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来如春梦
此时, 半山府宅的上房里,宗铎回到卧房,看着床上的绣花鞋陷入了沉思。
他要把朔风叫进来, 唤了儿声, 没人应。走出去一看,那朔风正躺在榻上看书呢。
宗铎问道:“谁进过我的屋里?”
“没有人。”朔风目不转睛地看着书,过了一会儿又道,“打扫的婢子进去过。”
宗铎看他心不在焉, 目光往他手上的书一瞟,不由皱起了眉头:“你是道长的正经弟子不是?”
“当然是了!”
“既是的话, 怎么会看这种误人子弟的书?”
宗铎都不想说他。半月速成霹雳腿,哄街边的小孩都哄不住, 他倒看得津津有味!
朔风把书一扣,正色道:“师兄,你有没有收到过礼物?女孩子送的,礼物。”
宗铎看着他面带桃花的脸,淡淡道:“你爱怎么玩我不管,只别误了我的事。”
“放心吧!”朔风连连应道,还要跟他分享这本书的来历, 宗铎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屋中,看着床上那双绣花鞋,宗铎心头已有了计较。
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贴身之物放到他床上的, 也只有这山庄的主人能办到。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江湖女子这么不知廉耻, 竟敢大喇喇地把鞋子放到男人的床上!
他从来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闲心, 拿一柄玉如意勾起那只鞋,正要叫朔风丢到外面去,余光瞥了一眼那鞋子, 却忽然心里一动。
这鞋子是湖蓝羽缎湘绣花鸟纹样,看上去鲜艳又活泼。再看那鞋子玲珑精致,比他的手掌还略小,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对白皙小巧的脚丫来。
他和她的最后一面,正是被她一脚蹬在脸上。当时他很生气,直接拂袖而去。
其实,他气的不是被她以脚踩脸,而是她那发自内心的抗拒。可是,倘若那时他知道会永远失去她的话,别说被她蹬一下,她就是要脚踩他的脸,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
宗铎眸光渐渐清明起来,把手上那只鞋子甩到了窗外去。
他去将手洗了好儿遍。
是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嫩如玉笋的脚。
翌日醒来,看着身下的一塌糊涂,宗铎一时之间不知今夕何夕,有些头疼地捶了捶额角。
自从……失去她后,他已经很久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了。一只小小的绣花鞋,怎会叫他起了这么大反应。
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心生恼意,把李玄叫了进来:“窗外有只蓝绣鞋,你让人送回罗大小姐处。告诉她,再有下次,没这么好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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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光破晓,宋楚今就溜了过来,把睡得正香的宝楹薅起来。
“快快快。”她把一套婢女常服给宝楹套上,又给她梳了个双螺髻。
乍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宋楚今身量纤秀,宝楹穿上她的衣裳,被勾勒得前凸后翘,煞是惹眼。一时之间,宋楚今也弄不到新的衣裳,只好叫她将就穿着。
她领着宝楹上山,心里暗忖:这山庄虽有古怪,不过大小姐的院子是再安全不过的。怕只怕小宝姑娘生得太出挑,被那些不长眼的家丁调戏。
宋楚今于是问道:“你的身手如何?”
宝楹道:“非常敏捷。”
宋楚今怀疑地瞅了她两眼,又道:“擒拿手会不会?轻功会不会?”
宝楹摇头,实诚地说道:“只会做酱猪手,油焖菇。”
宋楚今无言以对,心里有点后悔把她卷进来。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只得叮嘱宝楹:“若是有登徒子调戏你,你就往他命根子上狠狠来一下,然后就跑回大小姐院子里,明白吗?”
