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阿音睡得不太好, 醒来后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也不知是否是昨天遭遇梦魇,昨夜昏昏沉沉间,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注视, 耳畔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难言的、幽幽然的哽咽。
忽然看到了什么, 她怔愣了片刻。
身旁空掉的地方, 一只紫红色的小马驹玩偶被摆在枕头上。
阿音揉眉头的动作顿住, 捡起来看,“飒露紫…?”
这是李世民征战天下时所骑的战马中的一匹, 在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时立下不小的战功。
怎么莫名其妙被放在枕头上……是代他陪她睡觉的意思吗?
阿音捏了捏飒露紫柔软的马耳朵, 露出笑脸来。
“殿下, 您醒了,奴婢进来了?”
“嗯, 进来吧。”
石榴微微抬手示意, 服侍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阿音梳洗妥当,随口问:“今日是什么天?”
石榴抿唇而笑,“殿下, 昨夜雨骤风急, 今晨奴婢起身后一瞧, 花园中的花草鲜亮许多,虽太阳高悬, 却清爽宜人,一点也不热。”
说罢,她请示, “今日可要出去走一走?”
原来听到的是风声。
阿音对镜微按眼睑处,浓密的眼睫之下浮现几分了然,“看来风雨持续了一整夜啊。”
“用了早膳就出去走走吧。”
石榴掩嘴打趣,“有陛下的陪伴, 殿下昨夜怕是没醒,都不知晓昨夜的雨有多大。”
“……”阿音的脸骤然红了,语气微恼:“什么话你都敢说。”
石榴才不怕呢,作势捂住嘴。
简单用了早膳,阿音带人到贞观园走了走,这里的花园她常年命人打理,如今花木茂盛。
这里面的演武场还在照常使用,不过使用者换了个人。
李世民登基之后嫌这里施展不开,就留给重明和青雀在这里打打闹闹,他自己另外开辟了一块更大的地盘。
到秋千边坐下,照例询问一番孩子的情状。
重明今日休沐,不过他没闲着,跑去李世民赏给他的那块地里玩了。
“赵王殿下种的作物死了好几批,特意到宫外找了个农户请教——陛下允诺若殿下能种出粟谷,便赏殿下黄金万两。”
阿音:“……”自打见识过宫外的孩子的零用钱是多少之后,重明这孩子花钱便没那样大手大脚了,缺点是,他开始变得有些贪财。
不过黄金万两,当耶耶的也是真大方啊!
“魏王今日不是也休沐吗?”阿音微疑。
也没看见胖儿子的身影,往日哪次不是一休沐,他就往她这边跑?
刘泉微微垂下头,“回皇后的话,陛下与右仆射商议,昨日右仆射与魏王殿下玩了一个游戏。”
“何游戏?”
“身份互换。”
“…互换?”
“便是待今日休沐日过去,明日右仆射当学生,魏王殿下做先生,殿下要负责将一页新的学识教会右仆射。”
……好家伙。
阿音听得愣愣的。
刘泉:“得皇后问询,奴婢方才差人去了一趟,魏王殿下这会儿在崇贤馆看书呢。”
主动看书,主动学习,这在以往,是不可能会发生在青雀身上的事情。
房玄龄懂得因材施教,这个招数能被想出来,属实是另辟蹊径。
以前,几个人对青雀的态度都有些无所谓,他不愿意学、不乐意吃苦,嘴巴却甜,到哪儿都受大家的待见和喜爱。
想着,日后让他做个闲散亲王也未尝不可,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罢了。
既然李世民有心让孩子自己发愤图强,阿音也不会反对。
不过,她难免疼孩子,“吩咐尚食局的多制些他们爱吃的送去。”
刘泉应下。
阿音又问起雉奴和鹘宝。
这两个小的已经四岁,开始着手让他们进学了。
刘泉道:“韩王殿下一早被陛下带去了两仪殿,长乐公主亦在。”
幼子幼女时不时就会被李世民带在身边,这也是寻常,他不是那种生了孩子就全丢给妻子的人,有些事情喜欢亲力亲为。
阿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刘泉离去,她询问曹瑞有关倭国遣唐队之事。
“这几个月中,遣唐使们除了恭维陛下治国有方,所设立的羁縻州府之制是有力抓手、为治本之策,便是到处观察学习。”
