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已入六月, 迎来酷暑。
雉奴和鹘宝满四岁的生辰,杜者没去。
天热,她却还觉得冷。
尤其是从两仪殿袭来的寒冰, 经久不融。
——她的来历被李二摸清了。
当日风和日丽、风朗气清, 天气有逐渐转热的趋势, 又一年夏季要来临了。
杜者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自己不知不觉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
听说李世民召她入宫,她第一反应就是万贵妃不会又催婚了吧……怎么在现代被催婚, 到古代还催啊?
怀揣着如此嘀嘀咕咕的不忿, 她入宫了。
果真是为了这事, 杜者熟练地继续抛出那套早婚早育不好的理念,试图洗脑一个皇帝。
李世民:“你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算什么早婚早育?”
杜者飞快补充, “还差四个月才二十五岁,现在是二十四岁半。”她在心里腹诽,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养父, 也不是真的爹, 不准说这种话出来。
她叫不出爹娘可不是因为李世民只比她大三四岁, 生不出她这么大的闺女,说实话, 年龄在她这儿不是阻碍和负担。
毕竟在她心里,李二和音音是一千多岁的人。
他闻言,又露出那种微妙的不解, 但尊重的了然姿态。
叹了口气,他委婉地劝说了几句,便询问起她和李智云之间相处的事情。
陷入恋爱的人,提起自己的另一半总会有话要说, 杜者嘟嘟啦啦说了许多,他又问两个人是如何认识的,她如实道来。
两人就她和李智云相处的温馨过往闲谈两刻钟后,他忽然问:“倭国人是何时登陆的。”
这问题冷不丁的,且毫无预兆。
杜者堪称茫然,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神思慢慢回笼,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上。
她能感知得到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看向四分五裂的茶盏,随后重新移至她的面庞。
往日能窥探到一位帝王为情所困的委屈、吃醋,同臣子斗智斗勇的幼稚、自大,执掌天下后的威严、慈爱——
这些,统统不见了。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以势压人的冷然,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只是那样平平无奇地看着她。
她僵硬的同时,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只要他想,可以没有人能看懂他的表情和所思所想?
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音音有没有把朝政之事告诉她?还是在说千年之后的……
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许久后,她怀揣着侥幸心理,慢吞吞开口,“倭国人不是已经来了吗?不过我的确提前知道他们要来,上回我和三娘同音音吃酒,她曾无意间说过……陛下怎么还问我呢?”
他盯着她,没有言语。
杜者的心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在这一瞬,她把自己的所有过往快速在脑海中倒播。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茶盏摔破,为何没有宫人进来打扫?
“你要做什么,可以直接来寻我,不该背地里蛊惑利用观音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杜者一阵耳鸣。
她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沉静,语气缓到宛若泰山压顶,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深意与不悦:“她并非工具。”
杜者事后也恨自己没出息,一听到这句话就被吓破了胆子,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恍惚着从宫里回府中,李智云的消息紧随其后——李阿奴被扣押已经有两月有余。
这意味着她得知倭国要访唐之前,李阿奴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杜者顿时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竖起。
他前面陪聊那么久,为的就是看她猝不及防的真实反应吧。
所谓的博弈、拉扯,什么都没有,就这么简单,先行掌握所有证据,不动声色观察,趁其不防,攻其不备,跟他行军作战的风格何其相似。
若是她没有因为心虚和恐惧和盘托出,恐怕也出不去宫。
李智云因为担任重明和青雀骑射先生的缘故,这些日子一直居住在宫中,他没有消息传出来,杜者从没有多想,只当教孩子费心劳力——她对这些事情总是很迟钝。
恐怕也是她进宫了一趟……李二已经摸清楚了,才解开了所有禁制。
杜者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哪儿露馅的,亦或者是李阿奴先露馅?可是李阿奴一直以来比她还要谨慎,从来没说过任何不符合这个朝代人认知以外的话。
还是说,李二其实很早就觉察到不对劲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若非她着急情切地游说音音不要放松对倭国人的警惕,他都不打算戳破?
在她的视角来看,她全然没有利用音音的意思,他们是一家人,防备倭国人,就是在自救。
可站在李二的角度来看,她这行为跟蛊惑无异。
杜者好几日都没睡踏实。
又过了半月,李阿奴被放回。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李智云待在一起,两人一去接李阿奴回家,吓得杜者反复上下检查他。
“你瘦了!”她大惊。
“……吓得。”李阿奴有气无力,“没虐待,没上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
不等杜者追问,他顶着一圈黑眼圈,“老子全招了,你呢?”
杜者:“嗯……”
“以前送外卖牵涉进一起杀人案被抓回警局,我都没这么胆战心惊。”
李智云道:“皇兄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说再多,在他眼里都是胡言乱语。”就算到寺庙为人祈福,也是有求于它时信一下,无所求时压根不信。
李阿奴:“所以我把长孙皇后贞观十年会死的事给倒了出来。”
“……?”李智云惊了,“你不怕他杀你?”
这跟诅咒他的爱妻有什么区别?