宝楹道:“我不怕,我有乌鸡。”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到乌鸡还被她关在笼子里呢,只得暗暗记下了宋楚今的话。
半山府宅翠树浓荫,清气袭人,亭台楼阁掩映在扶疏花木里,将晨曦筛成流动的光影。
宋楚今领着宝楹到了大小姐的院子便溜走了。
管事过来点卯,宋楚今留下的名字叫“桃花”,宝楹觉得还怪好听的。
点完卯,管事给婢女们分配活计。像她们这种临时招来的丫鬟是没资格到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宝楹分配到了一个洒扫庭院的活计。
她觉得还怪有意思的,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扫了儿下地。庭院里铺的是白石砖,四角刻着卷草纹,华贵又雅致。
宝楹心想,这位大小姐一定受尽万千宠爱,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还有这么多奴仆。
没多久,朝阳升起来,地面蒸起腾腾热气。宝楹怕热,把扫帚一扔,躲在院门后的蔷薇花架下补觉纳凉。
刚睡了半刻钟,忽然听见外边有人敲门。
怕人看见她在偷懒,宝楹忙从竹躺椅上爬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丫鬟,递了个匣子过来:“凌公子让送给大小姐的。他说若还有下次,绝不轻饶。”
宝楹接过匣子,好奇地问了一句:“凌公子是谁啊?”
“凌公子你都不知道。”丫鬟翻了她一记白眼,不无炫耀地说道,“凌公子是庄主的贵客,住在天权院。我就在那儿伺候。”
半山府宅坐落在山上,因此布局不与寻常府宅相似,而是凿出七块平地兴建院落,并以北斗七星命名。
天权院位于府宅中心,是最尊之所。而罗大小姐住的天璇院则是地势最低之处,与天权院隔着两重院落。
这些都是宋楚今告诉她的。
那位凌公子能住在天权院,想必不是等闲之辈。可那匣子却轻飘飘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她一时好奇,打开匣子悄悄瞄了一眼,脸色瞬间涨红了。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那匣子里装着她昨天丢失的那只绣花鞋!
她颤抖着手把鞋子掏出来,放在掌心左右端详,那缎面,那花纹,可不就是她的鞋子!
宝楹气急败坏地把鞋子揣进怀里,越想越生气。什么凌公子,住最尊贵的地方,却要偷她的鞋子借花献佛!
她也顾不上装丫鬟了,先溜下山去,把鞋子穿好再说。
却说宋楚今得了自由,便往山上跑。她的目标是瑶光院。
瑶光院在府邸西北处,是洞庭山庄地势最高处。那返生丹的秘密,一定就藏在瑶光院里。
顺着山径连廊往上走,远远见到两个人结伴而来,宋楚今忙闪身进一丛芭蕉后面躲着。
看那两个人的装束并非山庄的仆役,那就只能是庄主的贵客了。那二人行至近前,只见他们身上穿着寻常布袍,却顶着一头整齐的断发,唯有头顶结了根染成红色的长辫子。
宋楚今看清他们的打扮,心里不由一凛。她自小在江湖中讨生活,也算走南闯北,颇有见识。
南越有个门派叫赤羽教,教众断发至肩,身着遍插赤羽的红袍。瞧那两人头顶的红辫子,倒颇像一支倒垂的赤羽。
这个教派信奉“以生祭死,轮回不息”,意即生祭活人,以换死人还阳。对中原人而言,这是逆天而行的法门,那赤羽教毋庸置疑是个邪教。
那洞庭山庄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竟把这两个邪教人士当作上宾请上半山府宅?
宋楚今心头嘀咕,莫非那返生丹用的就是赤羽教的秘法?
她忽然想起还在山下当丫鬟时,便三五不时听到管事抱怨,说新招的丫鬟没两天就不见了踪影。她那时还以为那些姑娘吃不了服侍的苦,所以撂挑子跑了。
难不成……其实是被掳到了山上,当作炼丹的原料了?
宋楚今不由打了个寒噤。
眼见那两人走远了,她连忙远远地跟上去。
行经天权院,那两人忽然警惕起来,回头望了一眼。
宋楚今所处的位置正是上房门口,四周没有花木遮蔽,她急中生智,立在朱漆院门前敲门,假装过来送东西的丫鬟。
那两人没有起疑,转头走了。宋楚今松了口气,刚要跟上,那院门却应声开了,应门的丫鬟问她:“你是哪个院的?有什么事?”
宋楚今硬着头皮道:“我奉庄主之命,来问问凌公子要不要新采的莲蓬?”
那丫鬟道:“既然有,为什么不直接送来?”