“他们打着学习的旗号走过许多地方,如何精细化种田、比他们更先进的医术,连编织、刺绣、吃住习俗等也都拿纸笔记了下来。”
阿音下意识皱眉,“记得这样精细……”
曹瑞:“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有意无意地购书,唐报每日都看。”
“多亏您有先见之明,如今市面上贩卖的书籍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重新印刷后弄成新的摆了出来。”
阿音陷入沉思,“能被百姓们日常使用的,不过是皮毛,被学就被学,这些不要紧。”
那些深奥难懂的书被带走,意义就不同了。
在杜者和阿音联合承办报社和书馆的这些年里,学识已经逐渐不是贵族能轻易垄断之物了,可是,在本国子民们尚未成长起来之前,阿音不希望被外来者率先学去。
她可以慷慨,前提是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好。
在她看来,不损害自身利益的仁慈才是仁慈,不计后果的仁慈是愚蠢。
一直以来,李世民的战略目光都在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北部草原地带,一海之隔的倭国被他放在次要关注的地方。
总归有他在,东北部阿音不太在意,也不害怕会发生什么,但是南边她一直在盯着,夫妻俩总要分工合作。
他们两人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情爱。
曹瑞默默等候皇后沉思。
这次护卫遣唐使的那几只队伍是皇后独立支用的,隶属于陛下的玄甲军——
陛下登基之后,玄甲军的主要部分被交给李靖将军,用以攻打突厥,其余的成了皇宫的近卫,被称为百骑。
他们专门驻扎在皇宫附近,负责皇帝的安全,不再轻易外出征战。
皇后能无令牌支配百骑,这在有些人的眼里是耸人听闻之事,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且陛下默许,并不过问皇后的用途。
晌午用了饭,阿音一直待在贞观园中没回去。
到了午后,杜者入宫来了。
石榴引着她进来,“殿下,御史夫人和中郎将夫人分别递了口信入宫,说想进来给您请安。”
杜者探出头,支棱起耳朵:这说的是春儿和小葵吧。
阿音微讶:“她们身子都好吗?也不必如此情急回来请安。”
石榴笑着道,“夫人们产子平安,您前些日子不还让奴婢去送赏钱和贺礼吗?奴婢仔细瞧了,她们恢复得不错,孩子也都面色红润。”
作为医者,听到有新生命降生总归是欢喜的,杜者惊叹,“这是大好事呀!”
“我也好久没见过春儿和小葵了。”
“那便让她们改日入宫吧。”阿音点头。
目视石榴下去,杜者蹭过来,悄悄说:“春儿和小葵着急回来,恐怕是怕自己被取代,她们才刚出月子,说不定想给你的孩子当乳母呢!”
阿音微愣,“是吗。”
旋即笑笑,“那还是算了,孩子的事缓几年吧。”
诶!
杜者惊讶,原来生不生孩子是音音决定的嘛?
这几年忙得焦头烂额,生什么生啊,哪儿有精力。
阿音默默在心里烦闷。
“雉奴和鹘宝过生辰那日,你怎的不曾入宫?”她狐疑,再三瞧着杜者。
眼见音音一脸‘有谁比我还重要?’的小表情,杜者就知道李世民没有跟她说什么,心里不自觉生出许多负罪感。
可是现在,她也不敢擅作主张瞒着李世民跟音音乱说话了,而且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既然李世民能觉察到她的不同寻常,或许聪慧如音音也——
支支吾吾了会儿,杜者低下头,“最近……最近在跟阿旸商议订婚之事。”
阿音闻言微惊,脱口而出:“你终于想开啦!”
“……”什么叫想开了。
二十五岁结婚很正常!
或许这就是古人和现代人思维的差异,恐怕音音一直不能理解为何她跟李智云相好却不成婚,不过她从来没提过这事,这已经很开明和尊重人了。
“想开了,想开了。”杜者讪笑,“我们商量过了,先订婚,半年后成婚。”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你会写婚书吗!我教你!”阿音兴致勃勃,捧着手,生出诡异的亢奋。
“你写过?”
“嗯,我与陛下大婚前,陛下写过求婚书,我也回过。”她拉着杜者往立政殿回,“去书房呀。”
“!!!”我去,求婚书!
杜者疯狂吞咽口水,“求、求婚书能让我瞧瞧吗?”
