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阿音从睡梦中醒来, 率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昨夜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凌烟阁,众人饮酒作乐, 好不快活。
宴罢, 和李世民在楼外赏月, 后来……
怎么回立政殿的,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石榴进来服侍她穿衣梳洗,起身后问了刘泉才知道, 李世民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别园, 他命人开辟了一块儿地, 想亲自种一种试试。
……人怎么可以有精力到这种地步?
她没理,用了膳后便开始忙正事。
太极宫的宫女清点过, 她决定再放出去一批, 人数约有两千多人,让她们自行婚配。
前些天李世民提过想在各州县设义仓,想来他突发奇想自己种田, 也是因为这个——
重视民生, 逃不脱两件事情:兴修水利、促耕养蚕。
在此基础上, 他大力鼓舞鳏夫寡妇再娶再嫁,生孩子朝廷还有奖励。
昨日跟杜者闲聊, 提及她兴办的医馆规模已经很大,她想跟朝廷合办皇家医坊,力求在每个州落地一家。
阿音为难, 这不是个小数目,只说还要考虑,与陛下商议。
阿音心里想着,唐报这些年成效斐然, 却远远不够,人活着还是要认字读书,三娘李怀昭自从开府设官属之后,有过消息传出:她看中的一些人才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她就请了几个先生教她们认字读书。
这个举动,其实是为了更好地用她们。
但是不管目的如何,这都是在做大好事。
因而思来想去,跟在州县开设医馆比起来,阿音还是更倾向于开书院。
她便去了李世民的私库翻阅历朝历代有关医馆和书院的事情,想看看有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天色渐黑。
回到立政殿,正好撞见父子几人一起回来。
好家伙,几个人累得气喘吁吁,青雀甚至在有气无力地吐舌头,重明靠着宫墙往前走,鹘宝坐在李世民的肩膀上,小啾啾上插着两朵花花——再看雉奴,脸上、手上、衣裳上不是泥就是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栽进泥坑里了!跟个煤球有什么区别?
走的时候白白净净跟个糯米丸子似的,回来成这个样子了!
“你们——”阿音瞠目结舌。
一把扯过雉奴擦擦脸瞅他,偏这小家伙还挺开心,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凑上来就要搂阿音的脖子。
李世民有些理亏,“他掉进宫人涮拖把的水缸里了。”
重明举起手,“我把弟弟抱出来的。”
“重明真棒,是个好哥哥。”阿音扬起笑脸揉揉他的头,夸了好几句。
转过头立即变脸,“那你在干什么?”抬手就想抽李世民胳膊。
李世民躲了一下,佩服妻子的变脸速度。
“我知道!”青雀揉揉脸,“耶耶让人量我们锄过的地有多大!我们好累呀!感觉过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结果才锄了半亩不到呢!”
李世民:“……”捂住青雀的嘴巴,好了好了别说了,不丢人吗?
“水缸很浅,淹不住雉奴,他只是跳不出来,”他对阿音解释,“我看这孩子跟水挺有缘的。”
他的名就跟水有关,治嘛。
小时候摔自己尿上,长大些掉水缸。
阿音被说得哑口无言,瞪他一眼,嘴上埋怨,“总有这么多话要说……你如何?累吗?”
一边问着,一边让宫人赶紧带几个孩子回去沐浴,洗洗干净。
雉奴这么一抱她,她的衣领也脏了。
拿帕子擦了擦,阿音扫视他一圈,“半亩听起来很少,但是锄地本就是极为耗力气和心神之事,是不是跟你策马习武一点也不一样?”
