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宝楹的欠条
唇舌交缠, 从他口中渡进来淡淡清苦的药味,伴着滚热的鼻息,宝楹脸上发烫, 气也快喘不直了。
那日溺水的感觉席卷上来, 肺腑中的空气渐趋淡薄,脑袋一阵阵眩晕,仿佛飘飘然直上云端。
窗外清暝破晓,晨光晓色照在她瓷白的脸上, 像透着粉的玉。
宗铎终于松开了她,指尖拂上那两片因吮吻而红得滴血的樱唇, 喉结又轻轻滚了一下。
御贡的樱桃也不外如是,鲜妍甜美, 饱满多汁。她那肉肉的脸颊则是一瓣淡白透粉的桃儿,黑圆的眼珠是紫葡萄,连身上都透着淡淡的果香。
光是亲吻还不够,想把她吞吃入腹,让她彻底融进他的骨血里……
宗铎闭上眼睛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清明许多,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脑袋:“起来。”
宝楹被他亲得发懵, 待回过神时脸上窘得不行,掩耳盗铃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宗铎对她这赖皮的样子束手无策, 只得耐着性子道:“听话, 一会儿小江要过来诊脉了。被他看到不像样。”
说着把她轻轻往外拉, 宝楹偏要扒拉着他不肯松手。
拉扯之间,她的手碰到一样烫若炭条的物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起来。”宗铎的声音沉了几分。
宝楹这回倒老实了, 乖乖坐了起来,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不知所措地左右乱转。那熟悉的触感,她应该没猜错吧……
想到那次他对她发那样大的火,宝楹怕他又要责备她,赶紧开口撇清:“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弄的。”
宗铎别开眼去不看她:“还不快把衣裳穿上。”
宝楹这才发觉肩背的肌肤一阵发凉,原来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抹胸,赶紧伸手从床边围栏上拿起夹袄穿上了。
她红着脸爬下床,出到外间洗漱。
宫人送早膳进来,里面有一碟烤鹿脯、一碗煨海参,倒不是寻常的早膳式样。
宝楹赶紧净了手,坐在炕桌边上用膳,吃得津津有味。
小江进来的时候,看到宝楹乌云松挽,穿着一件琵琶袖对襟大褂,一条云锦红棉裤,正盘着腿坐在炕上吃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他家里的小妹妹。
小江也没有避嫌,凑上前道:“王妃在吃什么好东西?分我一点。”
宝楹这回倒是护食,忙手臂一拦,将她的早膳圈在怀里:“你肯定吃过了,别来打我的主意。”
小江哈哈大笑,又道:“殿下怎么样?”
提到宗铎,宝楹蓦地脸红起来,含糊道:“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江走到里间,见宗铎还睡在床上,观察了下他的气色,道:“烧得有点厉害啊,王妃怎么回事,也不喊我来看看。”
宗铎不说话,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把脉。
小江把过脉,颔首道:“殿下底子好,把这高烧扛过去了,后面回了京城慢慢调养就是了。”
宗铎咳了一声,小江忙斟了茶端上前给他。
宗铎接过来抿了一口,道:“你一会儿出去,也帮王妃看看。她前夜在围场冻了那么久,别冻出什么事来。”
“放心吧。”小江笑道,“我一早给她号过脉了。王妃壮得跟小牛犊似的,只是受了点惊吓,多吃两顿就补回来了。”
宗铎瞟了他一眼,显然不是很喜欢别人调侃他的王妃。
小江很知趣地告退:“我先下去抓药了。一会子箴他们要过来,殿下暂且养养精神。”
“等等。”宗铎叫住他,“去我的箱笼里拿件里裤过来。”
小江瞪大眼:“这活应该是王妃的吧?”
“少废话。”
小江只好依言去找了条裤子给他。
宗铎随手把换下来的里裤递给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拿去扔了。”
小江一看那裆部的可疑痕迹,心下了然,坏笑道:“看来果然不用我操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这时候还有心思想那档事。”
宗铎脸色一沉。
小江连忙噤声,利落地包起他换下来的裤子,又瞟了眼一旁架子上挂着的羔毛斗篷。
这是前儿救宗铎回来时盖在他身上的,里头的羊羔毛沾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穿是穿不成了。
小江拿在手里抖了抖,道:“这件斗篷废了,也帮你拿去扔了吧?”