“当然可以。”这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晦涩难懂、强行凹出来的华美辞藻。
回到立政殿后殿书房,阿音取出两封婚书,“你瞧瞧,若是不好意思请人教你,你到时候就照着这些写。”
被塞过来的是答婚书,是音音写的,杜者小心翼翼地翻开——
……没看懂。
怎么有这么多字不认识啊!
她飞快瞟了一眼音音,装自己能看懂,一本正经一行一行看下去,她头都大了,“婚书,是必须要写吗?”
“要写,否则官府中不记档。”阿音转念一想,“罢了,届时请个先生替你写,你誊抄一遍便可。”
杜者狗腿笑笑,“你懂我!”然后超绝不经意开口,“对了,求婚书呢?我还想看。”
阿音仔细瞧了瞧,从宝匣最底部翻出来:“这个就是。”
杜者屏住呼吸翻开——哦,还是没看懂。
辞藻比音音那本更加晦涩!
不过这字体她辨认出来了,的确是李世民亲笔书写,原来这就是他十五六岁时的字,瞧着是要稚嫩青涩许多。
甚至有些地方的笔触,依稀可以窥见书写者的紧张。
相较而论,音音的那本答婚书就平静得多。
不得了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音音难道是……先婚后爱?
杜者捧着这封求婚书,恨不能双击截屏发网上。
服了……好多字儿不认识,否则她背下来也好啊!能流传到后世一点是一点!也不至于叫人来回扣糖吃!
“无忌哥何时回长安呢?中秋夜就要到了吧?”
“节前会回来的。”
阿音心中喜悦,高士廉或许今年就能回长安。
两人又说了些大婚的细节,阿音留杜者在宫中居住,后者以有事在身为由推拒了。
原以为长孙无忌很快就回来了,结果,他还没回长安,尉迟敬德先回来了。
他也没耽搁,次日便入宫汇报职务。
有尉迟敬德在,新建的学舍不敢糊弄,学生和先生俱已招收完毕,跟科举考试的时间走,要在今年八月末正式开课。
阿音难免高兴,夜里特意邀李世民饮了一杯酒。
李世民喜欢喝葡萄酒,他面前摆放的便是葡萄酒,阿音不太喝这个,清透的酒液滑入肚,灼烧感猛然袭来,逐渐褪去的同时,一股舒爽之感升腾而起。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夜里饮酒,夜半时分阿音不舒服,昏昏沉沉地半醒。
第一反应是腰疼,被勒的。
耳畔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腿隐隐发麻,被压得发疼。
她勉强撑开眼皮,黑暗中,一颗脑袋埋在她胸前……
阿音倏然清醒,吓得半死,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别人,是她的郎君!
“二郎?”
手指触向他,滚烫的热顺着抵达她的手心,她猛地抬头,‘啪叽’一下又被无情压了回去。
他太重了!
毫不夸张,他若是不收着、全身心放松压下来,能把她闷到喘不上气,浑身酸麻痛苦。
阿音艰难抬起头瞧,他几乎是夹着她的腿侧压在她怀中睡觉的,就像冬天她抱被子那样,他将她整个人搂个满怀,不留一丝缝隙。
他呼吸急促,紧皱的眉头带着不安与彷徨,手是无意识地收紧,她的腰都快断了!
阿音赶紧大声叫人。
石榴急匆匆进来点了灯。
“二郎!”阿音使劲儿晃他。
足足叫了五声,他才猛然睁开眼睛——
人是倏然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李世民呼吸粗重,耳畔全是自己的喘息声,他神情略略恍惚,片刻后,微僵着抬起手抚向妻子的脸颊。
温热的触觉令他的惶恐渐渐散去。
“做噩梦了?”她微疑,温柔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了拍。
从前,他有过无数次噩梦,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常常靠在她怀中入睡,就像一个孩子依赖母亲那样。
李世民侧过头,将脸埋在她的胸怀中,表情令人看不清:“梦见大哥了。”
阿音怔住,算一下日子,的确快要到李建成的忌日了。
她叹了口气,拍他后背的动作愈发轻柔了些。
早年李世民杀戮太过,那时候他也成宿成宿无法安眠,总是恐惧不安地醒来。
他的情感过于充沛,即便是为了胜利、为了平天下而举起的弓箭和长枪,事后却轻易被愧疚占据心脏。
这种噩梦在他从李元吉手中死里逃生后更甚,他数次抓着脖子从梦中惊醒。
有一次阿音听见他在叫阿娘。
即便是在睡梦中,竟也在痛哭流涕着。
她隐隐猜测李元吉死前一定提过窦太后,说不定拿窦太后刺激过李世民。
像他这种连战死的亡魂都觉得良心难安的人,更别提面对窦太后了。
他杀了自己阿娘的另一个儿子。
不怪他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没人能伤害你。”她连忙哄人,“不论是战场上因你而亡的亡魂,还是李建成、李元吉,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怀里人顿了顿,良久后闷闷嗯了声,“你还想做个法把他们都超度了啊?”