李世民的确生出些感慨,心底对农户的不以为然消失殆尽,若有所思:“农夫的力气和耐力不比拉弓射箭的武者差。”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锄地。”他出自陇西李氏,也是贵族子弟,莫说下地干农活了,连稚禾如何收他都不知道。
“这些百姓经年累月都是如此,也不过能挣糊口之钱。”这似乎也太可怜了些。
李世民心中叹息。
“做些什么工具,能取代人力锄地呢?”他想到了那几个墨家方士。
“你做秦王时收用过几个墨家子弟,不如改日召见他们问一问。”阿音说,“先去沐浴用膳吧,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嗯,好。”
阿音收拾好到净室,鹘宝坐在小木盆里玩玩具,四五个宫人围着她,其中一个正给她洗头发。
看到她进来,宫人们纷纷出声,“皇后。”
“我来吧。”阿音取走湿毛巾。
鹘宝立即高高抬起小脚,“阿娘,擦擦脚脚。”
“你怎么这样机灵?”阿音戳她的脑袋,“是这里不舒服?”
她晃晃小脚,“痒痒。”
“哪里痒?”阿音问。
“嗯……”鹘宝也说不好,埋下脑袋感受了会儿,放下玩具抱着腿摸了摸,“在这里!”
她吐字不清,要说‘在这里’,脱口而出的是稚嫩的‘在介里’。
阿音一看,竟然有一块泥粘在她小腿一侧,经过长久的干涸,在水盆里泡了会儿也没能自然脱落。
撩起一捧水,轻柔地给她擦一擦,“今日你也帮耶耶了?”
鹘宝想了想,摇头:“耶耶不许。”
她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给耶耶,擦头。”
“还有,喂哥哥吃果果。”
阿音指着她的腿,“那这里的泥是怎么来的?”
鹘宝一愣,说:“我拔草了!”
阿音无奈,捏捏她的脖子,格外有耐心:“可是你方才不是摇头,说没有帮耶耶吗?”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抬着脸傻傻看着阿音。
“小傻瓜。”阿音捧起她的脑袋亲了下,“耶耶锄掉的草,你帮他丢掉了是不是?”
鹘宝忙使劲儿点头,“嗯嗯嗯!”
小孩子讲话便是如此,颠三倒四,且极易被别人引导。
擦到腰下,她痒得不行,嘻嘻哈哈笑着趴在阿音怀中,一个劲儿念着阿娘不要。
不多时洗好,把头发擦得半干,母女两人一同从净室出去。
膳桌前已经坐满了人,见阿音和鹘宝出来,青雀握着筷子蓄势待发,“人齐了!快吃吧,我马上就会饿死!”
“……”李世民无语,也是纳闷了,“平日家里在吃食上亏待过你?”是个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他累了,饿了也是寻常。”阿音笑眯眯,亲自给青雀夹了个卤鸭腿。
青雀感动得挤出眼泪,“阿娘,我最爱你了!”
李世民:“……”哼,半刻钟前说的还是最爱耶耶。
一家六口开始用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他看向阿音:“你有何话要说?”
阿音便把杜者的请求简单提了一下。
李世民陷入沉思,“国库有限,若要先开办医馆,实在不是个好计策。”
阿音闻言眼前一亮,“是吧!我也这样想的。”
“你还有别的想法?”
“你不是立下了以文教为治国之本吗?我觉得大兴学舍、选拔人才才是基本国策呀。”她毫不犹豫,“不如扩建皇家学舍,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兴办学舍不仅能培养治国之才,也能通过教化更快完成大一统。”
李世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捏捏,“此话说进了我的心坎,我也正有此意。”
不过他想要兴办学舍,不仅仅是为了选拔更多人才,“目下的官职基本被门阀垄断,这些人太排外,傲慢得很。”
说起这个,他便不悦,“尤其是三望五姓,有些根本看不起咱们。”
他们认为李唐王朝非正统。
李世民简直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明着说什么。
“兴办学舍比开办医馆更有长远意义,届时可多多选拔寒门子弟,医馆之事不急。”
“瞧不上咱们,那就不用他们了。”阿音冷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郎消消气,你也吃鸭腿!”她给他夹了一只,柔声哄道。
李世民夹回去,“你吃。”
“哎呀,你吃嘛。”
夫妻俩黏黏糊糊的。
青雀:“不吃给我。”
“……?”