宗铎看了一眼那斗篷:“留着。”
小江啧啧叹道:“这斗篷脏污成这样,也没必要再穿了。要我说,你还是对王妃好一点,给她裁两件新衣裳穿吧。王妃虽然呆了点,好歹对你有救命之恩哪!”
宗铎闭着眼睛默然无言。
小江只得告退。走到门口,身后人又喊住他:“别在王妃面前乱说话。”
“是。”
小江忍着笑退出来。
宝楹正在吃最后一个包子,看到他手上拿着的包袱,好奇地问道:“你手上那是什么?”
小江神秘兮兮:“此乃机密之物,王妃要想知道就问殿下去。”
宝楹哼了一声,心道:装什么,你们殿下干的什么亏心事我不知道!
自从知道谋杀姚过的秘密后,她觉得自己跟宗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有事怎么会瞒着自己呢!
用过早膳,宫人送了一碗熬得开花的红稻米粥进来,说是宗铎的早膳。
小江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好的早晚交班的。宝楹怕粥凉了,只得亲自端了进去。
小江吩咐过了,用完早膳之后半个时辰才能喝药。
宝楹虽然对小江颇有微词,但是她对大夫的话奉为圭臬,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端了粥碗到床前。
宗铎伤在腹部,躺着不便起身,只能由宝楹喂他。
她端着粥碗,瓷匙舀起一勺粥,见上面冒着热气,便很小心地送到嘴边轻轻吹凉。
宗铎看着她那莹润如桃花瓣的丹唇,几乎贴在了米粒上,不由又想起那甜软的触感,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转过脸去不看她:“别吹,放凉了我再吃。”
“不行,就要现在吃!一会儿药熬好了,就该喝药了。”
宝楹认真地执行着小江吩咐的步骤,不由分说地将匙羹上吹凉的粥送到他嘴边。
宗铎从未遇到过这么霸道的伺候,本想喝止她,余光瞥见她那剪得光秃秃的指甲,忽然就心软了。
早上她出去后,他在里头解决被她撩拨起来的欲望,到了要紧关头,随手从床头拿起一张帕子,却发现里头包着十根葱管般的长指甲,上面还精心涂着养护的木樨油。
她那么爱护她的指甲,却为了照顾他悉数铰去。那一瞬微微动容,他一个失神,全弄到了裤子上。
堂堂燕王何曾这么狼狈过,一想到这个,他脸上还有些发热。
宝楹将粥塞到他嘴边:“快吃呀。”
宗铎避不开,只得张口吃下。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滚烂的粥米轻轻一抿,带出淡淡的甜味,抚慰了空了一整晚的肚腹。
第二勺粥送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了嘴。
宝楹很满意病人的配合,没话找话道:“殿下,你早上让小江带出去的东西是什么呀?他还神秘兮兮地让我来问你,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不能叫我知道。”
“咳咳!”
宗铎呛得咳了起来,脸上咳得泛起浅浅的绯色。
宝楹忙拿起帕子给他擦拭,心里很是担忧:看样子他果然伤得很重,饭都不能好好吃了。今后该不会不能自理吧?
两人各怀心思,倒是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用完了这顿饭。
喝过药后,宗铎合目休憩养神,宝楹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打发时间。
守着这么大一个病人,她不能出去玩。可是待在屋里也没有事干,她既不会刺绣,也不会编织。
宝楹索性让人送来笔墨纸砚,趴在桌子上写账单。
她救了宗铎,这份恩情毋庸置疑值一百两。
徐沛凶了她,这个账要算到宗铎头上,精神损失五十两。
小江吃了她一个烤地瓜,虽然地瓜不值钱,不过也看什么人买单。十两。
嗯……还有照顾宗铎的工钱,凑个整,四十两吧。
对了,还有他偷亲她的事。
想到早上那个吻,宝楹的脸蛋开始隐隐发烫。太过分了,那五十两月银可没包括能占她的便宜。
得给钱。
宝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一百两”上去。
她满意地搁下笔,拿起墨迹未干的欠条吹了吹,掰着指头算了算数,总共是三百两。
一夜之间,她就赚了三百两,比她爹能干多啦!
