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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67章 爱别离(二修)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67章 爱别离(二修)

  护国寺内经幡飘扬, 穿着红袈裟的高僧们围坐着诵经祈福,宝殿内弥漫着安泰祥和的气氛。

  突然,远处爆出一声闷响, 震得殿中众人一个激灵, 纷纷朝那声响处望去。

  宗铎率先走出宝殿外,瞧见远处冒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他不由瞥了宗钺一眼。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西山亭。

  宗钺心头也是又惊又怒,转头瞪了宗铆一眼。他手下那个云雷先生不是说很厉害么, 怎么宗铎还没去,那亭子先炸了?

  宗铆心头暗喜, 不管炸死的是宗铎还是那个赵贞儿,他都不亏。

  宗铎将这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 心里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命人把韩曜叫过来:“你立刻带人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韩曜即刻去了。

  宗铎正要进殿给皇帝回话,脚边却不知何时挤进一只小黑狗,呜呜汪汪地咬着他的靴子往外拽。

  宗铎脸色一变,宝楹的小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顾不得给皇帝回话了,急匆匆跟着那小狗往外走。

  见它是往西山亭的方向跑,他纵跃上马,探身下来捞起它别到腰带上, 往西山亭疾驰而去。

  到了西山亭外,瞧见浓烟滚滚,此处林木众多, 一着不慎便会引发山火。好在前两日下过几场秋雨, 土潮叶润, 火势才没有蔓延开来。

  早先过来的兵卫忙忙碌碌地取水灭火,见了宗铎,忙停下来行礼。

  宗铎沉着脸大步走进废墟里, 那亭子已经被炸得七零八碎,中间熊熊燃着大火,只瞥一眼,就知道底下有火药和火油。

  他屏息进去,顺着那草木伏低的痕迹寻到了赵贞儿。她身上的衣裳都炸成了碎布条,半边脸烧得血肉模糊,不过好在还看得清本来面目。

  他脱下外袍罩住她,又把韩曜叫过来:“无论如何,请皇上亲自过来一趟。”

  韩曜走后,他又问四周搜寻的兵卫:“周围有没有发现别的人?”

  兵卫们纷纷摇头。

  宗铎心下稍定,又四处探查了一番,腰间别的小狗却挣了开来,拼命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他忙迈开步子跟过去。

  跑出半里路,小狗转到一处背阴的山石后面狂吠。

  宗铎绕过去一看,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宝楹躲在那石头后面,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不知是生是死。

  他赶紧半蹲下来,轻轻拨过她的脸,见那羽睫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珠,小脸被闷得一片绯红,原来只是哭晕了过去。

  宗铎松了口气,小心地把她抱起来,准备先带回燕王府。

  刚走出两步,徐沛匆匆赶过来,见他怀里抱着的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假作关心道:“殿下,王妃没事吧?”

  宗铎冷笑,腾出一只手,照头往徐沛面门击去。

  他是习武之人,手劲重达千钧,又正是愤怒上头的时候,这一拳下来,徐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脑子里像开了染坊,鲜血从七窍冒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宗铎一脚踏在他胸口,咬牙道:“她若有事,我叫你陪葬!”

  徐沛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徒劳地扒着他的靴子,哑声道:“不是我……是我祖父……”

  宗铎靴尖抵上他的咽喉:“告诉你祖父,本王不介意让他少一个孙子,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在意。”

  徐沛一颗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好在宗铎只是警告地在他咽喉上一碾,便头也不回地抱着宝楹离开了。

  那头他刚离去,皇帝的仪驾便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京师内发生爆炸的事可大可小,可是惊动了皇帝,就不是那么轻易善了的了。百官心中忐忑,好不容易朝局才安稳些,这下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此时亭中的火已经灭了,皇帝被高延扶着走过去。听说炸死了一个人,那龙禁卫的都统坚持要请他看一眼。

  高延呵斥那都统:“什么腌臜东西,没得污了皇上的眼!”

