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权万纪会说此话, 全然是平素听魏征说多了,也从没见过陛下动怒,甚至偶尔陛下还会为他的话内省, 因而他为了处决李有德难免激进了些。
然而此刻, 他在皇后盛怒的训斥中, 惊觉魏征似乎一直都没说话。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魏征, 魏征抱着笏板站在不远处瞥视他,目光怜悯。
脑子一白。
权万纪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狼狈地爬行几步上前, 脸红脖子粗, 大气不敢喘:“陛下、殿下, 臣…臣失言了!”
“臣并非存心,的确有些情急这才说错了话, 还望陛下和殿下恕罪。”
魏征心里啧啧啧了一阵子, 心说:又错了,你又错了。
若是权万纪梗着脖子一条路走到黑,一口咬死他是为了周全陛下的名声, 不愿李有德这等小人损害陛下的圣明, 陛下或许根本不会如何。
皇后动怒, 也只是因为权万纪情急之下的话,有刻意激怒陛下的嫌疑, 这个案子皇后还不了解实情,她是不会直接下定论的。
一旦认错就落了下乘。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权万纪还是不懂。
陛下的确光明磊落, 可他究竟是一国君主。
只要是君主,最怕的永远是被臣子联合起来糊弄,今日之事陛下为何会如此愤恨?只因他认为李有德仗权糊弄他、欺瞒他、将他的宽容当做利器颠倒是非。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是自信自傲, 陛下这一路走来,除了被太上皇等人打压,顺利得耸人听闻,由是他的自信已经到了自负的地步。
所以,他本就无法容忍有人撒谎欺骗他,这种心态只会更甚。
权万纪这时候选择下跪求饶,并且还是这样一副惊慌失措的怕死模样,只会瞬时激起陛下的猜忌心。
权万纪战战兢兢,一直说些不是存心之类的话。
李世民顺着妻子后背的手顿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对上陛下的目光,权万纪顿时连求饶的话也不敢说了,浑身哆嗦着跪伏在地。
阿音余怒未消,胸脯犹然起伏不定,“不论事实如何,权万纪此人心思存疑,将他和张蕴古一同暂时收押,待查清案情再行处置!”说着,她看向李世民。
权万纪一下急了,“殿下,您不能——”
“好了!”李世民提高嗓音,面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人,按皇后说的做。”
张蕴古朝权万纪投去讥讽的目光,站起身拍拍衣摆,哼了声扭身主动走向甲兵。
权万纪则是被拖走的。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平静地缓然开口:“魏征。”
魏征身形一肃,行至殿中俯身。
“此事交给你去办,三日之内朕要知道案情原委,李有德究竟患病与否,你一定要弄清楚。”
魏征应下:“臣领命。”缓缓退下。
两仪殿内寂静了两息。
“玄龄,你近来裁撤冗官的事做得不错,为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这可是好事一桩,我决定嘉奖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房玄龄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身躯仍因为方才李世民的那一眼陷入僵持,“臣没有什么想要的,为朝廷做事,怎好心存您的赏赐,那是做不好事的。”
李世民笑了两声,指了指他:“你净会说些好听的糊弄我。”
他这一笑,两仪殿的气氛骤然松弛。
好几个人不适应,方才大发雷霆的陛下,竟能这样快就转变了神态,笑得如此自然开怀,仿佛方才的冷凝没有发生过。
叫人捉摸不透,心里一阵阵刺挠。
“臣也要嘉奖,陛下何故只看得见右仆射?”长孙无忌露出不满的表情。
“你?”李世民意外,没好气,“你要什么嘉奖。”
长孙无忌:“臣今日入宫这会儿功夫了,连杯茶都未能喝上,不如劳烦皇后?”
李世民一噎,嘴里那句‘你还敢使唤她?’被迫吞了回去,长孙无忌是皇后的亲兄,还真有资格喝一杯皇后亲自倒的茶。
“烦透你了,明日莫要再入宫。”
长孙无忌嘿嘿笑着,一点没信,给阿音使了个眼色。
阿音抿唇而笑,“一杯茶不当什么,诸位快快请坐吧。”
她还真倒了几杯茶,让宫人挨个送去在场人的矮桌上。
这么做完,阿音轻轻揉了揉李世民的手臂,他扶着她的手牵她坐下,“你才回宫,外头如何?”
