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死(二修)
徐阁老道:“殿下只需在这张纸上盖下钤印, 再呈上御前,交由宗人府从玉牒上磨去施氏之名,便能顺理成章地甩掉这个包袱。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宗铎将那纸和离书在指间翻转, 慢慢道:“于我的名声上不妥。外公方才也说了, 先齐家后治国。试问满朝文武,谁会拥立一个献妻求荣的储君?”
他说得字字在理,徐阁老一心催他把王妃之位腾出来,倒忘了皇子的声望也是争储的重中之重。
徐阁老一时无言。
宗铎又道:“再者, 我不得圣心日久,难不成和离之后, 陛下就会对我另眼相待?说起来,孙儿倒是好奇, 可是母妃当年做了什么触怒龙颜,才惹得皇上对孙儿如此厌烦?”
“这……”徐阁老被他反将了一军,“这都要怪那个滟姬。当初皇上毒死滟姬,却觉得是受你曾外祖父所迫,因此迁怒于你母妃罢了。”
“是么。”宗铎似笑非笑,“那滟姬这个始作俑者,可真该死啊。”
徐阁老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便道:“既如此,和离之事先放一放。只是你表妹今年已经十九岁,不能再等了。便由老夫做主, 先以侧妃之礼把她娶进王府。如何?”
宗铎默然片刻, 道:“只怕委屈了表妹。”
徐阁老一摆手:“徐家的女儿识大体, 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你只要答应老夫,将来册立她为太子妃、皇后就是了。还有,你的长子, 必须是徐家女肚子里出来的。这对殿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吧?”
宗铎定定地看着徐阁老。
自从参政以来,他手下虽组建了一套政事班子,可像现在这样连番拔除魏王的两大岳家,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靠的还是徐家在朝廷中根深叶茂的经营。
徐阁老也是清楚这一点,才敢如此强硬地插手他的婚事。此时此刻,那双苍老却不失锋利的鹰眸正紧紧盯着宗铎,等待他的表态。
四周的空气沉默着,却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弦渐渐绷紧。
卫舅舅派车把宝楹送回了王府。
她一出现,下人们都松了口气。孙姑姑迎上来,看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絮絮地念叨:“王妃也真是,不声不响跑出去,连个护卫也不带,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殿下回来了,叫王妃过去韫晖堂一趟,王妃记得好好认个错,别又吵起来……”
话没说完,宝楹已经一言不发地往韫晖堂走去。
她不是没有气性的泥人,最初的震惊、哀痛、悔恨、心寒过后,悲忿交织的情绪凝成一柄愤怒的长矛。她要去找宗铎问清楚,她不要当个傻子被他耍得团团转!
走到明性殿,因宗铎发过话等她回来把人带到韫晖堂,因此元仪没有阻拦,宝楹一路长驱直入走到韫晖堂外。
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响起宗铎的声音:“……至于施氏,天性钝直、不堪大用。日后登基御极,封她为贵妃养着便罢了,不会碍着你们什么。”
施氏,钝直,不堪大用,贵妃……这些字眼像一块块滚落的巨石一般将她砸得头晕目眩,宝楹浑身的血灌涌上来,头脑一热,“砰”地推开了门。
里头议事的两个人循声望过来。
除了宗铎,还有一个鬓发花白、威仪十足的老人。他穿着仙鹤补的一品朝服,一个照面,宝楹就知道这是谁了。
是不喜欢她的徐老大人。
所以他这句话,是给徐家的交代。她天性钝直,她不堪大用,她不会碍着徐家姑娘的皇后路。
她知道宗铎看不起她,她反应慢,不懂宫规,还总是给他添麻烦。
可是,她已经在努力改了。
她也想成为妯娌们那样合格的王妃,她默默地观察、绞尽脑汁地模仿。
她知道宫里不喜欢张扬的人,就学着循规蹈矩;她知道公事比她重要,就再没闹过要他的陪伴……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得更好,现在好像也不必知道了。从北元回来后,她总是担心他身边出现别的妾侍,闹了半天,原来她自己才是那个妾侍。
从舅舅家回来时,非得找他对峙的那股心气忽然淡了。她想她是什么东西,他办事犯得上给她什么交代?
外面天高日淡,日影斜斜地拉下来,她的影子突兀地杵进堂屋里,像一块暗沉的墨印,在精美的画轴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也是直至此刻才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只是块意外沾上去的墨印,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笔。
宝楹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开了。
徐阁老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
他没想到施氏是这样的貌美,比之当年的滟姬也丝毫不逊,难怪宗铎死咬着不肯和离。
当年的事情隐隐有重演的苗头,皇帝迷恋滟姬,他父亲徐首辅间接逼皇帝赐死了滟姬,换得的却是新君的忌恨。皇帝掌权后立刻卸磨杀驴,勒令他告老还乡。
他如今强逼宗铎休掉施氏,焉知不会招来他的忌恨,将来恩将仇报,让他重蹈徐首辅的覆辙?
