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恩怨难断断易续 “午时之前
天是昏暗的、雪是冰冷的, 风呼啸从几人之间肆虐穿过。
桑杳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台阶上的暗卫和昏死的桑昱,脸色很平静。
平静。
这种神色, 几乎从未出现在桑杳脸上、眼中。
她向来是惶惶不安的、怯怯发颤的、腼腆木讷的。
无论是在岑家亦或是桑家。
岑怀萧在她身后不耐烦, 甚至连寡言少语的岑怀宴, 都不悦发话。
桑杳向来是很怕别人尤其是岑氏对她露出这种神情。
她会怕,会很怕。
她怕旁人的蹙眉、轻啧。
暗卫一把将桑昱扔在台阶下。
淡淡的一层霜雪覆盖在青石板地面上,桑昱闷哼一声,意识不清、狼狈不堪。
桑杳指尖颤抖着,等暗卫离开,立刻抬脚走下去。
“桑杳。”
岑怀宴在她身后,很不高兴的又喊了一句。
桑杳下意识的停下脚步, 不可抑制的发抖。
她的畏惧,她的瑟缩, 已经深入骨髓了。
“桑杳, 回来。”
岑怀宴说。
“回来,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岑氏少夫人。”
眼眶又开始湿润,很轻很薄的雪落在她发间、睫上、肩侧。
又被桑杳炽热的泪融化、策反。
桑杳很慢很慢的走到桑昱面前, 腿一软,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地板上, 桑杳那么娇气,甚至都没有吭一声。
只是动作很轻很小心的把桑昱抱在怀里, 指尖发冷,颤抖着拨开他凌乱的发, 抓着衣袖替他一点点的擦干净脸上的血渍。
桑杳的泪,像一场经年绵延不停的阴冷的秋雨,那么细密、那么轻柔。
砸在人心头鼻尖, 痒痒的、凉凉的。
她没有理会岑怀宴与岑怀萧的每一句话,也无心去探究里面的情绪。
她抱着桑昱的头,哭着低低唤他。
“阿昱,醒醒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弱而小。
“对不起,是姐姐不好,是姐姐不对……”
“姐姐不该让你来看看我的,姐姐后悔了……”
她脑袋埋在桑昱颈侧,鼻腔内充斥着桑昱身上浓郁的、刺鼻的血腥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身上,呼出来的白气很快被冷空气吞噬。
“桑杳。”
岑怀宴咬着牙,脸色阴沉的喊。
桑杳却只是逃避的不去理会。
“桑杳,是不是我平日对你太好了。”
岑怀宴恢复平静冷漠,声音很沉。
“你弟弟桑昱,与七皇子宋端霖暗中勾结,联合山匪劫下此次由温州送来的税银。”
“温州属江南一带,富饶繁盛,每年光是税银就够发放边境军饷甚至有余。今年北境摩擦频生、外贼蠢蠢欲动,军饷所需比往年都大,在这个节骨眼,税银丢了。
结果可想而知。陛下震怒,下令户部彻查此事,可桑家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税银下落,金銮殿上,这桩案子,陛下转交与我。”
岑怀宴的声音很平静冷淡,喉结滚动着,说的话是那样的冷血无情、公正无私。
“桑杳,你动动脑子,这件事,除了求我,你还有什么办法?”
他冷着脸道。
“桑家生死、桑昱生死,甚至是你的生死,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漫天飞雪、满地霜白。
桑杳抱着桑昱,两人就这样在茫茫霜雪中依偎着取暖、慰藉。
桑杳哭的鼻尖泛红、几乎窒息。
她的脸很疼。
为之前觉得岑怀宴好的错觉。
岑怀宴的话,就像深冬大雪,无情的、刺骨冰冷的,面对着每一个人。
“若你现在带走他,明日,桑家便因税银失窃,轻则男丁斩首流放、女子发配奴籍,重则满门抄斩。”
“若你不带走他,明日,桑昱会因勾结七皇子而被陛下余威波及,桑家一样难逃灭门。”
岑怀宴那样冷、那样淡的跟桑杳一点点的分析着如今局势。
这还是第一次,桑杳听到岑怀宴说了那么多的话。
岑怀萧轻嗤出声。
“对啊桑杳,你这时候犯什么傻、装什么情深义重?”
“现在转过身,爬过来求求我、求求我哥,说不定我们心情好,留你一命。”
岑怀宴淡淡的瞥了眼岑怀萧。
岑怀萧挑挑眉,讥讽哼笑一声,闭上了嘴。
“桑杳,选择在你,但,岑家不会一直等你。”
岑怀宴的声音很远很远,传到桑杳耳中,那么模糊、那么冰冷。
“午时之前,我等你。”
桑杳没说话,拉着桑昱的胳膊挂在她细瘦的脖颈上,吃力的、艰难的将高大的身影扶起来。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簌簌落下,混杂着雪和痛。
对于岑怀宴岑怀萧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情绪,桑杳硬气却也软弱,选择了逃避和沉默。
她一步一步的、踉踉跄跄的扶着桑昱,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阿昱,别怕,姐姐带你去找大夫疗伤……”
地上,纠缠着的脚印蔓延着离开岑家,孤寂却执着。
岑怀宴眼睫轻轻颤了颤,抖落上面几粒碎雪,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仍旧淡淡的、冷冷的。
直到桑杳的身影完完全全的消失在满天的雪中,岑怀萧嘴角挂着的那抹含着嘲讽的笑才彻底消失不见。
他冷下脸来。
两双漆黑冰冷的眼,盯着同一个方向,死死的、阴冷的。
如同猎手锁定猎物、毒蛇锁定血肉。
“哥。”
很久很久,岑怀萧懒懒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抬眸随意看向岑怀宴,语带轻蔑。
“我以为,你对她没什么兴趣。”
岑怀宴站在原地,很安静,很漠然。
仿佛在冷风呼啸中等待桑杳的并非是他。
“你看上的,我会不感兴趣吗?”
