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要和离(二修)
宝楹坐起来四顾左右, 殿顶上的藻井贴着浑金旋子彩画,像一朵熠熠生辉的巨莲,每次专注看时都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所以她从不多看。她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欣赏的。
殿里的陈设都是照着她的喜好布置的, 儿榻屏架用的都是黄花梨的料子,打眼望去,一片明亮的黄色。帘帐都是软烟罗裁的,四角缀着玛瑙明珠, 风一吹,响起轻灵悦耳的簌簌声。
平心而论, 她这个王妃当得真是富贵无极,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得妥帖, 可不就是她少女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么。
如若当初心志坚定些,只享他的富贵,不要他的情爱,她现在也是个无忧无虑的逍遥贵人。可惜世事难料,为这情爱所困,倒叫她宁可抛却富贵,也要挣开这苦海樊笼。
葱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桌布, 那桌布是用宝儿锦裁的,当初宗铎南下巡盐带回来给她的。在当时是很稀罕的料子,她穿出来, 叫宫里的娘娘都眼红。到腊月底在京城流行起来后, 价格才渐渐地下去了。
思及往事, 宝楹不由出神,伏在桌上默默垂泪。哭了半晌,犯起困来, 寻摸到寝殿里头,看到临窗摆着的红木贵妃榻,又不由恍惚。
这里先前摆的是一面雕花落地镜,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摆上去的了。
后来趁她喝得半醉,他就搂着她在镜前行事,给她酒醒后臊得不肯见人,着急忙慌让人把镜子撤了,换了面贵妃榻摆上去,谁知第二日又被他按着在榻上下不来床。
宝楹在那档子事上对他是又爱又怕,每每自己舒服了,就嫌他弄得久,催他赶紧结束。就像藻井上的那旋子画儿一样呢,她总以为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宝楹扶着门框怔怔出神,忽然听得前头数声喧哗,凝神细听,闻得“殿下”二字,知道是宗铎来了,赶紧把心底的惆情惘绪收了,瞥一眼镜子,见自己眼睛哭的肿肿的,好没精神。
她不肯在他面前露怯,正要扑点胭脂妆点起来,听得那脚步声须臾已到门外,只得作罢,施施然坐在妆台前回头去看来人。
宗铎穿一身绯红色官袍,束金冠,系玉带,踏皮靴,衬得整个人英姿峻拔。
宝楹心里酸溜溜的,男人再好,到底不是她的了。好在她前些天哭得够多了,这会儿也不至于掉泪给自己丢份。
宗铎迈步进来,宝楹只安坐圆凳,也不起身相迎。他自走过来,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目光在那红肿的眼皮上略作停留,却不曾说什么,只抬起修长的手掌探了探她的额头,微笑道:“身上好些了么?”
宝楹心里越发冷了。
他想装没事人看不见她的痛苦,要她俯首臣服,她便遂了他的意,也算好聚好散。便起身盈盈而拜,轻言细语道:“先前是妾不懂事,犯浑跟殿下闹。而今知错了,万望殿下莫怪。”
宗铎浓眉蹙起来,他是要她温顺不假,可这又温顺得过了头,反倒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他把脸上的微笑收了,淡着脸道:“好好说话。找我什么事?”