  皇帝却摆摆手,有几分跃跃欲试。他还没见过被炸死的人呢,一定很刺激。

  探身一看,那是个女人,身上盖了件朱红暗花罗袍。

  叫韩曜把那袍子揭开些,看清那女人的脸,皇帝却悚然一惊,喉间“嗬嗬”响了几声,竟仰面往后倒了下去,瞬间不省人事!

  随行的太医大惊失色,乱哄哄地簇拥上前。

  小江最近很不受待见,在太医院更是挤不过那群老东西。

  随行的太医纷纷簇拥上前。

  小江最近很不受待见,在太医院更是挤不过那群老东西。

  看皇帝身边已经挤满了人,他默默地走到赵贞儿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脖颈,发现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连忙给她检查起伤口。

  她主要的外伤在腿上,那爆炸的木片插进肉里血流不止。他忙把那件罗袍撕出长条给她勒住伤口止血,只是内伤深浅暂且不得而知,小江先让人抬担架把她弄下去。

  谁知四周乱哄哄的,根本没人理他。

  一群人围在皇帝身边,资历最老的段太医下了诊断:“皇上得了风疾,快将皇上送回宫去!”

  原本宗铎让皇帝来看赵贞儿的死状,只是想激怒他,让他严惩背后的凶手。没想到皇帝多年的深情竟是叶公好龙,竟被心心念念的旧情人吓得中了风。

  最讽刺的是,小江回说赵贞儿还有一口气在,皇帝先给自己吓得不行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皇帝虽不能主事了,宗铎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安排人彻查西山亭爆炸之事,很快便查到了魏王和赵王头上。

  宗铎原本不想管赵贞儿,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无情无义,还动辄用恶毒的话辱骂宝楹。别说宗钺了,赵贞儿就是落到他手上,他也要狠狠收拾一番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一个这么痛恨自己女儿的妇人,最后竟然把生还的机会让给了她……

  他吩咐小江,把赵贞儿带到江府去,不管用什么药,务必把人救活。又信不过小江的医术,把他爹江院判也叫了回去,命父子两人齐上阵。

  横竖皇帝不中用了,没必要围那么多人救他。

  外边的事还能一件件办得有条不紊,可最让宗铎担忧的还是宝楹。

  从西山亭回来后,她大病了一场,吃什么吐什么,如今只能喝人参汤吊着。

  医术最好的江院判和段太医过来看过,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宝楹原本已经忧思过度,再经历这么一场变故,如今是神竭气散,唯有三分治、七分养,再不可受半点刺激。

  宝楹每天不说话,别人跟她讲话也没有反应。唯有宗铎过来的时候,她会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尖叫,把嗓子喊劈了也不肯停下来。

  宗铎无法,只得远远地避开,站在花罩外默默地看着她。

  他一消失,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呆呆地坐在床上,像一尊泥塑的瓷娃娃,可空洞的美丽反而更触目惊心。

  孙姑姑站在一边抹眼泪:“去年的这个时候王妃多活泼呀,到处赶鸡捉鸟,还会去池塘钓虾玩。奴婢嫌她总是把裙子弄得脏兮兮的,王妃也不恼,还把烤好的虾子送来给我吃——多好的小姑娘啊!”

  宗铎不语。

  孙姑姑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多少有些怨怼的意思,实在是逾矩。可他什么也没说,因他明白她确实是在他手上枯萎的。

  出了昭明殿,他又恢复了人前的冷硬心肠,命人彻查王府上下,把徐府安插进来的人一个个揪了出来。

  原本宗铎早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不过为了面上的和平,他一直默许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给徐家递送消息。

  但这次的事,已然触到了他的底线。

  宗铎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捆起来送还徐府,而私自带宝楹出府的那个青衣内侍,他直接让人处死,将头砍下来送给徐沛。

  一贯强硬的徐阁老什么也没说,默默收下了那些人。倒是徐沛,那日从西山亭被抬回去后便卧床不起,一见到那血淋淋的人头,更是吓破了胆,不日便已病入膏肓。

  下过几场秋雨,满庭枝叶都染上了丹红流金,秋风过处,簌簌地下起红黄叶雨,更添十分萧瑟意境。

  施大路和珍娘都住进了王府,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宝楹。

  宝楹还是呆呆的,爹娘跟她说话也没有反应。

  珍娘担忧地问江院判,是不是那场爆炸震伤了她的耳朵?

