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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68章 此去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68章 此去

  仲秋正是螃蟹上市的时节, 珍娘去集市买了一箩筐新蟹回来。

  蟹肉拆出来混着鸡茸熬粥,蟹黄跟鸡汤留着做灌汤包,变着法子给宝楹做好吃的。

  宝楹如今好了很多, 勉强吃了一碗粥, 半个灌汤包,剩下的全进了施大路和小帘的肚子。

  风清日暖的时候,小帘会扶着她到庭院里坐着。微风打着转将脆黄的落叶卷到宝楹脚边,她抬起脚, 把那叶子一片片碾碎。

  秋天是萧索的季节,小帘嫌院子里没花看太单调, 嘟着嘴抱怨:“要是养些小鸡就好了,叽叽喳喳的多热闹。”

  珍娘爱干净, 闻言含嗔道:“咱们院子这么小,到时一地的鸡屎没处下脚,又不是王府……”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错开眼悄悄看宝楹。

  宝楹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踩着落叶,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珍娘松了口气。江院判说了不可以刺激她,燕王府在施家是禁忌, 谁都不许提的。

  门房瑞伯提着一只小黑狗进来:“真稀罕,这狗子赖在咱们家门口不走了。”

  小帘跳起来:“呀,这是我们小姐在王府养的狗!”

  珍娘嗔她一眼, 赶紧冲瑞伯挥手:“赶紧拿出去丢掉!”

  “哦。”

  瑞伯瞧这狗狗模样特别威武可爱, 一看就不是凡品, 准备带回家自己养。

  谁知那小狗特别灵巧,在他手上扭了几下挣脱开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几步奔到了宝楹的脚边。

  珍娘急坏了, 赶紧冲过来要抓走它,谁知宝楹已经把它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在怀里抚摸它的脑袋。

  见宝楹喜欢它,珍娘便没再阻止。只是看那小狗脏兮兮的,她轻声跟宝楹商量:“娘先带它去洗洗再给你玩,啊?”

  宝楹很乖巧地放开了手。

  珍娘探手去摸了摸狗肚子,瘪得只剩一张皮,赶紧叫芳嫂弄了点东西来给它吃。那狗狗一看到吃的,顿时眼冒绿光,尾巴都要摇出火星子来了。

  珍娘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燕王府离他们家也有数十里路远,真难为这只小狗一路摸过来。

  她把这狗儿留了下来。

  小江隔几天就过来给宝楹诊一次脉,看到院子里的狗狗不由吃惊。

  前两天去燕王府的时候听说狗丢了,他还惋惜了好一阵,没想到它自己竟寻到了这儿来。

  施家今天有客,卫舅舅听说宝楹跟燕王和离了,特意带着妻女过来问候。

  如茵看到宝楹病恹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扑上来抱住她就哭:“宝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时已经那么艰难了……”

  她只知道宝楹过生日时燕王为她一掷千金,羡煞旁人,哪里想得到他们会闹得这么难看,竟至和离的地步。

  想到自己那时骂她的话,如茵心中简直在滴血。她一个人在燕王府举步维艰,自己这个最好的姐妹竟然还在往她心里捅刀子。

  如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宝楹却全无反应,像个木头娃娃般任她抱着。

  如茵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别不说话,我看着心里难受。”

  小江看不过眼,把她拉出去了。

  “你别放心上,王……宝儿姑娘她跟谁都不说话,并不只是针对你。”

  如茵泫然:“宝儿跟燕王,怎么就闹到和离了?可别是为着我爹的事,要那样的话,我情愿进庙里,当一辈子姑子。”

  小江也不好点评人家小两口的事,不过在他看来,宗铎会动情已经是罕见。

  他是尔虞我诈的高手,应付虚情假意游刃有余,可是面对真挚的情感却无处遁形了。他们能过这么久,全赖宝楹的迟钝与包容。

  他赶紧道:“他们分开,关你什么事?你少自作多情了,还当姑子呢,哪个姑子像你一样,贪嗔痴一样不少。”

  如茵冷笑:“你也别当大夫了,嘴巴这么毒,病人都被你毒死了。”

  小江笑道:“我这是对症下药,你去了姑子庙,别的不说,只怕先自己给自己郁闷死了。”

  如茵恰好被他说中心事,反而低落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爹准备回扬州老家修书了。”

  小江心头一跳,道:“你也会跟着回去么?”