“……”
俩人齐刷刷看向他。
青雀的小动物直觉告诉自己很危险,他立即埋下头,悻悻然扒饭:“我说笑的。”
重明煞有其事叹了口气,把自己还没吃的鸭腿夹给弟弟,“你吃哥哥的。”
雉奴和鹘宝还在学着自己吃饭,分桌而坐,一个个把桌子吃得乱七八糟。
一人扫了一眼青雀,夫妻俩继续说正事。
“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嗯好!”
前朝得知皇后即将着手正式参与政事,主领皇家学舍的开设,最开始有几个不服气,认为女子怎能参合这些大事,被李世民给骂了一顿,老实了。
其余人等,皆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意味着不反对,却不代表多支持。
刘文静笑呵呵请见,“不知臣能帮上您什么忙?”
阿音讶异,放下书卷:“你近来不忙?”
“忙不忙的,您的事臣也不会装看不见。”面对皇后这个多年好友,刘文静有什么说什么,“您还是头一回做事,朝中许多人都在观望,恐怕不会实心出力,臣是左仆射,多少能起到领头作用,这都是臣的心意。”
阿音闻言面色和缓,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她招手,“你来看看这些。”
“哎。”刘文静收起扇子,步行上前。
刚坐下,曹瑞忽然进来报:“皇后,右仆射来了。”
阿音很惊喜:“玄龄来了,快请进来。”
刘文静的脸顿时垮下来。
阴魂不散呐????
房玄龄由着宫人接引进来,瞧见刘文静,表情也稍顿了顿,“左仆射竟也在。”
刘文静笑:“不比右仆射公务缠身,早一步罢了。”
阿音分别看了看这两个人,佯装没听出机锋,转移话题问:“你从两仪殿而来?”
房玄龄道:“陛下在两仪殿召见魏秘书监、齐国公、大理丞议事。”
齐国公正是长孙无忌的爵位。
“大理丞?”阿音狐疑,“是发生什么难以解决的案子了?”
房玄龄坐下,茶点正好被宫人端上来,他看了一眼解释道,“并非如此。”
“河内有一人名李好德,因口出妖言被捕,后来查出他患有风疾,恐怕那些妖言并非出自本心,大理丞便上奏请陛下裁定。”
阿音没再多说。
患病之人犯案,依律从轻处置,或者无罪释放。
李世民这几天在看医书,对针灸特别感兴趣,自学了好一段日子,这会儿到处想找人扎针。
谁敢给他扎?
不过医书看多了,他还是很怜悯那些病人的,应当不会重罚。
谈起正事,房玄龄说:“臣命人将全国各地的办学状况汇总了一番,还有各地的人口情况,您也好有个比较。”说着,他取出一本奏疏递过来。
阿音欣慰,“你这是帮了我大忙,多谢你了。”
三人从天亮商议到了天黑,此后刘文静倒是每日都来,房玄龄确实忙些,三五日才会来一次。
不过好事是,有刘文静的带头作用,逐渐开始有文臣请见,帮着出谋划策。
得知阿音要办学舍,杜者还没离开长安,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中。
她上来就对阿音提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阿音没有明白,“何为义务教育?”
杜者强行忍耐住兴奋,屏住呼吸放慢语速解释,“就是,强制,免费以及普及。”
“适龄孩童必须入学舍!不送自己的孩子上学是违反律令的事情!”
“皇家承办的学舍,面朝百姓免除学费和杂费。”
“普及便是不分性别、种族、贫富、出身,只要年龄到了,全部覆盖!”
“将所有的学识与科目以年龄为划分,一共为九年。”
几乎是杜者的话音刚落,就被阿音否决了,“阿者,这不行。”
杜者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僵在脸上,“为何??”
难道是财政支出太多了?
她立马劝说:“是国库不足吗?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可以支援你!”
“与钱多钱少无关。”阿音忽然与李世民共鸣了,她想起自己提出解决突厥策略时,李世民看她的眼神,“你的想法让我语塞……不过,并非是它不好。”
阿音问她:“你有想过,若是所有孩童被强制念书,粮食产量会如何吗?”