阿音严肃思考可行性,“那得找靠谱的道士吧。”
轻轻拍拍他的脑袋,紧紧抱着,“别动,我保护你。”
“山峦起伏太过,我要喘不上气了。”
“?”
阿音微微松手,果然他憋得满脸通红。
她小小地无措着,“现在呢?”
“好多了。”李世民的眼睛黏在她身上,“这样也能保护我。”
这样怎么保护!
手无寸铁的!
阿音‘噔噔噔’下床,把螭虎剑给取了出来,在李世民迟疑的目光中,她踩上床榻,三下五除二把螭虎剑给挂到了床帐上。
旋即怒气冲冲地环视四周:“我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鬼要来吓唬我郎君!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
李世民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她破口大骂的模样,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若是余生能定格在这一刻,他一点也不会感到遗憾。
只看着她,他似乎就拥有了永恒。
“二郎,你别害怕,我睡外面保护你。”她指着床榻最里面,安抚冲他笑。
那里堆放着一圈柔软的玩偶,都是两人有了孩子之后让宫人缝制的,她说给孩子玩,却偷偷留下了好几只。
他也放进去过一只,是一只兔子。
这几年,那只兔子被她压得最扁。
李世民的肩膀稍稍松垂几分,眉眼露出笑,“好。”听话挪到最里面躺好。
即便这世上真的有亡魂,阿音也不许李建成去告状!
阿音骂骂咧咧,她得想一个办法。
李世民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精神肉眼可见地疲乏。
魏征看了看他的状态,体贴地闭上了嘴。
下朝后,他同褚遂良一起到两仪殿,还不曾进去就听见陛下打哈欠。
刘泉呈了热茶进去。
褚遂良道:“陛下不曾歇息好吗?不若再睡一会儿。”
魏征颔首,“如此处理政务也可事半功倍。”
怎么还喝茶提神呢?
李世民疲累地摆手,“不想睡。”睡着后的世界他一时一刻都不愿停留,如此一想,他的面色愈发差劲,语气渐渐沉下去,“去问问石榴,皇后怎么还没来?两仪殿距离立政殿就这么远吗?”
刘泉惶恐,垂下头快步离开。
魏征:“……”
也不用这么黏糊吧?
今日大朝会也才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前您不是才见过皇后?
褚遂良询问:“听闻陛下近日在学针灸之术。”
李世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缓了会儿才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他向来很大方,“你若患病,朕可以替你瞧瞧。”
说完冷不丁又道,“去看看皇后来了吗?”
褚遂良静默了会儿,还真扭身出去看了看。
他不知该害怕陛下可能会扎死人,还是害怕今日陛下如此粘人哪儿有问题。
听说施针稍有不慎便会致人瘫痪,而且陛下莫名地焦躁,听人说话反应稍有迟钝。
这种情况不是应该请太医来吗?
皇后来又有何用。
“来了来了!”刘泉压低着的声音传了进来。
魏征无声松了口气,取出早朝拿着的笏板,检查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
阿音格外动怒。
她不知道为何今年忌日让郎君反应这么大,但是错的一定都是别人……别的鬼。
进殿前一瞬,她将脸上的怒气揉散,端起温软的娇音,“二郎,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了吃的来——”
殿里怎么有人?