  “不然呢?”如茵没好气乜了他一眼,“我还能在京师自立门户不成。”

  她越想越生气,落得今日这局面,都是拜燕王所赐。她对燕王身边的小江自然也没有好感,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便要回屋去。

  小江忙道:“卫姑娘,留步。”

  “臭狗贼,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如茵回首怒视他。

  小江笑道:“我什么时候得罪姑娘了,为什么见到我就骂。”

  如茵咬牙:“你是燕王的走狗,我骂不得?”

  小江敛了笑意,正色道:“姑娘慎言。燕王如今权柄煊赫,你敢骂他,小心祸从口出。”

  “我就骂,怎的?”如茵对她爹被罢官一事耿耿于怀,“他把我赶回扬州去,难不成我还得供着他?”

  她祖籍在扬州,却并没有怎么回去过,听说爹爹跟祖父的关系不太好。在她眼里,扬州就是个穷乡僻壤,哪里比得上繁华的京师。

  对如茵而言,她从京城回到扬州,简直是从云端跌倒了泥潭,不出意外将来只能说门扬州的亲事,一辈子交代在那了。

  想到这个,如茵就咬牙切齿,对着小江怒目而视。

  小江笑道:“那来日燕王起复令尊,把姑娘从扬州请回京城,你岂不是要把他供起来?”

  “怎么可能?”如茵不加思索。

  她爹一个小小五品官,恩师早已致仕,在朝堂上唯一的人脉就是燕王,偏偏这还是个仇人。不整她家都谢天谢地了,还起复?

  她忽然把一对秀目在小江脸上流转几瞬,期期艾艾道:“小江大夫,你是宝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苟富贵,勿相忘。将来有朝一日燕王得势,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在扬州受苦的老朋友。”

  小江快把肚皮笑破了,忍俊不禁道:“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如茵忿忿瞪了他一眼,气恼道:“罢了!反正等我爹起复,我都嫁人了,犯不上来求你!”

  小江哈哈大笑。他打开医箱,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飞快地写了张方子递给如茵。

  如茵不解地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看你肝火旺盛却气血不继,给你开张食膳单子,回去后对着这张方子吃,对身体大有裨益的。”

  “你有这么好心?”如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方子,“这分量也太多了,减半吃行不行?”

  “当然不行,减半吃就没效果了。你气血不继,正是常年节食的弊害。”

  小江觉得她们两姐妹真该中和一下,宝楹太贪吃,如茵又餐风饮露。弱柳扶风固然赏心悦目,可强健的身子才该是真正的追求。

  他冲她挤挤眼:“放心,是滋补养颜的好方子。多少夫人贵女找我要,我还不肯给呢。”

  如茵更狐疑了:“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就给我了?”

  话刚问出,她又不由脸红起来。她不是宝楹那样的木头脑袋,还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小江耳尖也微微泛红,他轻咳了一声道:“看在你是宝儿姑娘的姐姐份上才给你的。你若觉得受之有愧,便付点诊金吧。唔……我看你手上的玉镯就不错。”

  如茵秀目横波剜了他一眼。

  早前她有婚约在身,并不把小江当回事,所以才把那金簪当银子给了他。现在察觉了他的心思,哪还能坦然地把贴身首饰送给他!

  她非但不应,反而把手腕往袖中藏。

  小江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腕间的玉镯,却没碰到她的手腕,只是虚虚圈着那只镯子。可是看上去,却跟拉着她的手没分别了。

  “你……放手!”