杜者愣住,面上划过一抹茫然。
“男子年过十四便已成年,无疑是一个家里的壮丁,若是强制他们脱农读书九年,势必引起暴动。”
“无粮无财,庄稼烂在地里无人收,次年又无法播种,饭都吃不起了,却要被迫念书,在这样的情况下,念书还能比活着更重要吗?”
到时候朝廷收不上来税收,崩盘的会更快!
阿音闭了闭眼睛,“况且,门阀家族是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的。”
“寒门子弟少量通过考学当官可以,大量的绝对不行,这触及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子弟的切身利益,一旦铺开,他们第一个联合起来反的就是陛下!”
这些触及到杜者的盲区了。
她陷入了安静。
大脑快速思考,半晌后,她泄了口气,“对不起。”
“作何赔不是呢?”阿音被她这反应弄得心神微松。
“因为我想了一会儿,发现你说的是对的。”一个时代的政策,无疑是最符合那个时代的状况的,现代的东西好,拿到古代却未必能奏效,“给你添乱了。”
古人只是活在古代,人又不傻。
一个国家的国情不同,适用的制度也不同。
阿音想,若是能解决耕种的问题,也能不再忌惮三望五姓那些贵族,杜者的提议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她莞尔,“你其实是想让天下的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去读书吧?”
杜者挠了挠头,面上羞窘:“很明显吗?”
阿音笑了两声,没好气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你的医馆和属官都是女子,甚少任命男子。”
不过她也有疑惑的地方,“可是有些体力活,到底不适合女子来做。”
“不是的,”杜者一改方才的羞窘,模样认真,“我们女人什么都能做,我觉得不该如此想,若是存着‘我这里都是体力活不招收女子’的心思,那到底是体贴还是歧视?”
“搬不动的东西,可以分多次搬,慢慢的力气就大了,我喜欢给女子发月例,把银子放到她的手心,她们高兴,我也高兴,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三娘就什么都能做到啊,她还上战场杀敌呢。”
“音音你拿剑学武的时候,难道也会想女子就该做做针线活、不该舞刀弄枪吗?”
“那当然不是。”阿音下意识反驳。
反驳完她就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天底下的女子甚少有野心,自己或许是个另类。
她有野心,也不愿让人看出来,总以端庄贤惠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其实看出来会如何?
顿了顿,她叹气,“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杜者走后,阿音难得托腮发了会儿呆。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晃动,“想什么呢?难倒你了?”
腰肢被搂住,是郎君的声音,“快说出来,让为夫帮帮你。”
“二郎!”他一这么说话,她便忍不住想要倾诉,圈住他的腰依偎过去撒娇,“我的确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跟你说话!”
李世民见她苦着一张小脸,神态微收,心中不悦,“是有人不服,冒犯了你?”
“那也没有。”阿音怨念着面颊,“你可是只有一个皇后,谁敢冒犯我呀?除非是不想活了。”
这话又让李世民转为笑颜,眉眼柔情含笑,“那是如何?”
她把跟杜者的交谈简单告知了他。
李世民听罢,毫不犹豫说:“都是魏征之流的错。”
阿音满头疑惑,“嗯?”
李世民其实曾提出与观音婢共理国政不是没有缘由,因为这有先例,“我让魏征修隋书,他提到‘每与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宫中称为二圣’。”
“独孤皇后参与朝政,常与文帝杨坚同辇进退。”宫中尊称帝后为二圣。
“但是,魏征等文人认为独孤皇后性尤善妒,与杨坚约誓不与他人有子,是杨广之祸的根本原因。”
他不这么说,阿音还没发现独孤皇后干的事儿,她也全都干了个遍!
