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唯一的唯一
桑杳知道, 自己现在该镇定下来、冷静下来。
可是她做不到。
一股巨大、磅礴的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惧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她涌来,桑杳想跑、想逃,可是双腿却好似灌了铅, 沉重、麻木, 怎么都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 喉咙一哽,死死地咬着唇,抑制喉咙里的呜咽。
她从前实在眼界狭窄,对于京都那么多高官权贵、官宦世家的权势懵懂无知,初入岑家,也只知岑氏是自开国以来屹立不倒的钟鸣鼎食,到这一代, 出了个只手遮天的首辅,出了个将才。
其余其他, 桑杳便一概不知了。
她是个老实人, 谨小慎微、惶惶度日,自知愚笨卑贱,便不敢去叨扰探究任何与她无关的事情, 只守着自己一方天地活着。
这是第一次,她那么真切的、那么直观的、那么清晰的看清楚岑氏的庞大。
上一次, 桑家入狱又被救,她求了, 却没亲眼看过岑氏在其中是如何操纵的,稀里糊涂的等她一睁眼, 桑家便安然无恙了。
桑杳的身体好似坠入寒潭,浑身冷的发抖、喉咙干涩到几欲窒息。
眼前阵阵发黑、阵阵晕眩。
她站着,忽的有些头重脚轻, 若非有之华扶着,定然是要狼狈摔倒的。
外头闹得乌烟瘴气、沸沸扬扬。
她晨早刚起来的时候,岑怀萧便同她讲了这个消息。
那时大概什么时辰?
该是刚下早朝、岑怀宴还未曾离开金銮殿的时候。
那么早、那么迅疾。
关于岑氏通敌叛国的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不过转瞬之间,便人尽皆知了。
她知道,她猜想,外面定然是腥风血雨了。
那些曾经被岑氏压着的官、那些曾经对岑氏怨恨的人,还有哪些躲在暗处,对日益壮大的岑氏忌惮的谁,都恨不得趁此机会,竭尽全力打压岑氏、扳倒岑氏。
谁能放过这个机会?
错过这次,下一次便遥遥无期了。
桑杳那么笨,都能知道,外面定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岑怀宴和岑怀萧又怎会不知?
他们知道,他们明白。
他们还是将前来搜查抓捕的禁军留在前院,他们还是云淡风轻的伙同大理寺卿,光明正大的去了岑氏私建的地牢找替罪羔羊。
表面功夫都做的这般敷衍。
他们怕吗?
显而易见。
岑怀萧甚至还有心情安抚她,带她去喂鱼、去赏花、去品茶、去逗鸟。
岑氏是一座高大的、森冷的、压抑的牢笼。
桑杳被锁在里面出不去了。
除非有人能替她开锁,否则,剥皮抽筋、剔骨还肉都不能叫她有希望逃走。
岑家是一汪寒潭、一座空城。
那么冰冷、那么孤独。
她有一日会疯掉的。
她不适合这里。
她不该留在这里。
桑杳眼前模糊,眼眶发热,呼吸很乱很乱。
下场要么是放弃所有的理智和清醒,沉溺其中,装作有爱、有情,唯独没有自我,陪岑怀宴和岑怀萧演一场粗暴后的激爱。
要么,她清醒的被同化、痛苦的感受,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这绝望哭泣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不知道多久之后,变得死寂又空洞。
她不想落得那种下场。
哪一种都不想。
可是又有什么用?
她不想,又有什么用?
谁能救她、谁敢救她?
救她就等于同岑氏作对,惹恼了岑氏,谁还能安然无恙的踏出京都?
桑杳胆子小,桑杳没那么坏。
她怕牵连无辜之人,最后欠了太多的人情债,被愧疚压的喘不过气来。
可是单单靠她一个人,真的能离开吗?
无稽之谈、天方夜谭。
桑杳咬着舌尖,用了些力,刺痛传遍全身,叫桑杳稍稍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耳边一阵刺耳的嘶鸣,而后片刻才看得清楚、听得清晰、站的稳当。
淡淡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桑杳脸色惨白的可怕,唇也无色。
她咽了咽口水,勉强压下慌乱和惊惧。
“……我没事,就是被外面这阵仗吓着了。”
她声音很虚弱。
“太多不认识的人了,冷着脸,实在可怕。”
之华扶着她,微微蹙眉,语气很轻。
“别怕,若你不喜见,便在明星眼里呆着就行,主上和二少爷会处理好的。”
她的手托着桑杳的小臂,感受到她的颤抖,只觉得桑杳还是如刚入府那般纯良。
“姑娘,若不然,去后院呆着罢?”
之华提议。
桑杳嘴唇哆嗦着,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的。”
黑暗狭窄的小路幽深而潮湿,踩在上面便觉得脚底黏腻。
大理寺卿在前面走,垂眸看着石阶上的泥泞痕迹,辩驳片刻,若无其事的抬头继续朝前面走了。
等台阶走到尽头了,前面豁然开阔起来。
两侧石壁上凿了洞,油灯放在上面,火苗摇曳,光线摇曳。
牢笼之间用厚重的石壁隔开,地牢格外的阴冷昏暗,一片死气。
“主上。”
守在台阶旁的侍卫作揖。
岑怀宴应了声,淡淡开口。
“二少爷叫你们准备的人呢?”
侍卫道。
“拢共三十七位,都已关押在一笼中,待主上吩咐。”
岑怀萧大步上前,走到最近的囚笼中,狭长的凤眼随意看去。
里面的罪犯基本都是形容枯槁的行尸走肉,精神恍惚、呆滞痴傻。
已经被折磨的不能算人了。
岑怀萧将这群人都看了一遍,确保没什么问题,便侧过身,偏过头看向大理寺卿。
“来看看罢,人都在这里了。”
“你若觉得哪个不行,我们在给你换一个。”
大理寺卿颔首,上前几步。
地牢的长路很空,石砌成的地坑坑洼洼的,很粗糙冷硬,但胜在干净。
囚牢里才真真是肮脏恶心。
满地的血肉糊成一团,没人收拾,慢慢的干涸、粘在地上,由红变黑,经年累月的堆叠着,前人死,后人赴,越来越厚。
大理寺卿的目光投向岑怀萧面前的地牢中,只一眼,猛地一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瞪大眼睛。
“这、这……”
岑怀萧抱着胳膊,倒是面色如常,没什么不对劲的,甚至还挑了挑眉,平静问他。
“怎的这副表情?这批不如意?”
“你说你不满意哪个,我给杀了换一个。”
他说的那么云淡风轻,一条人命在他嘴里,好似一只蝼蚁。
生死都那么轻飘飘的,不值得他上心。
大理寺卿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刚才、刚才角落那个,是不是十年前忽然失踪的摄政王殿下?”
大理寺卿说话都哆哆嗦嗦。
“寺卿好眼力。”
一道冷淡疏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