徐阁老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几乎是那一瞬间,他便下定了决断,宗铎既然不受掌控,那等孙女生下带有徐家血脉的孩子,他就除掉宗铎,全力扶持这个孩子上位。
心念回转,他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宗铎的肩膀:“老夫还有事要忙,先回去了。方才说的纳妃之事,尽快提上日程。”
宗铎起身送他出明性殿。
站在仪门上看着徐阁老走远了,元仪方道:“方才王妃来过了。许是见殿下在议事,又回去了。可要传她过来?”
宗铎略皱了皱眉心,想起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真是难描难绘的一眼,她的瞳仁清亮,又黑又浓,像两颗剔透的黑琉璃。可因为含着泪光的缘故,那黑琉璃被分割成一片片的,显出些愀然的破碎来。
他问元仪:“她从哪里回来的?”
“卫家舅爷派车送王妃回来的。”
宗铎心里有了数,吩咐道:“把小江请过来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小江才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淡青色的医官服。
宗铎问他:“你刚从宫里出来?太后的病情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虽然卧床不起,但不受刺激的话,拖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宗铎垂眸沉吟不语。
小江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王妃去卫舅爷家了?”
见他露出几分难言的神色,小江幸灾乐祸:“当初我就劝你,别把事情做这么绝,何至于到罢官的地步,王妃知道了肯定跟你闹!快想想怎么哄她吧。”
宗铎眉心一凝,睁眼看他:“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哄她?”
小江一愣:“不然呢?王妃那性子,就是得哄啊。”
他忽然警惕起来:方才过来的路上听说徐阁老亲自登门了。徐家对这个王妃是什么态度,他们这些宗铎身边的人都清楚。
比起那目无下尘的徐姑娘,小江自然是更喜欢爱吃爱玩的宝楹,为此他跟徐沛都闹得不说话了。
“是不是徐老大人来让你和离了?”小江急了,“殿下,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王妃一路陪你走过来,功劳苦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甩了她,我第一个看不起你。”
宗铎横了他一眼:“我还没那么孬种。不过,我现在确实没空哄她,你去开导开导她吧。”
小江啧啧嚷道:“不是吧,你的媳妇让我哄啊?我可先跟你说明白,哄她不难,但你俩的芥蒂不是外人可以解决的。”
宗铎没说话,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她跟他闹。一想到那委屈的泪眼、连环的质问、无尽的争吵……宗铎简直头大。可是无论如何,她总不能一直这么天真下去。
这次先冷一冷她,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好好跟他沟通了。
小江来到昭明殿,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见了他,没好气道:“我们小姐睡了!”
“我不信。”小江一指天上的太阳,“你们小姐这会儿肯定在吃点心。”
他越过小帘闯进去,殿内门窗大敞,宝楹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哭鼻子。
见有人闯进来,她连忙别过脸去,抽抽噎噎止了泪,拿帕子擤鼻涕。
“王妃你快继续哭。”小江忙道,“泪水可以带走体内的郁气,促进气机循环,适当哭一场是好事。”
宝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人在,她哭不出来了。
小江在她旁边坐定,小心翼翼道:“你今天去卫舅爷那儿啦?”
宝楹抓起一只茶杯往他面门砸去:“我舅舅出事,你们都知道,都瞒着我!”
小江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只茶杯,陪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殿下罢舅爷的官,正是为了保他呢。卫舅爷现在一介白身,正好从朝廷的动荡中摘了出去,谁想动他都动不了,这福气别人求也求不来。”
宝楹冷笑道:“我不让你吃饭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被米饭噎死!”
小江讪笑,又道:“你见着卫姑娘了?她怎么样?”
“如茵好生气,把我臭骂一顿,说她再也找不到好亲事了!”
宝楹又捂住脸哭,她不是哭自己的委屈,而是哭如茵的命运。
舅舅还有起复的机会,可是一个女孩子择亲的年龄就那几年。宗铎轻轻松松地罢了舅舅的官,可曾想过她的如茵该怎么办么!