阿音很苦恼,“许多学舍的规矩都不一样,夫子的才学也参差不齐,看不出什么。”她小声说,“我写了一份章程,晚上回去你看看。”
“好啊。”这就是问他的意见了。
想起一些事情,李世民露出笑敞声道,“今晨收到殷开山的上奏,说职务不忙,想来帮你的忙,崔延之更是如此,直说可以出力帮忙建屋舍。”
“……”练武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啊,“修建屋舍也用不到他俩呀。”这俩大傻子。
有关办学之事,帝后与几人在两仪殿一同讨论了一番。
不过重中之重的是,李世民打算重开科举,在隋朝的基础上,将科举加以改革完善,分为制举和常举两种。
既要分科考试,自然就要跟办学的学科一致。
阿音的办学与科举息息相关,可以说夫妻俩忙的是同宗同源之事。
到了晚上,李世民还没放弃嘉奖房玄龄的事情,也不知想到了哪一茬,他竟然说:“给你赏几个美妾如何?”
阿音看了他一眼。
“近来朝中上下有不少人举荐,说天下各地有许多适龄女子貌美无双,希望让皇后选一选,纳入后宫。”
李世民笑了,“这等美事,当与右仆射共享啊。”
“……”房玄龄嘴角微动,再一次感受到了陛下的恶趣味。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陛下的潜台词,起身露出苦笑:“臣实在消受不起,陛下就不要打趣臣了。”
“你已经推拒过许多次,就如此畏惧夫人?”
房玄龄表情微窘,支支吾吾没有言语。
李世民似笑非笑,“既如此,朕便要召夫人问罪一番了。”
他要召人问罪,还来真的,次日便设宴请卢氏入宫。
阿音没有露面,只听曹瑞回来跟她讲。
曹瑞:“陛下召仆射夫人问罪,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同意纳妾,要么喝下毒酒。”
阿音疑窦:“当真有一杯是毒酒?”不会吧,李世民此举分明是玩笑的。
“仆射夫人口才上佳,并不畏惧陛下,直指皇后亦多年独宠,敢问陛下是否也会赐毒酒给您。”
“陛下大怒,命她赴死。”
“仆射夫人仰口吞尽毒酒,才发觉这毒酒酸涩难以下咽,竟然是醋。”
“……醋?”怎么会选醋?难道是因为都是黑的,看不出端倪?
曹瑞含笑点头,“夫人愕然,不明所以,陛下见她痴傻便哈哈大笑。”
“言:‘夫人如此吃醋,连朕也畏惧了,何况仆射呢?’。”
阿音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摆摆手叫曹瑞下去了。
卢氏死里逃生,回到府中心有余悸。
房玄龄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用费心打探,就知道从此之后势必没有人再敢提议让皇后选妃。
陛下的心思……他上回就拿这事打趣过,分明就知道卢氏善妒,还刻意激她,恐怕就是要听那句‘难不成要赐死皇后’吧。
有这句话在,谁还敢说让皇后为陛下纳妃?
皇后也是个聪慧到极点的女子,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事情都是陛下来做的,论起来,她仍是温婉无辜的贤后。
猴精猴精的夫妻俩。
房玄龄叹气:还好他提前交代过夫人。
还真的得问陛下要点赏赐了,上回就不该装客气推脱!!
等李世民回到立政殿,阿音欢欣鼓舞迎上,“陛下怎么这样呢?我听说你让卢氏饮醋。”
“我看你嘴角都要压不住了,还在装模作样,”他哼道,捏住她面颊两边的软肉,“我怎么了?”
阿音被他说得喜笑颜开,好吧,“陛下真厉害!”
“是嘛。”
她飞快点头,一个劲儿夸他,“是啊是啊,陛下英睿之姿,可冠于百王!如此运筹帷幄,亦能决胜九重之上呀!”
她不光夸,还推着他入内,忙不迭给他捏肩捶背,又马不停蹄地倒茶,殷勤得像一只刚刚采了蜜飞回来的小蜜蜂。
“哼。”李世民表示不屑,嘴角却很难压,豪气展开手臂享受。
“多说点,没听够。”
阿音窃笑罢,继续佯装体贴:“陛下,妾揉得如何?”
“力气不够大,大点劲儿。”
“这里?”