  如茵有些恼了。

  小江收回手,却顺势把她的玉镯也褪下来了。

  他拿起镯子放到面前轻轻一转,微笑道:“我替你保管着了。若是一年后你还没找着夫家,我亲自去扬州送回给你。”

  如茵向来伶牙俐齿得很,这会儿不知为何张口结舌,只得瞪他一眼,转身跑回宝楹屋子里去了。

  小江含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又低头欣赏着手中的玉镯。

  她手上这只是成色顶好的春带彩翡翠镯,上面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她淡淡的香气。只可惜他戴不进去。

  如茵回了屋里,心头还砰砰跳个不停。她摸着空空如也的手腕,心里想着小江的话,却咂摸出了几分不对劲。

  那小江若真对她有意,现在就可以找她爹,何必要等到一年以后呢?一年以后,黄花菜都凉了。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珍娘和施大路都没想到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起过中秋的时候。

  虽然宝楹病着,可这团圆到底是值得庆祝的。

  珍娘支了张团圆桌在庭院里祭月,桌上摆着各色瓜果点心,还点了两支祭月的红烛。

  施家的几个下人都各自回家过节了,只有小帘没有家人,从来都是跟着老爷太太一起过的。

  四人围坐在桌边,仰头看着天边的圆月。

  今儿是个晴夜,暮色清寒,皓月当空。

  月照九州,万家灯火,唯有宫城落寞。太后崩逝,皇帝中风,亲王们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今年没有中秋宫宴。

  施家斜对面的府邸也黑着灯,唯有东南角临街的楼阁亮着灯笼。这是座三层高的阁楼,站在楼台上,可以将施家的院子尽收眼底。

  一道清姿峻嶷的人影站在高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宅院里的情形。

  宝楹扎着两根长长辫子盘在脑后,头上只簪了一枝月桂花,不饰钗环,却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动人。

  珍娘剥了葡萄送到她嘴里去,又托着帕子放在她嘴边等她吐籽,像照顾幼儿一样细心地照顾她。

  施大路清出一块空地来,在宝楹面前舞剑给她看。

  他故意做出些滑稽的动作,把珍娘和小帘笑得前仰后合。宝楹只是静静看着,虽然没笑,颊侧的酒窝却已若隐若现。

  小黑狗摇着尾巴在桌子底下拱来拱去地觅食,一点西域獒犬的风姿都没有。

  “殿下,夜深露重,早些回去吧,明儿还有好几件事等着您呢。”元仪拿了件披风过来。

  宗铎不语。

  他把这座府邸买了下来,不时忙里偷闲,策马数十里赶来这里看她。

  看着她在施家宛如喝饱水的蔫花,一日日地恢复起生机来,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她现在只是生病了,所以才钻牛角尖,不愿意在他身边养病。

  等到坐稳东宫,料理了徐家,他再把她接回去,曾经亏欠她的他会一样样弥补回来。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好。

  直至施家院里小帘把宝楹扶进了屋,他才转身下了阁楼。

  宝楹一日日地好转,先前吃东西都要人喂,现在可以自己端着碗吃了。

  有时候中午吃得少了,没到晚膳便饿了。她不愿意跟人说话,自己悄悄溜到厨房找吃的,没想到被芳嫂撞了个正着,芳嫂的大嗓门立刻传遍了施家里外:“小姐会自己找吃的喽!”

  宝楹快气哭了。

  这可给珍娘高兴坏了。她开始烧些肉菜给宝楹吃。

  小时候怕她太胖被街巷的小孩嘲笑,珍娘会刻意地控制她的饮食,不给太多肉她吃。现在正好反了过来,珍娘恨不得她一天吃完一只烤乳猪,早日养回生病前的珠圆玉润。

  厨房里飘起弥漫着肉香的烟气,还没到用膳时分,珍娘先剁了只鸡腿给宝楹拿去吃。

  宝楹拿着鸡腿走到后门的石阶上坐着,她身体还没恢复好,抓着东西的时候手还是有些抖,只得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喷香滑嫩的鸡腿。

  一只眼冒凶光的流浪狗走过来,它看出眼前这个拿着大鸡腿的人很好欺负,呲着牙“嗷呜”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上来,衔住她的鸡腿便拔足狂奔。

  宝楹吓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头顶飞来一枚石子,正中流浪狗的后腿,那流浪狗“汪”地一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天上,怎么会掉石头砸狗呢?