阿音表情微僵,立即恢复端庄的姿态,“……”
褚遂良板着的脸,肉眼可见比皇后还僵,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魏征的反应。
魏征跟入定了似的,刘湖小声提醒了两次,他才如梦初醒,往后转过头去,顿时被吓一跳,起身便拜,“皇后来了,臣方才打了个盹儿,竟不曾觉察,是臣之过。”
皇后面色和缓,笑着道:“起来吧,无碍。”
褚遂良又沉默了,跪在魏征旁边跟着请安。
“秘书郎也起来吧。”
褚遂良被按到了秘书郎的职位上,属于秘书监魏征的下属。
褚遂良低声谢恩,过了会儿,他发现陛下恢复正常了,不论是言谈亦或者举止 ,都与往常无异。
皇后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坐在不远处看书就可以。
所以陛下方才的焦躁和迟钝,只是因为看不到皇后?
这是什么奇怪之事,他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他知道帝后黏糊,但是以前也没有这两日黏糊啊。
从立政殿出来,褚遂良询问缘由。
魏征什么都没说,只简单道,“已经入六月了。”
褚遂良才侍奉皇帝不足两月,不过他也是个聪明人,只听到六月一词,立即领会了魏征的意思。
六月,玄武门。
李世民这几日晚上睡觉,都是被妻子搂着睡的。
这日大清早,他穿戴整齐从殿内出来,一左一右立着两道黑乎乎的人影。
他吓了一大跳,倏然探向自己的腰间,差点动手,
直到其中一道影子揉了揉眼睛,迷糊喊人:“陛下。”
声音极为耳熟。
李世民定睛一看,居然是尉迟敬德!
再看另一边,则是秦琼!
他讶然:“你们二人这是……你们怎会在此处?我不曾传召。”
秦琼还没说话,尉迟敬德已经完全清醒了,板板正正的行了个军礼,紧紧攥着长矛的矛杆敞声道:“皇后说陛下夜里无法安眠,时常梦见有亡魂胆敢侵扰您,便命我们二人为陛下守门!”
李世民愣神片刻,侧过身向殿内看去。
方才他起身,观音婢曾短暂醒过一小会儿,她捧着他的脸检查了两眼便继续睡了。
许是检查他今日有没有黑眼圈。
秦琼拱手示意,“陛下昨夜安歇得如何?”
李世民闻言揉着额头失笑,“睡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尉迟敬德道:“不辛苦,陛下需要我等,我等便日日到殿外守着您,决不让任何邪祟侵扰您!”
秦琼颔首,“陛下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这怎么可以呢?”李世民欣慰,却不赞许,“你们二人早年立过功,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再受劳动,”他略略思索,笑着说,“这样吧,我命人将你们二人画下来,一左一右贴在门上,就当你们守着我了。”
秦琼连忙说,“陛下,画像不比我们亲自站在此处。”
李世民和秦琼的关系和缓了许多,虽说他们好似也从未有过矛盾,但多年没有交谈,如今又坐在一起说话,竟像久别的挚友,还挺腻歪的。
臣子感受到久违的被君上所需要。
君主则又一次被献上了忠心。
“不行。”他矢口拒绝,不给秦琼一丝一毫力争的机会,“你们就在此处歇息,我让宫人服侍你们,等我下朝再说。”
“哎——”尉迟敬德伸手欲拦。
兄弟俩面面相觑,纷纷无言。
周遭恢复安静。
阿音这几日睡得也不安稳,今日一觉醒来,窗外的鹞鹰已经叫了许久,那一公一母又孵了两只小鹞鹰,小鹞鹰吵得不行。
宫人提议把它们挪出去,她和李世民都想留下,便继续养着了。
小鹞鹰往日吵闹,意味着要到了午膳的时辰。
阿音意识到睡过头,一股脑爬起来,赶紧喊人进来。
梳洗完毕出去,正殿立着许多人。
秦琼和尉迟敬德全副武装,手持兵器静立不动。
两位画匠一左一右架起画板,仔细认真地端详两位武将,将他们的模样刻画进纸中。
尉迟敬德生怕自己不够威严,表情刻意端得狰狞、怒目圆瞪。
李世民靠在一旁与他们兴致勃勃地闲聊。
见阿音出来,他回头说笑,“将他们二人画成门神,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阿音:“?”
秦琼微微紧张,还当皇后要说什么。
让他和尉迟敬德当门神吗?他有些窘迫,以及羞耻。
下一刻,皇后夸张地捧着脸夸赞:“谁想的主意,也太厉害了吧!妾身好生崇拜他!”
秦琼:“……”
尉迟敬德:“……”
李世民指向自己,扬起下巴:“我。”
作者有话说:
七千字!不算在加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