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纵卿远去泪千行 他开了口,
喉咙里忽的好似有巨石堵塞, 桑杳浑身发抖,想说话,可连嘴都张不开。
那人还在下面笑, 笑的那么漫不经心、懒散随性。
同过往的日日夜夜一样, 不知不觉的少了藏匿其中的讥讽、嘲弄。
“杳杳, 你是不是冷了?脸色那么差?你哭了吗?”
宋玉成仰着头,一脸担忧的晃着桑杳的胳膊。
燕王妃上前将宋玉成拉到身边,蹲下来耐心解释。
“杳杳同旧友相见,玉成,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先去后院放风筝好不好?”
宋玉成又回头看桑杳,咬着嘴巴跟燕王妃重重点头。
“好罢。”
燕王妃笑着摸摸宋玉成的脑袋, 起身,跟余下侍卫吩咐, “都先下去罢。”
路过那人时, 燕王妃顿了顿,放轻声音,“公子, 我和孩子先离开了。”
说罢,不等他答, 便径直走了。
“好久不见。”
岑怀萧微微歪着头,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浓黑的眉眼含着笑。
他的声音很轻,好似怕惊扰了桑杳。
桑杳喉咙哽咽一声, 抑制不住的。
似乎意识到很狼狈,桑杳难堪的低下头。
岑怀萧一步步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悠闲自在, 长靴踩在石阶上,不消片刻,便站在了桑杳面前。
很近,一步之遥。
身上那股凛冽的、锋利的气息压迫而来,桑杳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怕。
要被抓回去了吗?
为什么岑怀萧会在此?
桑杳身体细细的抖、牙关打颤。
她、她好不容易跑出来,好不容易要远走高飞……
真的很不容易啊。
她鼓起勇气,用了那么久,她下定决心,用了那么久。
要功亏一篑了吗?
桑杳闭上眼,豆大的眼泪好似断线珠玉般滴滴砸落在地。
一场阴沉的、潮湿的寒雨。
她自作聪明、背叛他们。
明明离他们要的辛福只有一步之遥,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跑了。
毫无预兆的,甚至临走的时候偷走了岑怀宴的玉,偷走了一半虎符。
他们会怎么想她?
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居心叵测吗?
会觉得她城府深吗?
桑杳想着、怕着。
岑怀宴该是脸色极冷,对她的那丁点儿好感迅速湮灭,恨不得将她抓回来,千刀万剐。
岑怀萧就更不必说了,他本就睚眦必报、嗜血狠戾,桑杳抛弃他,他定然要更加生气,定然放话要她生不如死才对。
岑怀萧生气了吗?
桑杳眼睫颤着,不敢睁开。
滚烫的泪源源无尽的从桑杳那温吞的杏眼中滴落,她的心也洇湿一片。
“怎的连我的脸都不肯看?”
岑怀萧的声音就在耳畔萦绕,桑杳辨不出喜怒。
她想,该是很生气的。
她不敢睁开眼,生怕看到岑怀萧怒火滔天的一双眼,看到他阴沉可怖的一张脸。
相较于岑怀宴,岑怀萧的感情更加炽热。
爱如此、恨如此。
这时候,桑杳心里跟明镜一样。
岑怀萧敢爱敢恨、热烈奔放。
岑怀宴心静如水、内敛沉稳。
桑杳这时候很想跟他开口道歉的。
她想说,抱歉,她错了,她不该跑,不该叛出岑氏,她知错了,不要打骂她、憎恨她。
她该这样说的。
像从前一样,从前在桑家、替嫁时候那样,放弃所有的尊严、脸面,卑微的、卑贱的跪在地上乞求原谅。
她不是最擅长这件事了吗?
用自尊换苟且偷生。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她没错、她无辜。
桑杳呜咽出声。
可是现如今,她的腿好似灌了铅,直挺挺的站着,脊背笔直,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
她不想、她不要。
她不该如此。
“杳杳。”
他轻轻地喊。
桑杳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
她心一横,攥着手,睁开了眼,抬头。
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直面岑怀萧的怒火、怨恨。
可是,看清岑怀萧的脸色的时候,桑杳却忽的一愣。
预料到的气红了眼、面目狰狞,通通没有
他竟然在笑。
笑的很浅、很轻。
他站在桑杳面前,肩宽腰窄、身量极高,将炽热的、刺眼的日光都遮挡,叫桑杳被他的阴影笼罩着。
桑杳的眼泪挂在眼睫上,呆愣的看他。
没有斥责、谩骂、狠话。
他只是眉眼弯弯,一丁点怨气都没有。
对视片刻,岑怀萧率先打破安静。
“瘦了。”
他轻轻道。
桑杳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泪如雨下。
心里莫名的委屈难受涌上来,桑杳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那么细弱、那么可怜,呜咽声、哽咽声,断断续续的、不曾停下。
岑怀萧想装的很轻松,可是看着她的眼泪,笑容却越来越淡、越来越僵。
他一言未发,薄唇轻抿,沉默片刻,抬手将桑杳瘦削的身体抱进怀里。
熟悉的、炽热的体温同桑杳贴近。
桑杳的眼泪决堤而下。
“哭什么?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的。”
桑杳整个人被岑怀萧护在怀里,远远看去,好似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桑杳柔软的发顶,喟叹出声。
“杳杳,一别数日,怎的一见我,一句话不说就算了,哭的也这般凶?”