  江院判直摇头:“王妃五识皆通,她不说话,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说话。”

  珍娘每天以泪洗面,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别说跟宝楹说实话了,就算让她把女儿还给赵贞儿她也甘心。

  施大路当然不觉得珍娘有错,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凭什么亲娘一找来就该给她?要怪就怪那燕王,醉心权斗,完全没想过如何保护宝楹。

  可恨他抓了大半辈子的贼,保护了多少百姓,轮到自己女儿时,却连给她出头的能力都没有。

  施大路不敢在她们面前失态,一个络腮大汉躲到连廊角落里偷偷哭。

  看着老爷和太太这样,小帘心里难受极了。

  她坐在床边给宝楹喂药,悄声说道:“小姐,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

  宝楹呆呆地没有反应。

  小帘又道:“如果是的话,你就乖乖把这碗药喝完好么?我去帮你说。”

  往常宝楹喝药都是喝一半吐一半,这次却全部喝完了,一滴不剩。

  小帘放下药碗,跑到韫晖堂求见殿下。

  宗铎本来在处理要事,一听说是她,立刻让她进来了:“是不是楹儿有事?”

  “不是,”小帘踌躇着,鼓起勇气道,“殿下,你跟我们小姐和离吧!”

  宗铎脸色一冷。

  小帘赶紧低下头,飞快地说道:“殿下,小姐病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好转,你心里当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吗?她早就想离开王府了,待在这里只会让她越病越重!如果你真的心疼她,你就放她走吧!”

  宗铎冷冷道:“出去。”

  小帘不走。往常她看到宗铎就像老鼠见了猫,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勇敢,跪在他面前咚咚地磕起了头。

  地上的金砖坚硬锃亮,脑壳磕上去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宗铎起先还不为所动地看着,见她如同中了蛊般不知疲倦地磕着,终于皱着眉清喝一声:“够了!”

  小帘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牙继续不停地磕头。

  宗铎喊元仪进来拉住她。

  此刻小帘的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连站都站不稳了。元仪不忍地别开脸,对着宗铎欲言又止,还是扶着她下去包扎了。

  宗铎看着地上那滩血迹,无比刺目地挪开眼。

  小帘脑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回去,珍娘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了?”

  小帘低着头道:“不小心磕到了门板。”

  珍娘嗔道:“小心点,破相了不是好玩的。”

  小帘没说话,走到床边抹眼泪。

  宝楹侧过脸,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纱布,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到了晚上,因她要养病,昭明殿向来是早早熄了灯。

  珍娘守了好几个晚上,精力不支守不住了,换了小帘来守夜。

  小帘磕到了脑袋,整个人还晕乎乎的,灯一吹,她便抱着枕头睡了过去。好在宝楹很安静,晚上从来不要茶要水,小帘一觉睡得香甜。

  珍娘惦记着女儿,天没亮就过来了。

  看到小帘在榻上睡得正香,珍娘也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往床边走去,却见锦衾半掀,上面空无一人。

  珍娘心头一慌,伸手探去,那被褥冷冷的,早已空了多时。

  她赶紧叫醒小帘:“小姐呢?”

  小帘揉揉眼,看到空空如也的床褥,也不禁慌了神:“我不知道啊,小姐没喊醒我呢。”

  宝楹不见了,昭明殿人仰马翻。

  宗铎本来预备着要去上朝,皇帝中风不能主事,这些天都是他在代掌朝政。

  刚跨上马背,孙姑姑急匆匆地赶过来:“王妃不见了!昭明殿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宗铎脸色一变,立刻翻身下马,一边命人封锁王府各个出口,一边大步流星地往昭明殿走去。

  珍娘此时哭得倒在施大路怀里,站都站不住:“我们宝儿还病着呀!她连床都下不了,她怎么会不见呢!”