宝楹回身,把桌上晾干的和离书呈到他面前,待他接过去,她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妾鄙陋,配不上殿下天潢贵胄的身份,更惶恐阻了新王妃与您琴瑟和鸣,望殿下开恩,放我家去,从此你我陌路,再不会惹殿下烦恼了。”
宗铎只瞧清了“和离书”三个字,又听她一番恳切言辞生疏卑微至此,早已勃然变色。他一手揪着她的后领把跪在地上的人儿提起来,半拖半抱,将她丢在床榻上。
见她睁着一对惊惶眼儿瞅他,宗铎心里更添烦躁。那日徐阁老在韫晖堂外见了她一面,本已歇了叫他休妻的心思又提了起来,明里暗里地催逼他和离。外头的压力倒顶住了,回来她竟也闹,外面的人还没进来,她倒巴巴的要退位让贤。
“你要什么我由着你,只别拿这个跟我闹。”
宝楹见他冷言冷语,心里反倒不惧,正色道:“我不是跟你闹。我与殿下离心,已不是一两日。这样拖着,大家都难受。倒不如一拍两散,我好回家跟爹娘享天伦之乐,殿下也好迎娶贵女,结下金盟,来日做了太子,也绝不与我相干,我不来讨你的赏。”
宗铎被她一席话气得笑出来。
凝神去看她,却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不躲不避地盯着他看。这妞儿惯来迷糊,鲜少有这般清明坚定的时候。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烧,他待她不薄,她如何就真的想走?
他咬牙道:“离心日久从何说起,我却不明白。”
宝楹立刻道:“你专断狠毒,薄情冷血,跟我不是一路人!”
“专断狠毒?你说沈妃的事?”宗铎就知道这一节过不去,冷笑道,“人魏王架了你亲娘来要挟我,你倒眼巴巴地帮他魏王府求爷爷告奶奶!赵贞儿拎不清,帮着魏王对付自己女儿,你也拎不清,帮着他对付你夫君!”
宝楹瞪大眼,从床上弹起来,扑上前揪住他领口:“所以她真是我亲娘?那你这样骗我?还挟持我爹娘一起来骗我!”
宗铎圈住她的手腕,蹙眉道:“我何曾挟持你爹娘,是他们求着我帮忙遮掩。何况赵氏尖刻,也不配做你的母亲,便是不认又如何。”
宝楹哭着打他:“别人便罢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的身世不明,你不也想着追查到底,还你娘亲一个正名。何以到了我身上,就自作主张地欺瞒我,把我当傻子耍,叫我连自己何处来的都不知道!”
说着哭得站不住,要倒在地上。宗铎抱住她,把人放在床上。宝楹犹自哭个不停。她一张玉容像朵白花蕊,连苦涩的泪水都是蕊上的清露。
宗铎心里有气,反倒要叫她看清楚,谁才是她可以倚仗一生的人。他扣住她的一双手腕举过头顶,衔住那两片桃花唇瓣吮吻起来。
宝楹哭得喘不过气,又被这男人压在身上作乱,心里又惊又气,待要挣扎,手腕被他钳制住了动弹不得,只好腿儿乱蹬。
可惜她病了这些时日,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落在他眼里更像挠痒痒一般,三下五除二褪去她的衫裙。
两人闹了这些时日,已有好久不曾亲近,二人又是青春年少,到这裙钗尽卸的地步,宝楹心里虽恨极,那玉山一样的人推又推不开,只好被迫承了一回欢。
到极乐时,他炽热的鼻息喷薄在她颈侧,天地间仿佛只有两个人彼此交融,她心里也不是不动摇,若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可转念想到他要纳妃的事,心儿又渐渐冷了。横竖他将来待别人也会这样,唇贴唇肉贴肉,共赴巫山云雨,到时她还不知道在哪个宫殿里哭,怪没意思的。
她便咬着唇别着脸,也不肯叫唤了,也不肯给他亲了。
宗铎知道她是舒服够了,虽则自己还未尽兴,可衙门里还有事等着他,且今日先把她哄住了要紧,便匆匆泄了身子,退出来整理衣冠。
穿戴整齐,见她躺在床上失神,便俯身下去要亲她,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下她,谁知宝楹见他要吻,又浑身酸软无力躲避,急得抬腿踢他,正好一脚丫子踹在他脸上。
宗铎脸色一僵,那满腔柔情也被踹得烟消云散。
宝楹见他冷了脸,心里反而畅快,还要出言激他:“你吃药没有?”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避子药。”宝楹冷冷道,“我要跟你和离,不想生你的孩子。你若来不及吃,叫人煎一剂送来给我吃。”
宗铎脸上霎时挂了霜,将桌上的和离书取过来撕得粉碎,掷在桌上,拂袖而去。
宝楹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
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挑衅,知道他不喜欢提起从前的事。
可她就是故意这么说,故意跟他找架吵。
就像小时候不停地调皮捣蛋试探爹娘对她忍耐的底线一样,她也在试探他对她的容忍限度究竟在哪。
但凡他好声好气地哄哄她,安抚她不会把王妃的位置给别人,她都能自欺欺人地忘掉在韫晖堂外听到的话。
可是他根本不会放下身段去哄她,他对她的耐心不超过十句话。这是多么浅薄的喜爱啊!
