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君诉衷肠伊念他 在青石板小
桑杳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匪人所思。
桑赫这般轻巧的就疯了?
她掩着唇, 久久难以回过神,被岑怀萧笑着轻推进去,进门时, 桑杳下意识回过头。
之华脸色很冷, 抓着桑赫过分细瘦的腕骨粗暴的将他带走了。
桑赫呼吸很急很乱, 整个人身上没有多少肉,已然骨瘦如柴。
他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她再想看,岑怀萧的轻笑声就从头顶响起,打断了桑杳的注意。
桑杳抬头看他。
岑怀萧指尖点上她的眉骨,桑杳缩了缩脑袋。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同桑家没什么关系了吗?”
“我只是……”桑杳顿了顿,斟酌片刻才道, “觉得实在惊奇、不敢相信。”
岑怀萧带她上二楼雅间。
“京都就是如此,谁都难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有的人说不定上一秒高高在上、下一秒就跌入泥潭了。”
“放眼启楚, 能做到屹立不倒的,除却皇族、也就岑氏了。”
“杳杳,你记得, 这乱世若想平安活着,可一定要找好靠山。俗话说得好, 背靠大树好乘凉,是不是?”
“皇室和岑氏不怎么对付, 京都许多人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决,杳杳, 要是你,你是万千人中的一个,你会选谁?”
岑怀萧似笑非笑的问她。
雅间内, 店小二已将饭菜上好,香味飘进鼻腔,勾的桑杳都觉得肚子饿了。
她听到岑怀萧的问话,反应片刻才慢半拍的抬头看他。
“一边,是皇权至上,一边,是权臣揽政。”岑怀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桌案上,“你要在朝为官,你选谁?”
桑杳见他认真,一下子也紧张起来,坐直身体。
“我……”
桑杳深呼吸,一张嘴就卡住了。
选谁?
皇室还是岑氏?
岑怀萧手肘抵着桌案,托着腮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桑杳。
桑杳格外纠结,白净的小脸都皱在一起,秀眉微蹙、杏眸微颤。
笨。
岑怀萧在心里轻轻的说。
半晌,岑怀萧指骨轻敲桌面,将桑杳思绪拉回来。
“想这么久,想什么去了?”
岑怀萧不满凶她。
桑杳哭丧着脸。
“……我想不出来。”
她怎么选?
选皇室,岑怀萧性子那么直、那么坏,万一当场生气报复她怎么办?
选岑氏,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或者岑怀萧觉得她心思不纯怎么办?
她不想死呀。
岑怀萧轻哼。
“选不出来?”
“桑杳,怎的,靠着岑氏,选不出来?”
“我说你这段时日怎的老是同燕王府密切联系,原来是找好下家、准备投奔了啊。”
桑杳一惊,慌忙摇头否认。
“我哪有!你怎么随便污蔑我?!”
岑怀萧身体前倾,靠近她,又问。
“那为何这段时间跟燕王府信件不断?不知道的还以为岑氏准备扶持燕王登基了。”
桑杳被他口无遮拦的吓了一跳。
“我、并非是我,是燕王妃。这段时日燕王妃常给我来信,每次都送些东西,我又不好意思拒绝,毕竟送的都是些吃食衣裳,每次都礼貌道谢,可、可……可是燕王府一直送,我也没办法呀……”
桑杳头一热、一着急,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就是燕王妃动了信,寒暄问候两句,桑杳出于礼貌和恩情道了谢,没想到一开了头没完没了了。王妃对她格外热情,什么都送,一直送,桑杳也曾委婉提过燕王妃不必这般关照她,可燕王妃并未在意。
岑怀萧怎么能这么说?
被人听到怎么办呀!
桑杳左看看右看看,心惴惴不安。
“岑怀萧,你不能这样讲呀。”
“出门在外,不要这样。”
岑怀萧盯着桑杳慌乱的眼,看了片刻,才轻笑出声,开口,“笨。”
“你靠着岑氏,便不用再讨好谁了。”
“桑杳,不要再跟燕王府联系了。燕王妃这般热情,连你委婉决绝都装瞎看不见……事出反常必有妖,你长个心眼,知道吗?”
桑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岑怀萧闭了闭眼,被桑杳笨的没脾气了。
“我知道,你是想着你同燕王府的人有段旧情、旧情难舍,你觉得他们都是好人、都不会害你。可是,燕王府不害你,不代表其他人不害你、害你们。”
“你想想,现在陛下年老、皇子齐聚,要发生什么?岑氏一直都未曾公开站过队,这时候你要是叫岑家跟燕王府扯上,不仅是害燕王府、更是将岑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明日便一封信送去,同王妃说明。”
“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
“抱歉。”
岑怀萧盯着她垂落的眼睫,片刻,笑了,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倚着椅背,腕骨搭在桌角。
“杳杳啊,我哥说的没错,不能叫你什么都不懂、都不了解、都不知道。这不是保护你,是害你。”
“你不要道歉,我刚才是把话说的难听些、严重些,叫你明白其中利害。至于现在,你做什么,岑氏都能兜底。”
“不过我得提醒你,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桑杳隔着矮桌看着对面懒散随性的岑怀萧,一时间,分辨不出他什么意思。
回了岑家,天色已经很晚了,岑怀萧今日同桑杳玩的高兴、玩的尽兴。
“既然今日这般开心,今晚要不要跟我去明心院?”