“这儿,还有那儿。”
“……”还使唤她不够了,阿音选择偷懒,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伏去,悄悄问,“房玄龄会有意见的吧?说不定会报复你。”
此报复非贬义词的那个报复。
是一种玩笑的说法。
“那怎么会呢?”李世民浑然不觉,“哎,你怎么停了。”
“人家手酸了。”阿音故作可怜,伸出手腕递过去,“锤不动。”
“是吗,我揉揉。”
“怪我肩膀太硬了。”
……顺带夸上自己了?
阿音默默翻了个白眼,就这么伏在他的背上,让他给她揉手腕。
这些年李世民没有再上过战场,皮肤早已养回来,比寻常男子白得多,但和观音婢的比起来还差得远。
只见肩上的手从月色纱袖中探出,五根手指如同白兰初绽,指尖染着浅粉色,手指微微曲起时,似乎连指节也泛起极淡的粉。
因为纤细,手腕间青线隐约,像冰下溪流。
盯着她手腕上的青线看了又看,李世民贴近细密地亲吻过。
阿音微疑,歪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的侧脸。
他比年少时更沉稳了,褪去那几乎能化成利剑的锐利与张扬,似乎温和了许多,不过,这张脸仍似上天精挑细琢的杰作,眉骨与鼻梁之间的线条如山峦般峻峭分明——
“看得入迷了。”
他说,然后侧过眉眼望来。
上扬的凤眸含着一层清浅笑意。
“怎么,不许看?”阿音俯近,亲了下他的嘴角。
“许看,我是你的。”
她喜欢这句话,满意地抬手戳了下他的眉眼,转而道,“你在两仪殿发火那天,把房玄龄吓了一大跳。”
“是吗。”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嗯,他要劝你,只说了两个字,剩下的话没敢继续。”
李世民不置可否,揽过她的腰,抱她到自己怀中坐着。
“嘶……这么一说,他还真有可能——”他陷入沉思。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两声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殿门口处。
只见,青雀恹恹地拖着身子,重明也难得像打了霜的茄子。
阿音不由得关心:“怎么了这是?”
青雀小脸纳闷:“今日先生好严厉,我和哥哥抄书抄了快一天。”
李世民:“……”
阿音:“……”
说什么来着?
“你们犯了何错?”李世民问。
青雀挠了挠头,“我不小心睡着啦。”
刚说完他立即找补,“可是以往我也睡着过的,先生还会摸我的脑袋问我是不是哪里听不懂呢。”
“先生这是怎么了?他也来月事了吗?”
扯哪儿去了??
李世民无语,“不许胡说。”
“那他是怎么了?”青雀扁嘴,他想不明白。
李世民摸了下眉毛,干咳两声,“你自己犯了错,先生忽然想要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
重明冷不丁开口,“耶耶,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惹先生生气了?”
李世民:“?”
阿音惊讶,上下反复瞧这个大儿子。
很难说这一刻夫妻俩是什么滋味。
不是,终于开智了?
四个孩子里总算有一个开始长脑子了!不再是以往骗他一下他还会反过来说谢谢耶耶阿娘的傻孩子了!
当然,这不是说重明平时呆傻,只是他很单纯,万事最信任的就是父母。
现在他都会质疑他俩了!
可不就是开智了吗?!
相较而论,青雀还在乱七八糟想房玄龄是不是来月事了。
雉奴和鹘宝就更别说了,同一篇故事连着给他们读四五天,才会抗议说已经听过了。
李世民很惊喜,二话没说走下台阶,绕着他看了两圈。
重明一头雾水,疑惑跟着转圈。
“为何如此说?”看了半天,李世民问。
“因为耶耶你方才心虚了,”重明指着他的眉毛,“你每次心虚都会摸眉毛。”
“而且,先生罚我和弟弟更像借题发挥,平时他就不会因为弟弟偷偷睡觉生气,今天偏偏这么做,只能说明他是故意的,”
“那一定是跟耶耶有关,否则耶耶为何心虚呢?”
李世民听完这一席话,笑了两声,旋即忽然面无表情,“胡说八道,先生罚得好。”
重明被耶耶的变脸吓了一跳。
接着他的下一句话便冷冷出口了,“明日便再给你多请两个先生。”
“?”重明立马垮下小脸扑上阿音,“不要啊!阿娘救命!”
青雀用力捂住嘴,得意洋洋,扭来扭去抱上李世民的腿,“让你说耶耶的坏话,耶耶是最好的耶耶!”
重明:“……”你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加更,摊.jpg 明天一定,昨天章节破100了,要发红包的我忘了,那就发在这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