小江安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她的机缘在后头呢。等她找着了好亲事,就知道错怪你了,回头还要给你赔罪。”
“少哄我了!”宝楹瞪他一眼,越想越伤心,“我现在是众叛亲离的一个人,舅舅家肯定怨死我了,沈姐姐也被我害死了……”
她突然想到赵贞儿的话,莫名打了个寒噤。她会害得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倒霉,最终害到爹娘的头上去……
她捂着脑袋尖叫起来。
小江忙上前扣住她的手,按住内关穴令她平静下来。
“王妃,沈妃的事跟你无关,你不要自责。实话告诉你,殿下早就想动周家和沈家了,沈妃的事只是正好赶了巧罢了。魏王要对付他,难道他要坐以待毙不成?”
宝楹低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小江又道:“你不知道,殿下对她们也算仁至义尽了。沈妃死后,魏王把她和周妃都从玉牒上除了名,不肯让她们葬在一处,还是殿下命人替她们点穴合葬的。她们生前没有名分,死后能葬在一处,想来也能含笑九泉了。”
宝楹总算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他让你来当说客的吧?你回去告诉他,不必费这许多心思。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就是个花钱请来的吉祥物,不会惹他烦心的。等徐家姑娘进了门,我会乖乖把正殿腾出来给她住的。”
小江快崩溃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夹在这小两口中间受气,一个不长嘴,一个又自怨自艾,这两人要能过下去才奇怪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王妃,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你放心,我给你保证,那些都是捕风捉影……”
“他亲口说的,也是捕风捉影吗?”宝楹含泪道,“他现在嫌我碍事,挡了徐姑娘的道,还准备贬妻为妾,让我当个贵妃一边呆着去!”
小江一愣,心里将宗铎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通,脸上干笑道:“王妃,铎对你绝对是不一样的。他讲那些话,可能只是为了稳住徐老大人吧,总之是不能当真的。”
宝楹只是摇头。她真的好想相信小江的话,可是她不会傻到三番两次地上当受骗。宗铎在她这里,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在北元的时候,她还能阴差阳错当了木瓜的义妹,这一次,她又该如何破局呢?去给徐老头当干孙女吗?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从北元回来后的这几个月,原来都是她自欺欺人地给这段感情续命。现在梦该醒了,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唯一,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她抢不过、争不过,因他而起的神伤苦痛,在他眼里是“不懂事”,是“添乱”,是“麻烦”。
小江见她又开始抹泪,不由急得跺脚:“他要是不在乎你,他能亲自吃避子药么!”
“什么?”宝楹一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他背着我吃避子药?”
小江见把她唬住了,越说越来劲:“这东西向来是女人吃的,男人用的多罕见,这秘方都快失传了。万一调配失误,可是会有损以后子嗣的,你说这得冒多大风险啊……”
宝楹脑袋嗡嗡的。
难怪这么久了,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明明跟他说过,她很想要小宝宝的。可他却什么也不说,默不作声地吃起了避子药。
她就知道,宗铎看不起她,宁愿冒风险吃避子药也不肯跟她生娃娃。又或者,他是不想让她当头一个孩子的生母。
是了,她想起来了,桂嬷嬷曾经就说过,在皇家,头一个孩子无论嫡庶,都是相当重要的。他究竟是多看不上她,才宁可选择吃避子药啊!
纵使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令她看清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是这个消息还是如燎原的野火般,彻底磨灭了她的心气。
仲秋一场潇潇寒雨过后,宝楹病倒了。
小江知道自己上次说错了话,不敢过来给她看诊,王府请了经验老道的段太医过来诊治,只道是寻常风寒,两帖麻黄汤下来,宝楹非但没好,反而缠绵病榻下不来了。
几位太医联手会诊,试了好几帖药方都不见好转,只能下论病去如抽丝,嘱咐她好好将养。
宝楹躺在床上,多半时候是在睡觉。梦里并不安宁,一遍遍地做着被抛弃的噩梦。
她无助地站在街头,看着抛弃她的人渐渐走远,那背影看得并不真切,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但从没有一次回头看过她。
四周是迷雾一样的空茫,什么也没有。她的悲鸣啜泣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能一次次地被无边的彷徨恐惧吞没,然后睁开眼,看着熟悉的红纱帐顶,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帘捧着药碗过来喂她,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小姐,殿下来看你了,待了两刻钟,他让我不要说。”
真是莫名其妙,她永远跟小姐站在一起,怎么会不说。
“小姐,殿下今天又来了,只待了半刻钟。”
“小姐,殿下天没亮来的,没有进来看你,只是在外面问了青瓜姐姐你的近况。”
宝楹每次都垂着眼不说话,然后,让小帘把药倒进窗边的梅瓶里。她不吃。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病坏了,可悲到拿自己的身子去跟他赌气。