繁星满天、凉风徐徐。
在青石板小路上,岑怀萧笑着问。
桑杳笑容一僵。
“杳杳啊,明心院的狼跟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扔去外头的院子养着了,今夜来明心院陪陪哥哥?”
岑怀萧抱着胳膊笑吟吟的看她。
之华站在桑杳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桑杳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
也是这样的星月夜,也是这样的青石板路,只不过对面的人是岑怀宴。
那时候,她等了许久,等到了岑怀宴,她求他,求他救桑家。
那一夜,她跟岑怀宴交颈缠绵,就此纠缠不休。
岑怀萧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来明心院,是因为怕我、厌恶我,这段时间看来,其实也并非如此,是罢?”
“你每次来总东张西望、提心吊胆,我就想,是不是那次吓到你了?我想该是如此,鉴心院除了它们,就只有我同你有关系了。”
“杳杳……”
他再说什么,桑杳就听不进去了。
她的视线落在岑怀萧的腰间,那里少了块玉,被桑赫砸坏了,到现在桑杳也不知道残骸在哪里。
岑怀宴还有一块。
岑怀宴现在在鉴心院吗?
他昨日来的很早,几乎是下完早朝就回来了。那时候桑杳还迷迷糊糊的没睡醒,隐约感觉身侧一道微冷的气息靠近,她很熟悉,也没怎么想,再睁眼,她被岑怀宴抱在怀里、姿态亲密。
他一直在陪桑杳,陪她用膳、陪她看书、陪她发呆、陪她玩闹。
岑怀宴这人看着很冷淡,他陪着桑杳,自己在一旁看书、想事情,却要将桑杳的身影留在视线中。
桑杳很安心、心里腾起一股隐秘的、模糊的幸福。
那今日呢?
桑杳明早也是跟岑怀宴一起醒来的,甚至他醒来的时候还……
上午,他被人喊走了,说午时之前会回来,可桑杳被岑怀萧喊走了。
他回来了,会来找她吗?
桑杳不知道。
岑怀宴的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一下子浮现在桑杳脑海里。
她忽的心底涌上来一股冲动。
很急促、很炙热,催促着她现在就走,去鉴心院、去找岑怀宴。
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找他?
“桑杳。”
桑杳心乱成麻时,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桑杳心一惊,吓的回过神来。
……是岑怀萧。
桑杳抿着唇,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
她苍白着脸轻声问。
岑怀萧不知何时冷下了脸,面无表情的,看着有些瘆人可怕。
他站在桑杳面前,抱着的胳膊也放下来了,肩膀极宽,又高又壮,这样看着极具压迫感,叫人不自觉的紧张、局促。
桑杳刚才走神没听他讲的什么,自然心虚,勉强笑笑,声音发软,仔细听还能听到颤。
“今晚吗?今晚我可能、我想去鉴心院……我的东西都还在那里,明日,明日好吗?或者过两日再——”
“都行啊。”
岑怀萧忽的笑出声来打断她。
桑杳一愣。
“我刚才说。”岑怀萧嘴角的弧度莫名的有些诡异,“杳杳啊,月黑风高,这天多适合夜跑?强身健体、悄无声息。”
桑杳听的一头雾水。
岑怀萧不说什么了。
“之华,带她走罢。”
之华福了福身,上前来牵过桑杳的腕骨,轻轻说,“走罢,姑娘。”
桑杳眼睫轻颤着,被之华拉着走,回头看了两眼。
岑怀萧还在原地站着,没动、没笑,平静的盯着桑杳的背影。
直到桑杳消失,岑怀萧才僵硬的动了动指尖。
“主上。”
一道黑影不知不觉的从阴影处出来,在岑怀萧身后抱拳,声音极低。
“桑赫的尸身处理干净了?”
岑怀萧语调极平。
黑影点头。
“都照着主上的意思办好了。”
“桑赫的尸体约莫过两日会出现在城郊的荒山,届时,京都会有人传‘桑家长子误入乱葬岗被野狗咬死’的流言。”
岑怀萧没说什么,隔了片刻,他又问。
“燕王府的信,明日跟鉴心院的说一声,我也要一份。”
黑影应下。
岑怀萧就想不到什么了,挥挥手叫他退下。
小路两侧的纱灯光线微暗。
岑氏本就人丁稀少、冷冷清清,这个时候更是目之所及毫无人迹。
岑怀萧走了两步,走到了岔路口。
一条去鉴心院、一条去明心院。
这多年来,他跟岑怀宴总是分的很开,只皇帝昏庸,一道圣旨又让他们捆在一起。
他垂眸,想。
桑杳站在这里,会犹豫吗?
她的心,有一刹那想过去明心院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有点忙,明天6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