宝楹打算去床边看看宗铎,要是他睡着了,就悄悄拿他的手按个手印,这样他就不能抵赖了。
把欠条压在茶杯底下,刚站起来走到床头,韩曜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徐沛和小江。
小江眼尖,看到她压在茶杯底下的纸条,顺手拿了过来:“这是什么?”
宝楹一看,忙跑过去要抢:“我的东西,不许你看。”
可是小江的反应比她快,拿着欠条转了个身,手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一边念道:“救命之恩,答谢银一百;徐肺给我气受,补偿银五十……哈哈哈留芳,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徐肺了?”
徐沛的脸一黑,宝楹更窘了,扒着小江要抢回她的欠条。
小江故意不还给她,还继续念道:“饕餮小江吃烤地瓜一个,收费十两……不是吧王妃,你的地瓜是金子做的么,吃一个就成饕餮啦?”
宝楹顾不得他的调侃,眼见他快要念到下面的内容,急得要跳脚了。
她越急,小江越要逗她,举着那张纸转了一圈,就是不给她碰到。
屋里原本沉滞的气氛被这两人的闹腾打破,韩曜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们,连徐沛都弯起了嘴角。
两人的动静吵醒了宗铎,一睁眼,便听到小江念道:“未经同意亲我的嘴巴,收费一百两。”
等小江意识到自己念出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全场短暂地鸦雀无声过后,韩曜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宝楹见人家笑她,顿时又羞又恼,气得脸都红了。
“江照月!”宗铎脸上也不自在得很,冷喝小江的大名,“王妃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快还给她!”
见惊动了宗铎,小江立刻老实了,恭恭敬敬地将欠条双手奉上。
宝楹一把抢过来,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走回床边坐着。
当着宗铎的面,小江和韩曜不敢放肆,奈何那纸条上写的东西实在好笑,两个人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宗铎闭上眼,只作看不到他们憋笑的样子,淡淡问韩曜:“外头如何了?”
他重伤昏迷了许久,估计应当有一两日了。他受伤的缘由皇帝必然要过问,也不知韩曜他们能否应对妥当。
说到正事,韩曜连忙收了笑,转头瞅了宝楹一眼。
她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生闷气,半点回避的觉悟都没有。看宗铎也没有叫她出去的意思,他只得简要汇报了外头的情况:
以魏王为首的几位亲王主张详查,可不知贵妃吹了什么枕头风,皇帝将这事全权交由贵妃处理。
不出一天的时间,贵妃便将此事盖棺定论:燕王妃贪玩趁夜出了行宫,燕王为了救她才身受重伤。
宝楹急道:“我没有贪玩!我是为了帮心柔找帕子才出去的。”
徐沛嘲讽道:“王妃,你可真是笨到家了!人家想要你的命,你还在那里好人好事呢。”
宝楹不信。
赵王妃是她的好朋友,怎么会害她呢。这个徐肺会害她还差不多。
她摇了摇宗铎的胳膊:“殿下,你快看他呀,他说我笨,还冤枉我。”
宗铎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赵王妃确实是不安好心。你细想,出事这么久,她可曾来看过你?”