“你既想做名流千古的好皇后,怕别人骂你,也是常理。”
“……”阿音如何肯承认,“你不要以己度人。”
“瞧,不仅怕被骂,还很要面子。”李世民揭穿。
“……你不也是吗?”阿音不服。
他不置可否,俯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笑吟吟道,“所以,你我天生一对,合该生生世世做夫妻。”
自打上次的事情发生,他就总爱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及生生世世的话,说得阿音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些。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奇怪的是,两人分明大婚多年,孩子都好几个了,她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这个眼神感到不自在和害羞。
“我也说正经的,”李世民正色以对,忽然道,“你常看史书,应当知晓文姜与诸儿的故事。”
他忽然提起史书,阿音猝不及防,“知道。”说罢,脑子里出现这对大名鼎鼎的春秋兄妹。
“文姜是诸儿的亲妹妹,兄妹俩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便生出了超越兄妹的情愫,此事后来被发现,文姜被迫嫁到了鲁国。”
“后来诸儿继承齐国王位,就跟妹妹旧情复燃了,两人留宿在一起被文姜的夫婿发现,诸儿为了灭口,杀了自己的妹夫。”
李世民颔首,“我提他们,并非是要听这段风流往事。”
“文姜的丈夫死后,她就成了鲁国的实际掌政者,她的儿子软弱无能,她多次以国君之礼与他国君主会晤,维系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在军政大事上,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鲁国因她而强大。”
“她的治绩不容忽视,因而后世史书褒贬合一,即便是贬低之言,也是将诸儿与她并起来一起骂。”并非只骂身为女子的文姜。
“诗经中的南山篇有言: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这话可解为:高山上的那只鬼鬼祟祟追求母狐狸的公狐狸。意在骂齐襄公是公狐狸,他身为一国之君,竟像禽.兽一样勾.引自己的妹妹。”
“在绝对的功绩面前,那些文人也无话可说。”他放温和了声音,“独孤皇后被贬低,是因为她不如文姜。”
阿音何尝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我觉得……”
“嗯?”
她语速很慢:“文可真是个绝佳的谥号。”隋文帝的文,文姜的文,都是谥号。
“你喜欢 ?”
“喜欢。”
“待百年之后,你便是文皇后。”
“……”怎么张口就来啊!
阿音锤他,“你说了算吗?又在口若悬河,真讨厌,皇后都是从帝谥的,我要做文皇后,你得先是文帝才行。”
李世民撇嘴,“无趣,太无趣了,我同他们不一样,我要从妻谥。”
阿音被逗笑,“你的谥号是文武百官评的,你自己说了不算。”
“这有何难。”他浑然不在意,语气更稀松平常。
“嗯?”
要干什么?
“我从明日便开始暗示他们。”
“……?”
竟然是暗示吗?如此委婉的求人之法!
阿音两根手指戳起他的嘴角 ,说他油嘴滑舌。
暗示不暗示的,功绩得先跟上,文是顶级的美谥,经纬天地可谥文,能谥文字的,无一例外都是文治卓越的君主。
这可不是哪个皇帝想要就能有的。
皇后的谥号亦是如此,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此谥号。
夫妻俩才当了帝后几年?一切才刚刚开始,谁都说不准。
阿音很清楚他就是在哄自己开心,便哼了声,选择狮子大开口,“我要双字谥号。”
李世民撇头握住她的手,十分惊讶地催促,“那还等什么?皇后快快奋进吧。”
“!!!”到这里不哄了?
“你就不能直接说好吗?!”阿音揪住他的脸,凶巴巴。
“不能。”李世民也捏住她的脸,嘶了声,露出几分委屈来,“你好大的力气,我都没用力。”
“让你用力还得了。”阿音白眼他。
他俯近便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为了来日真的能拥有文字作为谥号,阿音发誓要努力了!
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喊着要随妻谥的郎君呢。
摩拳擦掌~哼哼!
入了五月,皇家学舍彻底被提上了日程,阿音不愿出错,因而事事亲力亲为,为此还乔装打扮过跑去长安的好几处学舍看过。
累死累活刚回到宫,就见刘湖跟看见救命恩人一样连滚带爬过来,“殿下!不好了,陛下在两仪殿大发雷霆,他要杀了大理丞!左右仆射和中书令都不敢劝说!”
