懊恼地摇摇头,一定是白日在侯府喝多了酒,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草草批阅了几张折子,那道倩影却始终盘桓在他的脑海中。
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令他心头多了几分躁郁,分明是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女人,为何总是让他屡屡心乱,若是未出阁的姑娘,把她纳入宫里就是了,偏偏又是他最看重的臣下的妻子。
宗铎一贯最看不起色令智昏之人,强压下心头异样的悸动熄烛就寝。
是夜,他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才是她的结发夫君,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俱是牵系于他一身。他们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容姿昳丽,与她的长相一脉相承,性格却被他教得沉稳持重;女儿长得像他,英秀可爱,却跟她一样迟钝呆笨,这便罢了,还总喜欢灵机一动闯大祸,叫人又爱又恨。
真是奇怪,他明明只见过她两面,在梦里却与她如同做了很久的夫妻般,对她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她的存在仿佛深深地嵌入他的骨血之中,不能剥离丝毫。
宗铎午夜梦回,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的却是衾寒枕冷。
恍惚之间,他意识到梦里的人爱侣是别人的妻。那一瞬间,无边的孤寂将他吞噬了。
未尝情爱的年轻帝王在一场黄粱梦中历尽沧桑。他的心头怅然若失,像缺了一个大口,只有那个臣子之妻能够填满。除她之外,他再看不上、装不进任何人。
黑夜里他缓缓睁眼,湛黑清亮的眼眸在暗室中熠熠生辉。
想要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