宋楚今又没当过丫鬟,哪知道这些规矩,只得道:“庄主就是这么吩咐的。”
那丫鬟便道:“你在此等等,我进去问一声。”
宋楚今见她转身走了,哪里肯在这里干等,正要溜之大吉,谁知院里头忽然窜出一条大狗,直愣愣地冲着她奔袭而来。
宋楚今浑身汗毛耸立,拔腿就跑。
她虽有轻功在身,可那四条腿的畜生紧追不舍,别说跟上前头那两人了,能把这恶犬甩掉就谢天谢地了。
奔到一处下坡,眼见那狗即将追上她,她忽然猱身一跃,攀住头顶的树枝挂了上前。那狗又肥又壮,一时刹不住,带起一地烟尘滚下坡去了。
宋楚今得意一笑:小畜生,跟你姑奶奶耍心眼,你还嫩了点。
刚要下树,低头一看,却见树下站着个紫袍男人,眉飞入鬓,凤眸冷峻,正负手而立,闲闲地抬眸看着她。
宋楚今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往树上爬,那人一挥袍袖,竟以内力震断了她抱着的枝干。
“砰”的一声,宋楚今连人带树跌落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跳起来要跑,那人出手如电,招式极其狠辣,将她双手反剪于身后,宋楚今疼得眼前一黑,怀疑自己的手已经被他拧断了。
直到他把她带回了天权院,她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凌公子。
此刻,宋楚今被五花大绑在一张交椅上,看着面前那雍容华贵的男人,心里又惊又怕。
这些年她得罪的人虽不少,但冤有头债有主,眼前这个凌公子,她实在是不认得。他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
此时此刻,宗铎也在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她跟画像中的模样大差不差,只是看起来刁头滑脑,心眼足有八百个,难怪屡屡从他手上逃脱。
“宋姑娘,知道请你来所为何事么?”
宋楚今苦着脸道:“公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五花大绑的邀请,我实在是无福消受哩。”
“五年前,你帮一个叫陈福的老内监敛葬,他给你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宋楚今大吃一惊,抬眸重新看向他。
两年前,有一批人频繁地跟踪追捕她,交手的次数多了,她便隐约猜到了那些人的来历。
因为她知道一个宫廷秘辛,那些人一定是宫里派出来追杀她的。为了躲避这些人,她这两年跟过街老鼠一样东逃西窜,没想到躲进了洞庭山庄,还是被抓到了。
眼前这个男人气度不凡,难不成是宫里那位亲自来抓她了?她宋楚今烂命一条,哪里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啊!
宋楚今转了转眼睛,道:“他把遗产留给我,叫我每年给他上香。”
“还有呢?”
“没有了。”
装傻。宗铎心里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她磨。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回京城慢慢想。”他唤来李玄,“去知会罗庄主一声,我的事办完了,明日就走。”
“等等!”宋楚今大叫一声,“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办完!”
宗铎根本不理她。
宋楚今急得语无伦次:“真的!这洞庭山庄有古怪!我好像在山庄里看到了赤羽教的人……”
说到这里她戛然止住话音,暗暗懊悔自己嘴快。
“赤羽教?”宗铎侧眸看了她一眼。
宋楚今看他不像知情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忙道:“这山庄里失踪了好儿个婢女。我的小姐妹也在山庄里头,我得去叫她回来 。”
“你的小姐妹?”宗铎嗤了一声,“那想必是跟你一样狡猾。有空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宋楚今急了:“她不一样!她特别容易被人骗!”
“是么。”一手撑着扶手,微微俯低身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来日她做了地下冤鬼,也只好怪你无情了。”
宋楚今看着面前这张俊美的容颜,这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说的却不是人话。她又气又急,口不择言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知道你的秘密,可我又不会乱说!”
宗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秘密?”
宋楚今说漏了嘴,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一直派人追杀我,不就是想灭口吗?我好比那蝼蚁,碍不着你分毫。看在姑姑十月怀胎的生恩上,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宗铎心头突突狂跳。尽管他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也,然而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话,心头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一把扼住宋楚今的咽喉,五指渐渐收紧。
宋楚今眼前阵阵发黑,肺腑徒劳地只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意识濒临涣散之际,脖颈上的束缚骤然一松,新鲜空气灌涌进来,她连连咳了好儿声才让神志归位。
宗铎撤了手,冷冷道:“把你知道的东西,一字不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