阿音大惊失色,“发生何事?魏征呢?齐国公呢?”
“发生何事奴婢也不知,连秘书监也没敢开口,齐国公仿佛也不曾求情。”
不说长孙无忌了,就连魏征都不敢开口,这就不只是大发雷霆那么简单了。
阿音神色慎重,提起裙摆快速往两仪殿赶。
大理丞叫张蕴古,据阿音所知,此人廉洁刚正,秉公执法,堪称直臣,他犯了什么错?
进入两仪殿,迎面就听见李世民愤恨至极的责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蕴古跪在地上,虽慌了一瞬,却脊背挺直,梗着脖子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臣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气得眼都红了,颤着手指指向外面,“拖出去处斩!”
“陛下!”房玄龄终于忍不住出声。
李世民猛然看向他——
房玄龄脸皮微抖,后面的话被迫吞下。
一旁的御史权万纪立即出声,“张蕴古包庇李好德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同李有德在狱中对弈下棋,可见李的风疾之病存疑。”
“陛下您已经同意对李有德宽大处理,张蕴古却私自将敕诏泄露给李有德,臣也觉得这不符合张蕴古的作风,一查才知张蕴古竟同李是同乡密友,难保他不是杜撰疾病为其开脱!”
“那些妖言,也就是真的了,张蕴古不仅犯了欺君之罪,更是其心可诛啊陛下!”
张蕴古冷眼看向权万纪,冷笑:“御史有一副好口舌。”
阿音眼瞧着,李世民似乎也不在意权万纪说了什么,他已经给张蕴古解释的机会了,可张蕴古梗着脖子来了句无话可说。
他连对李世民诉一句委屈都没有,他在想什么?
李世民能不动怒吗?
他失望至极,又在气头上,整个人暴怒无比,“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拖出去斩了!休得拖延!!”
阿音忙进去,“陛下,这是怎么了?”摆摆手示意殿门外的甲士不要进来。
几个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握刀停在门口。
她一把搂住他的手臂,不停顺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脯,“消消气,伤了身子如何是好?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如此大动干戈。”
房玄龄狠狠松了口气,一看魏征,他也惊得够呛,默默擦了擦额头。
长孙无忌对刘文静抛去一个‘你安心’的眼神儿。
权万纪愣了下,没想到皇后这一出,一瞧殿外的甲兵没进来,不甘心地叫人,“陛下……”
可是陛下哪儿听他的声音了?
陛下正气得按着皇后的手臂愤愤不平,“你是不知道他们。”
居然真的被皇后顺了顺、哄了哄就气消了一半??
他嘴上仍在训斥张蕴古,却已经不再喊着要杀了他。
“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阿音温温柔柔抚过他的胸膛,见他似乎好了些,转头看向跪着的人,“张蕴古,你若是有冤屈就说,若是没有就请罪,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把你叫到这里,难不成是故意要在两仪殿外杀了你?”
张蕴古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权万纪猛然提高声音,一阵抢白:“回殿下的话,张蕴古无非是无法辩驳罢了,臣所言皆是实话,他存心泄露陛下的敕诏是真,在狱中同李好德下棋也是真。”
“板上钉钉的大罪,若是陛下不处罚他,岂非失了明君之衔,要做那等包庇罪臣的昏君?!”
此话一出,阿音猛然回头,目光如炬射向他:“你放肆!!!”
殿内瞬时寂静无声。
权万纪从未见过温柔贤惠的皇后有这一面,只觉得周身一冷,膝盖一软下意识跪下,“臣——”
“陛下的是非岂容你置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言辞中又在卖弄什么?!!”
李世民稍惊,顾不上生什么气了,连忙反过来哄妻子,“消消气,消消气,我没事,你瞧瞧你这是干什么?”
刘湖在殿外候着,见里头动静不对,悄悄探头进去,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呆愣了,揉了揉眼:啊?他不是喊皇后来哄陛下的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八千字!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