  宝楹正疑惑,她的小黑狗听到动静狂奔出来,嗷嗷叫着扑上去撕咬那流浪狗。

  宝楹吓了一跳,她的小狗才几个月大,哪里打得过这些凶狠的流浪狗呀!可她又不敢去拉架,怕被误伤。

  正急得团团转,她的小狗咬下了流浪狗的半只耳朵,那流浪狗惊惶奔逃而去。小狗叼起地上的鸡腿摇着尾巴过来邀功。

  宝楹拍拍它的脑袋,把鸡腿赏给它吃了。

  她沿着墙根走过去,在水沟旁捡到一枚白玉扳指,内侧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她转过身,缓缓抬头往上望去。斜对面是别人府邸的楼阁,上面空无一人。

  她再也不去门口外坐着了。

  重阳一过,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宝楹从王府出来时没带一件衣裳,后来孙姑姑把她的东西装进箱笼里送过来,被珍娘以家里放不下为由婉拒了。

  她瘦了许多,出阁前的衣裳也不合身了,珍娘想着带她出门去做几身冬装。

  施家出了个王妃,在附近已是家喻户晓的名人。珍娘怕带她出去,被那不知情的人围观奉承,可别又刺激到宝楹。

  她带着宝楹去了朝阳门附近的一家衣坊裁冬衣。虽然从施家到朝阳门要坐大半个时辰的车,虽然朝阳门都快可以出城了,但为了女儿,珍娘愿意舍近求远。

  今日正逢集市,朝阳门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这家衣坊在京城小有名气,又恰是做冬衣的时节,衣坊内人满为患。

  太太小姐在挑着喜欢的布料,不时有仆妇跟掌柜的讲价失败吵起来,虽然闹闹哄哄的,却别有几分烟火人气。

  裁缝拉着宝楹进小房间里量尺寸,量完尺寸出来,跑堂的正在给珍娘介绍时兴冬装的款式,宝楹就乖乖地跟在珍娘身后当她的尾巴。

  忽然,她注意到衣坊斜对面一棵大树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样貌不起眼,但这里出出入入的多是妇人,因此那男人格外显眼。虽然他穿着一身家常袍子,可宝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身上那种军士的气质。

  她在王府一年,每次出行都有许多军士伴驾,去北元那几个月更是日日跟这些人结伴而行,她绝对不会认错。

  宝楹身上的血渐渐凉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宗铎的人还是其他什么王的,但她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监视她。她虽然离开了燕王府,可是她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想起亲娘临终前跟她说的话,她已经害死了她的亲生爹娘,她已经害得舅舅丢了官,她还会继续害爹爹娘亲,她是个害人精!

  不,不行,不可以让爹娘受到她的牵连。

  她要躲起来,躲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这样她就不会害人了,这样就没人能害她的爹娘了。

  宝楹浑浑噩噩地从衣香鬓影中挤出去,门口正停着几辆装布料的马车,她什么也没想,顺势就钻进了马车里去。

  那马车正好装满,车夫坐上来,扬起马鞭驱车出城。

  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便驶到了朝阳门。

  守城的士兵跟这些运货的车夫很是熟稔,意思意思检查一下前面两辆马车就放行了。

  这批货要送去济南,最近的客栈在八十多里外的河间府,他们得跑快一点,在天黑之前投宿。

  车夫扬起马鞭,驱使着马儿在宽阔的官道上跑起来。

  宝楹挤在布料的狭小缝隙里,那人赶车的技术一点也不好,颠得她都快要吐出来了。

  好在她是去过北元的人,经历过那样的长途跋涉,这点不适对她而言还算可以忍受。

  深秋的天黑得早,抵达河间府任丘县城的客栈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下来,四周点上了火把蜡烛。

  车夫们把马车停在客栈的院子里,结伴进客栈里点茶点饭。

  宝楹也饿了,悄悄地从马车里钻出来,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刚摸到厨房门口,便听得一阵整齐飒踏的马蹄声响奔涌而来。

  她现在对这些声音特别敏感,慌忙躲进一旁的草垛里。

  那马蹄声在客栈门外停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干净利落的下马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走进了客栈大堂。为首的那人嗓门特别大,躲在草垛里的宝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楼上的滚下来,全都滚下来!你们谁是京城出来的?从朝阳门出京的!”