“这件事怎么说都是我吃了亏罢?你哭的这么伤心,好似都是我的错。”
桑杳哭的太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岑怀萧轻笑着,大手在桑杳脊背轻轻抚摸、为她顺气。
“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我这趟来本就没打算诘问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我来时候三番四次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吓唬你,你胆子小、自尊心强,一说两句就该掉眼泪。本来我都压制好自己了,可你怎的不按常理,一见我就哭的这么狼狈?”
桑杳放声哭泣。
眼泪都蹭在岑怀萧衣裳上,岑怀萧胸前洇湿一片深色。
他浑不在意,反而嘴角带笑。
“看来杳杳还算有些良心,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见了受害人还能掉两滴泪哄哄。”
桑杳被他说的脸憋的通红,她努力的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心里那股委屈和伤心怎么都按不下去,最后只能边哭边道歉。
“抱、抱……”
她一张嘴就打颤。
岑怀萧笑。
“这时候还不忘撒娇?”
“抱着呢。”
桑杳耳垂红的要滴血,伤感氛围被岑怀萧轻松诙谐的话打岔,分散些许。
桑杳抓着他的胳膊。
“抱歉……抱歉……”
岑怀萧心情颇好。
“我没怪你,我哥也没怪你。”
“岑家没有谁怪罪你。”
桑杳听了,好不容易抑制住的难过劲儿又卷土重来,她眼泪更汹涌了。
岑怀萧忙替她擦去。
“怎的又哭?”
桑杳呜呜不停。
“我没诓骗你。”
岑怀萧笑着解释。
“大家都知你尚且年幼、心思单纯,被骗了、鬼迷心窍了,都正常。”
“我跟你讲过,岑氏都是黑心人精,哪个拎出来都有八百个心眼,你这样缺心眼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岑氏的谁。”
他嘲笑她,却带着浓浓的怜惜。
“杳杳,你年幼,犯了错,岑氏为你兜底,不必害怕、哭泣。”
岑怀萧捧着她的脸,很认真的、很平静的说。
桑杳满脸泪痕、泣不成声。
岑怀萧凑上去,探出舌头,舔舐着桑杳湿咸的泪。
“杳杳,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天没有塌、地没有陷,你按自己的心走下去、活下去就好。”
他同她抵着额头,气息交缠、呼吸交叠。
桑杳透过朦胧的泪雾看他。
他就笑了。
“小没良心的。”
桑杳吸了吸鼻子,缓了好久才好歹缓了过来。
“我知道错了。”
她哭哑了嗓子,嘴巴湿润、亮亮的。
“知道错了,要改的吗?”
岑怀萧问。
桑杳不说话了。
岑怀萧无奈失笑。
“你又不改,便是心里觉得做的不错。”
桑杳瘪着嘴。
脸被岑怀萧捧在手里,掌心温热的温度通过接触的肌肤传来,他没用多少力,桑杳的脸颊肉挤着,格外稚嫩可爱。
“既然你说你知错,那我问你,你要跟我回岑家吗?”
岑怀萧笑吟吟的问。
“……不回。”
桑杳偷偷看他脸色,又怕又怂却又不肯退让。
岑怀萧亲了亲她通红的鼻尖。
“这不就得了?”
“你又不跟我回去,道歉便没什么用了。”
隔了片刻,桑杳还是没忍住,问。
“你、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岑怀萧挑眉。
“杳杳,你真叫哥哥寒心呐。”
“我何时说要把你抓回来了?不过数日未见、实在想念,便偷溜出来想看看你,恰巧碰到燕王妃,我们一拍即合,她替我打掩护,便叫我进来了。”
桑杳脸颊漫上薄粉。
“我、我以为……”
她嘟囔着,说不出来了。
岑怀萧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起初生气过,砸了许多东西、发了很大的火,当时气红了眼,提着剑就想把你抓回来锁在地牢。”
他笑着,语气平淡。
“可是等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便又心软了。”
“你想走,是实在不喜欢岑氏吗?”
“该是如此。”
“你既不喜欢,留下来也是折磨,倒不如随你心意,放你自由。”
桑杳瞪大眼睛,震惊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她幻听了吗?
“……放我……自由?”
桑杳喃喃道。
岑怀萧又把她抱在怀中,力道有些大,抱得那么紧。
“杳杳,我爱你,所以我不想看你再流泪、痛苦。”
他开了口,可这次,痛苦的是他。
他的声音在发颤。
桑杳僵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岑怀萧那么清晰的、明确的说出来“爱”这个稀缺罕见的字眼。
“我想占有你、幽禁你,叫你只看我、只爱我一人。”
他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着桑杳。
“可是我又想,那样的话,岂不是每日都要与你的眼泪为伴了?我不想你再伤心难过、流泪蜷缩了,那样,我的心会比你更先感受刺痛的滋味。”
桑杳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听他艰涩的话。
“你要自由、你要自我、你要平静,可偏偏不要我。”他自嘲的笑了笑,“我恨过,可也体会了无能为力的绝望。杳杳,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觉得,你确实不该留在岑氏,岑氏太混浊,不适合你。”
“我这次来,也不过是得知你为了离开遇到难处,听了燕王妃的话,便答应她协助你离开。”
“你不是担心玉佩该何去何从、担心燕王府安危、担心两城交战吗?你无能为力、放不下心,所以迟迟不能动身。”
他的声音落在桑杳耳中,那么沉稳有力。
“所以我来了,能解决这些事的我来了。”
“你安安心心的顾着自己,不要被这些琐事缠身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完结,今天先更3k过渡一下和岑二的感情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