  青瓜过来禀报:“殿下,里里外外都搜了,没见到王妃的人影。”

  宗铎沉着脸,心下沉吟:她虽然有逃跑的前科,可她眼下如此虚弱,根本不可能走出昭明殿。

  他不动声色地依次将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判断着他们将她藏匿起来的可能性。

  施大路浓眉紧锁,正低声安慰着珍娘。珍娘早已哭成了泪人,靠在施大路身上才勉强站稳。小帘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此外,昭明殿便全是他的人,不可能帮着他们转移她。

  可他现在是草木皆兵,看谁都可疑。宗铎知道,在孙姑姑和元仪眼里,也是盼着他们分开的,更不必提昭明殿这些日日在她身边服侍的人。

  他忽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是——他知道他们会有这种看法全是受了她的影响。她就这么想逃离他,以至于旁人都感同身受。

  这实在令他很受伤。

  把昭明殿的人全部赶到外面去,他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思索她可能的去处。

  人一走,屋里立刻变得静悄悄的,几乎针落可闻。一道轻细的呼吸声渐渐浮现出来,像小动物的呼噜,在那令人绝望的幽静里,简直如同天籁一般。

  宗铎立刻站起来,循着声音,在床底下发现了她。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的阴影里,若不留心,还真看不见。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勉强钻进床底把她抱了出来。

  八月初的早晚已经带上了萧瑟凉意,地上的金砖泛着冰冷的寒气,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就这样在床底下睡了一晚。

  抱着她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冷得像块玉。

  宗铎将她搂进怀里,不急着将她放回床上。不过才半个月,她就轻了好多,像抱着一团绒羽在怀里似的,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非常安静乖巧,蜷在他怀里闭着眼,一如从前如胶似漆时的模样。

  细想那段时光是非常短的,但也许正因为短暂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那时他要早起去上朝,她就闭着眼睛在他怀里蹭,不许他起来。他只好安抚地亲吻她,吻着吻着倒起了兴,可因他格外自持的缘故,倒是一次也没放纵过。

  现在想来非常后悔,因为他知道她也是想要的。在最亲密的时光他也没有纵容过她。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小扇子一样的乌睫颤了颤,似要睁开眼来。

  他忙把她放回床上去了。

  他怕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恐惧与崩溃,怕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尖叫,那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心。

  好在她始终没有醒过来,宗铎又吻了吻她的嘴唇,恋恋不舍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最后不得不出门去应付那群干等了一个时辰的朝臣。

  中午,虚惊一场的施大路和珍娘在用着午膳,忽然收到韫晖堂送来的和离书。

  宗铎没有出现,元仪告诉他们,让王妃盖了手印,就可以带王妃回施家去了。

  王府已经备好了马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回去,将来的一应药材开销也会全权由王府负责。

  施大路夫妇喜极而泣。

  他们离去的时候,宗铎站在王府阁楼上远远地眺望。

  才八月仲秋的天气,宝楹却披着一身厚厚的银狐氅。她连路都走不了,是施大路抱着她进了轿子。

  小帘和珍娘各自拿着一个包袱,她什么也没带回去,连他送的小狗也不要了。

  他们走后,宗铎又去了趟昭明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掩盖住了她的气息。那红纱帐还是过年前换的,现在已经半旧,处处透着暗淡。

  她的话本早已不看了,堆在书箱上落了层灰。

  多宝阁上放着她的玉连环,已经碎成了几节。他想起当初答应给她买新的,好像是忙忘了,最终也没有买。

  ·

  宝楹回到家里,褪去一身华冠丽服,做回了施家的小娘子。

  她和离归家的事,珍娘草草告知宅子里的下人,只说夫妻不和,各还本道,嘱咐众人没事不要在姑娘面前提从前的事。

  众人瞧姑娘那郁郁寡欢的样子,跟从前恍如换了个人一般,哪里是夫妻不和那般简单。又听说市井里燕王纳妃的风言风语,心头哪有不嘀咕的,只道是自家小姐阻了阁老孙女的路,被扫地出门了。