  宝楹一抖。

  又来了,这些阴魂不散的追兵又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沿着墙根往外挪。这客栈没有后门,她想出去就只能穿过大堂。正急得团团转,忽然看到草垛后面有个狗洞。

  虽然不大,嗯……但这是她唯一的生门了。

  宝楹一咬牙,弯腰钻了过去。幸好她病了一场后瘦了很多,否则,她肯定会卡在里面的。

  呲牙咧嘴地钻了出去,宝楹没命地往外跑。怕碰到官兵,她专挑最黑灯瞎火最偏僻的地方跑。

  跑出不知多远,已经来到县郊外。今夜是个阴天,墨穹上浓云密布,月与星的光晖都被遮住了。

  远处的马蹄声渐渐多起来,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把。

  宝楹快急哭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不知道,那树后面的人正是宗铎派过来的暗卫,因被马车遮挡视线,他一时没发觉她已经消失了。

  还是珍娘先发现宝楹不见了,那暗卫立刻赶过来,先封了衣坊,里里外外找一遍不见人影后,他立刻进宫去给宗铎报信。

  宗铎彼时正在宫里跟几位阁臣商议册封太子的事宜,那传话内侍觉得燕王府的事再重要也没封太子重要,便压下不传,等到他们议完事后,才让那暗卫去见了宗铎。

  此时已经耽搁了有近一个时辰,宗铎顾不得发落那内侍,赶紧命人封城,又策马疾奔至那衣坊。

  得知宝楹消失时的情形后,他推测她应该是跟着送货出城的马车走了,问明那马车的目的地后,他立刻派轻骑前往拦截。

  是以那马车前脚刚到任丘客栈,后脚追兵就跟上来了。

  四周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宝楹觉得自己像瓮中的鳖,简直快要无处遁形。可是她不愿意认命,睁大了眼睛四处搜寻藏身之处。

  耳边听得哗啦啦的水声,依稀可以看到前面有条大河。河畔边半人高的芦苇被夜风吹得俯低下来,不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眼见附近渐渐亮起火把,宝楹只得匆匆跑到附近的桥洞下躲着。

  时值深秋,渚冷烟寒。

  夜里涨了潮,冰冷的河水没过她的脚背。宝楹只得忍着寒意,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桥洞下。

  桥面上传来一阵阵马蹄声,正好在她头顶停下来。

  “人找着没有?”

  沉朗而熟悉的男声,令宝楹在桥底下打了个寒噤。他……他竟亲自找了过来,就在她的头顶!

  “回殿下,那衣坊的马车是在客栈里,但客栈里里外外找遍了没见到人。”

  宗铎沉吟片刻,道:“她跑不远,一定就在这附近。把人都叫过来,在周围仔细搜。”

  “是!”那些马蹄声又渐渐远去了。

  宝楹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小狗的“汪汪”声。她悚然一惊——他竟把她的小狗带了过来!

  “小家伙,你知道她在哪,对么。”宗铎对着怀里的小狗低语,可因他就站在她头顶的缘故,她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小狗挣开他,跳进芦苇丛中,窸窸窣窣地往桥下跑过来。

  宝楹心跳得快要炸开了。她不愿意被抓回去,回到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去。她知道,他再抓住她,一定不会放过她了。

  她不会水,却慢慢把自己往水里沉去。

  河水好凉,好冰冷。

  她恍惚回到那年夏天,掉进太液池里的情形。水漫涌着往她鼻腔里灌,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地面上的脚步渐渐靠近。

  她快坚持不住了……

  忽然,有人拽着她的手腕往水里一拉,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搂着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河水深处扎去。

  河面上带起一阵阵波纹,又渐趋平静。

  小狗跑到桥洞下,汪汪吠个不停。

  宗铎紧跟着走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桥洞,举着火把往河水里一照,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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