宝楹终于想明白了,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人会无底线地纵容她。
过去她得到的爱是确定的,不用担心爹娘会突然不要她了,不用担心如茵会有比她更好的朋友。
可是在宗铎身上,这种笃定感消失了。
从北元回来后,她知道原来他有很多选择,他的心随时可以从她身上离开,她忽然就懂得了什么叫尊卑有别。
他贵为皇子,皇妃的人选千千万,她凭什么肯定自己是唯一呢?她甚至连正室的位置都保不住。就算她曲意逢迎地讨他的欢心,保住了正室的位置,又能如何呢?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么?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是一间小宅,一个眼中只有彼此的平凡爱侣,一条看门护院的大狗狗,儿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娃。
而不是困在这金砖玉瓦的牢笼里,每天守着枕冷衾寒的空房,为着夫君的宠爱患得患失,渐渐变成戏文里头的深宫怨妇。
宝楹忽然就想通了。
她没有错,她不是不够好,是这宫廷的生活根本就不适合她。她虽然还眷恋着他,可是跟迷失掉自我相比,还是舍弃掉这份痛爱交织的感情吧。
小帘等宗铎走远了,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
隔着一床纱帐,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幽微哽咽,她揪心地说道:“小姐,快别哭了,老爷和太太不在,没有人会哄你的。”
宝楹抬手抹了抹脸颊上已经冰凉的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没哭啊,我在笑呢。”
小帘道:“那你笑得比哭还难听。”
宝楹爬起来,把桌上那撕得粉碎的和离书一块块地拼起来。有好儿处字迹晕开来,像斑驳的花纹。那是她写的时候眼泪滴下去晕花的。
写这百十来字,她儿乎呕心沥血,他看都不看就撕得粉碎。就像她前些时日的那场病,在他眼里也是不值当放在心上的。
宝楹取来笔墨,对着拼好的和离书,又一笔一划写了张一模一样的。
翌日起来,进来了两个面生的婢子服侍她。
宝楹道:“青瓜呢?红枣呢?”
两个婢子恭恭敬敬:“她们服侍得不好,殿下换婢子们来伺候王妃。”
“她们去哪了?”宝楹跑到庭院一看,连洒扫的二等仆婢都成了生面孔。
昨天宗铎发令,昭明殿的下人服侍不周,各自领十个板子,悉数降职一等,打发到外院磨练。昭明殿换了一轮血,过来伺候的全是新面孔。
宝楹气得咬牙,宗铎这分明是警告她,要她老老实实。知道她不愿意牵累无辜,所以故意拿下人开刀。
好在小帘不曾被打发出去,还能在她跟前伺候,只是屁股上挨了十个板子,尚且起不得身。
宝楹哭哭啼啼地给她青紫一片的屁股上药。小帘就像她的妹妹,从前在家时一个指头也没挨过的,来了王府,倒被他当驴一样打!