宝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心里确实犯嘀咕,这两天来探视宗铎的人络绎不绝,尽管都被小江打发了出去,可是人家好歹尽到了一份心意。然而赵王妃,别说亲自登门了,就是派个人来问候一声也没有。
宝楹还一厢情愿地帮她找着借口,也许她是被贵妃绊住了,无暇前来。
可是宗铎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赵王妃不来,是因为跟她撕破了脸,没必要再虚与委蛇了。
“为什么?”她颤声问道,“我并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宗铎看着她那难过惶惑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面对她那非黑即白的三观,他没办法跟她解释什么是“立场”。
立场不同,就是置对方于死地的唯一理由。这个残酷的现实,她那小脑瓜是无法理解的。
他只是道:“你以后长点记性,别再傻乎乎地相信别人。”
宝楹瘪着嘴不说话。
徐沛看她又快哭了,他可没耐心等大伙儿停下来安慰她,宗铎清醒的时间不长,得尽快敲定后续的应对之策。
他赶紧道:“话又说回来,这回赵王妃真是弄巧成拙,帮了咱们的大忙。贵妃要帮赵王妃遮掩,咱们不如也顺坡下驴,让这事悄无声息地过去。”
姚过的尸首在玉泉峰顶,除非皇帝派人搜山,否则得等到明年雪化之时才能被翻出来。到时候皇帝就是想查,只怕也无从查起了。息事宁人,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韩曜自是明白其中关窍的,他看了宝楹一眼,有些歉疚道:“就是要委屈王妃了。”
宝楹可伤心了。
她打心眼里把赵王妃当好朋友,即使在梅林迷路险些丢了小命,她也没有对赵王妃生过半分怨怼。
可是如今听说,赵王妃竟是故意把她诱骗过去的,心里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我不要委屈。”宝楹撅着小嘴,转头扑向宗铎,“她害了我,我为什么要忍气吞声?”
她一个不注意,手肘正压在他的伤口上,宗铎脸色一变,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小江连忙冲上去将她拉开。
徐沛皱眉道:“王妃,你怎么这么不顾大局……”
“咳。”宗铎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强忍着伤处的疼痛道,“不必委屈王妃。这事闹大了,对我们未必不利。”
徐沛忧心忡忡地看着宗铎。
这事万一没处理好,牵扯出北元的事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宝楹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殿下该不会是为了帮她出气,才一意孤行要把事情闹大吧?
不,不可能。
他认识了宗铎将近二十年,宗铎是一个冷静得近乎无情的人。他只会做对局势最有利的决策,不会在没有收获的事情上花费哪怕半分精力。
徐沛按捺下心底的不安,转头等待他的示下。
宗铎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小妞,若说她马虎,照顾人时还会将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可若说她细致,又能精准无误地压在他的伤口上,险些叫他疼掉了半条命。
韩曜等人知道他心思深沉,见他不语,只当他在思忖,一时大气也不敢出,耐心地等待他发话。
只有宝楹怯生生地指了指宗铎,朝小江道:“你不去看看殿下吗?他好像有点死了。”
小江脸色一变,怕把他伤口压裂了,忙要上前查看,宗铎却一摆手:“无事。”
他问韩曜:“顶罪的……老虎,找到了么?”
韩曜很为难:“殿下,不是我推诿,我看这整个围场里头,都没有王妃说的白虎啊。”
宝楹插嘴:“你好笨呀,为什么一定要找白色的老虎呢?随便找一头老虎,或者一只豹子,实在找不到,找个野猪充数也行啊!到时候别人问起,就说是我天黑看岔了。”
“这也行?”韩曜愕然。
他们办事,自然是奉命唯谨,哪有这种将就应付的道理?
谁知宗铎点了点头,唇角似有一丝笑意:“就这么办。”
前后矛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破绽,在她身上倒是合乎情理。
“……是。”
韩曜只得应了,又听宗铎吩咐道:“此事办妥以后,在狩猎之时,派个信得过的人把姚过的尸首抄出来,闹得越大越好。”
徐沛这下是真急了:“殿下不可!姚过被杀,你又恰好身受重伤,这嫌疑洗不掉的!”
宗铎心下却已然有了计较。
他就是要利用这个嫌疑,让其他皇子对他群起攻讦。他只要咬定是为救宝楹而受的伤,便可祸水东引,将火烧到赵王妃身上。
他更想看看,他的王妃和铆的王妃——不,应该说宝楹和宗铆,在皇帝的心中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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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也很想给大家加更,可是过年+开工太忙啦,现在尽量多多存稿,后面努力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