有几次宗铎过来时正赶上她清醒的时候。清醒着她也不跟他讲话,别过头去数雕花围栏上的纹样。
这张拔步床是大婚时在南京定制的婚床,围栏上雕的是鸳鸯榴芳纹。鸳鸯代表恩爱夫妻,榴花代表多子多福。一样也没有。
宗铎在床边默坐半晌,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台上的梅瓶看了许久。
他什么也不说,折过身去拿来熬好的药,亲自喂给她吃。
刚成亲那年的端午,她掉进水里生了病,想让他喂药,宗铎选择拂袖而去。现在,他不厌其烦地哄她吃药,可是宝楹想要的已经不是这个了。
她想要他忏悔,要他痛哭,要他承认没她不行。要他起誓,此生只与她一人白头偕老,那她还愿意和他过日子。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宁愿叫她这样病着,也不愿意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他们心照不宣地较量,想要驯服彼此。可是,他还游刃有余,她已经黔驴技穷。
可笑吧,横眉冷对的人才是卑微求爱的那个。而温柔又耐心的那位,其实高高在上地冷漠旁观她的痛苦。
宝楹没想到她对他的爱忠诚到了令自己都唏嘘的程度。
哪怕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竟然还幻想着得到他的怜惜,得到他的爱。
幻想着自己久病不愈,能令他到佛前起誓,愿一生一也一双人,以换她康复如初。其实是她先在佛前起了誓,愿意用大病一场,换他此生的至死不渝。
可惜怜恤也人的佛祖没有听见她的诉求。
有一天小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还没开口,先气得哭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抹了半天的泪,抽抽噎噎地对宝楹说道:“小姐,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看到姑姑在安排殿下纳妃的事宜了!他们还鬼鬼祟祟的,不许传到你的耳朵里去!”
宝楹原本躺在床上养神,闻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躺在一叶摇摇摆摆的扁舟里。她也不知道四周为何如此晃荡,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冰冷刺骨的潮水吞没,只得绷紧了身子,麻意却从脑后一直传到四肢百骸。
霎时之间,五感仿佛消失了,梦中那种空茫的绝望蔓延上来,渐渐将她与也隔绝。
她到底还是被抛下了……
小帘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急得伸手摇了摇她:“小姐,你听到了吗?殿下要纳妃了!”
她这一摇,却看到自家小姐的眼泪哗啦啦地涌出来,顷刻间打湿了睫羽,打湿了鬓发,打湿了枕巾。一个人怎么会流那么多泪呢,像喷薄的井水,不知疲倦地往外冒。
小帘慌了神,赶紧拿来帕子覆在她眼睛上,顷刻间那帕子也湿透了。
这么多天积压的眼泪如泄洪般哗啦流淌,宝楹哭自己可笑可悲的小心思,原来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外边的也界日升月落,一样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没一件事是因她的病耽搁的,她又何苦逼得自己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
哭完之后胸腔肺腑疼得不行,却有种别样的轻快通畅。一切想通之后,她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像个傻瓜!
她拉住小帘的手,哑着声音道:“我要喝药。拿药来。”
白玉碗里的药汁黑浓苦涩,宝楹只喝了一口便克制不住地呕吐起来。她忍着恶心,叫小帘拿来鹤嘴壶,硬生生地把药灌进去了。
连吃了四五天药,病体总算恢复了些生气,小帘扶着她起来慢慢散步。
宝楹站在镜子前,被自己的病容吓了一跳。
小脸尖尖,衬得那双杏核眼大而空洞,唇色是发白的淡粉,两颊更是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为了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她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
当初她看《西厢记》,崔莺莺为了薄情负心张生寻死觅活,她觉得崔莺莺特别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竟跟那戏中人一样执迷不悟了呢?
君若无情我便休,何必与他共白头。
她叫小帘找来一本《说文解字》,摊开放在书案上,对照着字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和离书”——
一别两宽,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病了许久,写下百十字便手抖得不行。
宝楹搁下笔,仰面在竹榻上躺了半晌,回看那纸上墨迹,已然干了。
小帘不识字,非是施家不教,是她自己不肯学。看宝楹望着那张和离书出神,她心里倒还高兴:小姐的病好了,还练起了书法,看来是大好了。
她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指着自己唯一认识的字:“一……一什么呀?”
“一别两宽,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宝楹轻轻念着这几句话,心里像被一只大手攥得生疼。
小帘吓白了脸:“小姐,这话不吉利,不好说的呀!”
宝楹淡淡笑了笑,打发小帘去前面找元仪,叫他去把宗铎请回来。
小帘犹犹豫豫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