旧怨添新仇,这个王府简直不能再待。宝楹没什么智计,宗铎不肯放她走,思来想去,唯有一个“跑”字,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奈何昭明殿的新侍从个个是宗铎的耳目,连她去园子里遛狗,后面也跟着三两双眼睛。
宝楹整天跟小帘关在屋里商量对策,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虽然外头的一应事宜都不许传进昭明殿,可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架不住正殿人多口杂,那纳妃的事到底传了七八分进宝楹的耳朵里。
原来宗铎要纳的侧妃不是别人,正是徐家的二姑娘徐兰月。徐兰月欺负过她,宝楹十分不喜这位徐姑娘。要她把夫君拱手让人,已是十分气不顺,再让给徐兰月,简直是往她心口里扎刀子。
这样一想,心里对宗铎的怨怼之意更盛,见他送的小狗拱上来蹭她的鞋子,没好气地一脚把它拨开。小狗黑豆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甩着尾巴凑到她脚边,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主人。
宝楹心头愈加厌烦,足尖把它挑翻过来,那狗儿喂得肥胖,四脚朝天滚了半天爬不起来。
她起身回屋里去了。
不多时,又见黑豆蹦着跑过来了,不计前嫌地伸舌头舔她的脚。宝楹对这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横眉冷对,可无论她怎么驱赶它,它只一心甩着尾巴讨好她。
她忽然鼻尖一酸,从这小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宗铎而言,她可不就是这只小狗么。爱的时候很爱,什么好吃的都先想着喂它。可一旦惹他烦了,就一脚踹开,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可怜的小狗不懂,只会傻乎乎地讨好主人,以为只要足够热情,主人就会喜欢她。
不是的,其实不是的。
主人的世界太复杂,她永远也理解不了,永远也融入不了。
可是对主人而言,养一只狗狗,实在不必费什么心思,每天一口饭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把小黑狗抱在腿上,一人一狗,在窗边枯坐一整天。
院里盛放的榴花落了满地,结起小小的红果子。她现在不爱说话,也不爱吃东西了。
小帘端来淋着桂花蜜的冰酥酪,宝楹看也没看,直接让小帘吃了。
小时候她问爹爹:长大是什么?
爹爹笑说:等你不爱吃糖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宝楹想,那她可能一辈子都长不大了。
可是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爱吃糖了。
那纸和离书到底是引起了宗铎的重视,他惊觉自己在把精力倾注在朝堂上斗法之时,她竟已伤心到非要跟他和离不可的地步。
虽然在他眼里,她抗争的那些都是不足挂齿的事,可是看她一天天地消沉下去,他还是不免心疼。
到了晚上,宗铎会放下手上一切事情回到昭明殿陪她。
可是宝楹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陪伴。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来默默抗争,对他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他能因为她不听话罚人,难道还能因为她不说话罚人?
宗铎坐在茶桌前点茶,明前的龙井茶,加了茉莉花蕊,山泉水一冲,满室氤氲着芳浓的茶香。
宝楹使劲屏住呼吸。
她讨厌他的一切入侵,讨厌他无处不在的气息。
他端了茶过来给她喝,宝楹别过脸去。宗铎垂眸,她还是那么不擅长隐藏情绪,脸上写满了抗拒与厌憎。
月光透过绿纱窗照进来,映着她光洁如玉的面颊,像荧荧的翡翠,冷冷清清,美则美矣,却渐渐地褪去了灵动的光华。
夜里他仍旧揽着她入眠。
从前,她喜欢他宽广坚实的胸怀,觉得躺在上面特别安心。原来,温情的港湾也会变成难以挣脱的牢笼,圈得她儿乎喘不过气来。
夏夜的寝衣薄如蝉翼,紧紧相拥,与肌肤相贴没什么区别。那昂然滚烫着她的后腰,很不舒服。
他从后面吻她的耳鬓,吻她的颈项,热气拂动发丝轻扫着肌肤,将那难捱的滋味放大了千百倍。
宝楹闭着眼睛,把他的亲吻当作被狗舔舐了。
宗铎试图用亲密来找回她失去的生机,却每每告败,她再不因耳鬓厮磨而情动,滞涩得像溪底的沉沙。
他没再勉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