岑怀宴垂眸道。
岑怀萧笑了出来。
“也是,我们可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兄弟啊。”
“弟弟觊觎嫂子,哥哥放手共用。”
“我突然想起前朝杨冶兄弟俩。杨冶顺昌十六年,高中状元,游街当日,在如梦街对一女子一见钟情,回家后才发现,那人是他兄长杨志未过门的未婚妻。”
“杨冶对兄妻念念不忘,甚至相思成疾,其兄杨志与杨冶手足情深,不忍见幼弟英年早逝,便提出要与其兄弟共妻。”
岑怀萧说话懒洋洋的。
“此事在前朝还沦为一桩佳话,广为传颂。”
“哥,杨志仁善,我若是那杨冶,定会选择夺兄妻而非共妻。”
“只可惜杨冶兄弟表里如一、光风霁月,实在不希望见对方伤情。”
岑怀萧眼底意味不明的笑着看岑怀宴肩上飘过来的几粒雪。
“我们或许是杨冶杨志,但桑杳,却并非前朝那人。”
“地牢中关着的,才是你的妻。”
“哥,哪日你能强硬违背圣意、不顾颜面,再来与我共用桑杳罢。”
“我名声恶臭,强夺庶女这种事做出来,不稀奇。倒是你,怕是舍不得这一身的钱权。”
岑怀宴终于动了动,漆黑的眸底全是平静无波。
岑怀萧的话,他毫不在意。
“说得好像你对她动了真情。”
岑怀宴声音低沉冷淡。
“岑怀萧,玩玩而已。”
岑怀萧也笑。
“是啊,玩玩而已。”
“玩够了,不要忘记灭口就行。”
冬日冷,街巷人少,医馆闭门也早,桑杳走了一路,早已经累的浑身发颤、冻的浑身发抖。
她只是咬着牙,咬着舌尖,用痛提醒自己,不要松懈、不要回头。
眼泪是无尽的长夜,尽管她不再呜咽、痛喊,却还是持续不断的顺着脸颊留下来。
桑杳托着桑昱,上前在一家医馆面前一直敲门,一直喊。
“大夫,大夫,开开门……有人受伤了……”
一张嘴,桑杳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哽咽。
她将酸楚咽下去,心尖发涩,强迫自己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
“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弟弟罢……他伤的很严重……”
桑杳哭着喊。
过了许久,桑杳的手敲的都泛了红,发了疼,大夫才姗姗来迟的拉开门栓,开了一条缝。
桑杳一喜,刚要开口,就被大夫几乎是无奈的一句话打断。
“少夫人,岑首辅吩咐过,今夜,京都内谁也不准为您弟弟诊治,您莫要白费功夫了。”
说罢,他便要关上门。
“唉!等等——”
桑杳伸手挡住要关上的门,大夫没看清,砰的一声撞上了桑杳的手。
“啊——”
桑杳痛呼一声。
被木门撞的骨节剧痛,桑杳咬着牙,却来不及痛苦,只是急急的喊。
“大夫,我弟弟真的伤的很重,您能不能大发慈悲,替他看看罢……不看也可以,能不能开点药,开点药救救他好不好……”
桑杳哭声很微弱可怜。
“岑家没人跟着我,您不要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您,救救我弟弟罢……”
“唉,少夫人,您莫要为难我了!我只是一名小大夫,如何敢得罪岑家?”
大夫不愿多说,摆摆手,匆匆关上了门。
一道阴影飞过,盘旋在桑杳头顶的怀云舒展翅膀,翱翔着、窥探着。
桑杳抬袖蹭了蹭脸上的泪痕。
“阿昱,不要怕,阿姐带你去找别的大夫,京都那么大,那么多医馆,总有人能施以援手的……”
桑杳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身体因为失温冰冷而发抖僵硬。
她没说什么,托着桑昱继续沿着长街往下走。
一声叹息,两声拒绝,三声恳求。
桑杳一家一家的敲门,低声下气的求着、哭着,又一次次的被婉拒。
理由都那么统一。
“岑首辅已发话,夫人不要为难我们。”
敲了第不知道多少个医馆的门,得到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拒绝的话,桑杳被撞的手已经发红肿胀,整个人冷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踉跄着,终于,连带着桑昱,摔倒在冰天雪地之中。
绝望的、痛苦的、崩溃的。
作者有话说:
差点没赶上…^^
求评论…^^
我一定会写火葬场的!请不要担心!
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