  这些天朝野震荡,连市井中都在议论着中元法会上发生的事。

  皇帝中风,不能主事,前些天勉强清醒了过来,只是半边身子偏瘫,话也说不清楚了。这样的情况,必须尽快册立监国太子。

  皇帝对魏王和赵王的所作所为表现出极度的愤怒——毕竟这二人是害他中风的罪魁祸首,当即削了两人的王爵贬为庶人。

  仅剩的两位亲王里,无论是论序齿还是论威望,晋王都不是宗铎的对手。

  可以说,宗铎入主东宫是大局已定,他这个节骨眼上和离,加上燕王即将纳妃的消息,很难使人不联想到燕王这是踢了原配,要给新妃腾位置。

  毕竟新妃是当朝内阁大臣的嫡孙女,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做个侧妃。

  时人皆道燕王当初是为韬光养晦才娶的元妃,如今劲敌尽除,便迫不及待跟高门贵女联姻。可怜前头的燕王妃,当初市井舆论对她有多称羡,如今便有多垂怜。当然,这份垂怜未尝不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小江听说宗铎竟与宝楹和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打道去了燕王府。

  来到韫晖堂外,正好撞上徐阁老从里头出来。

  小江忙避到廊侧冲他行礼问安。徐阁老位高权重,向来对宗铎手下的人不假辞色,这回竟罕见地冲他点了点头。

  看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小江不由陷入沉思。

  中元法会后,徐沛被宗铎打成了重伤,可是徐阁老眼下的表情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心情很好。

  小江虽是太医,对朝局也了解一二,如今内阁正在议立太子,徐阁老心情这么好,不必说一定是谈妥了跟燕王府联姻的事,徐家恐怕要出太子妃了。

  他怒气冲冲地推门进去,见宗铎正坐在书案后写奏章。

  他只穿一身家常白罗道袍,墨发以一支乌檀木簪束起,看上去闲适从容,比从前严整冠服时更加彰显贵气。

  小江把他打量一番,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既未因仕途顺遂而得意言表,也不因婚变波折而沉郁颓丧,反倒比从前更显沉静雅重。

  他忍不住质问:“殿下,你真跟王妃和离了?”

  宗铎抬眸瞥了他一眼:“已经递送宗人府,如何是闹着玩。”

  小江怒道:“她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外面都说你是在给徐家姑娘腾位置,难道就非得如此绝情,王妃连病都没养好,你就急不可耐地把她赶出去!”

  宗铎静默半晌,道:“你身为大夫,又怎么不知,她的病是心病。留在王府,只会让她越病越重罢了。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放她走。”

  小江冷笑:“你也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了!方才我撞见徐老大人了,你们爷孙俩,一早把这事谈妥了吧?王妃从前就跟我说过,你要她给徐家姑娘腾位置,我那时候还帮你说好话,现在看来,是我害了她!”

  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够了吗?你今日过来,是找本王问罪?需要本王给你道歉么?”

  “下官不敢。”小江自知失态,压了压火气,没压住,又忍不住嘲讽道,“只是殿下所作所为,实在是叫人寒心!殿下走到今日,王妃功不可没;子箴为殿下鞍前马后,却全家被贬出京,他们有此下场,都赖徐家所赐,殿下却能毫无芥蒂地与徐家结亲,这份忍辱心性,实在叫下官佩服!”

  宗铎冷冷道:“你在我手下也有十几年了,却连这点动心忍性的本事都没有,我接下来的事,也不敢叫你去办了。”

  小江一愣,道:“什么事?”

  宗铎慢慢道:“方才老大人来找我,怕皇上撑不住驾崩,遇上国丧延误了婚期。我已答应他,十一月与徐氏女完婚。你和江大人这几个月多费点心,好好照看着,千万别给我出什么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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