李阿奴欲哭无泪,“他差点没当场砍了我,我还用得着怕?”说着,侧过脖子,露出一条还没愈合的红线,像被用剑抵过。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杜者对长孙皇后的救命之恩,只能说一些有价值的事,他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皇帝就得立马相信并交付信任吗?
这不是扯淡?
李二是皇帝,又不是三岁小孩,能随便任人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从古传至今,现在,他和杜者就是这个‘非我族类’。
“你知道你是哪儿露馅的吗?”李阿奴心说杜者就是个大傻子,同情地问。
“哪儿?”杜者倏然紧张。
“他带兵攻薛仁杲、薛举父子时,不慎染了疟疾,你派人送药的时候算过时间差了吗?”
杜者摸不着头脑,那不是李二还在做秦王的时期吗?
“我算了啊,让李万带药过去,正好赶上他用药。”
李阿奴:“你的药汤需要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李二还没得疟疾,你就把药给做出来了。”
杜者猛然愣住,心中咯噔一下,她只顾着算出发的时间,不能引人怀疑她是未卜先知,却忘记算熬药的时间了。
这事距今……已经有八九年了!
她很难不慌乱,抬起头寻找李智云的眼睛,得到他安慰地轻抚后背,这才感觉好了些。
“这事儿恐怕让他觉得你有点玄乎,但具体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你是怎么被抓的啊?”她问。
“……”提起这个,李阿奴抿唇。
李智云出声解释,“他说想做点什么东西,寻了些过年时放的爆竹。”
杜者一头问号:“?”想做枪啊?????不是,热武器被整出来的危害性其实更大吧?
“我真冤枉,我就放了三回,第四回 还没点着,上来百八十个大汉就把我给围了。”
果然古代人只是生活在古代,不是傻子。
尤其是皇帝对国家的把控非同寻常,李阿奴以前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还想着有梁王罩着万事无忧了呢。
杜者无语了,“你交代你是想做兵器了?”
“我不交代他要杀我。”
“?”
怎么动不动就杀人预警,李二是这种人吗?
杜者一头雾水。
李智云沉思了片刻,询问:“你是如何燃爆竹的?”
“我先把包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纸筒换成了铜皮做了一批爆竹,爆竹扣到木桶里,里面的硫磺足量,能把桶炸得四分五裂,然后我找铁匠打了一只铁桶,这次虽然没炸破铁桶,也把里面烧得黢黑——”
“你触犯律法了,民间禁兵器,更遑论爆竹如此燃放,比兵器更杀人于无形。”
“你如此作态,引人误会,让人认为你在训练如何杀人。”
原来是有合理理由。
杜者听完瞠目结舌,指着李阿奴:“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谨慎,骂我张扬的?”
“都是你连累我了!”她扑过去一顿捶打。
“也是你连累了我啊!”李阿奴连忙跳着躲避,很不服,“要不是你的破绽更早,怎么会我刚交代完爆竹可以杀人,他立马就把我的反常跟你联想到了一起?”
“你和长孙皇后是挚交好友,他不会怎么样你,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书童,杀了就杀了。”
梁王的名号居然不好使,可惜他没跟长孙皇后攀上关系,悔啊!
杜者被他这话里的可怜所感染,慢慢停下了手,生出许多沮丧。
另一边,鹘宝和雉奴的生辰度过,天儿仿佛也更热了。
阿音躺在躺椅上犯困,鹘宝趴在她胸前呼呼大睡,雉奴抱着她的腿靠在毯子上也睡着了。
青雀和重明从崇贤馆回来见到这一幕,纷纷蹑手蹑脚,把嗓音也掐起来。
“哥哥,咱们出去玩吧。”
“嗯。”
阿音若隐若现地听见两个儿子的声音,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眼前,好像有无数攒动的黑影朝她走来。
她拼命想要醒来,努力抬起手臂和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挣扎得满头大汗,终于醒来——
胸前的鹘宝仍然在熟睡,半张的小嘴流着口水,这一大坨压着,难怪她会梦魇!
气得阿音没好气拍了一下鹘宝撅起的屁屁。
“唔…”小家伙挣扎着蹭蹭脸,换了个边继续睡。
睡就睡,她还非要趴在阿音的胸脯上,或许是因为软。
站起身放下孩子,发现腿麻了,胳膊麻了,胸脯都被压得酸疼。阿音趁着没人看见,悄悄自己揉自己。
揉了会儿才感觉好受些,殿外有动静传来。
扭过头,顿时对上了李世民看过来的视线。
阿音吓了一跳,‘腾’的一下放下手,“你、你你今日怎么回来得如此早?”
“你在干什么?”李世民古怪瞧她好几眼。
“……没什么!”怕他误会她一个人在干什么坏事,她赶紧推他到殿内,嘴里解释:“方才抱着鹘宝睡觉,压麻了。”
“那儿还会麻?”
“……”不然呢,里面又不都是——
“还麻吗?”
“干什么?”
“我帮你。”
“……谢陛下了。”
不要他揉,他非要揉。
客气一下没听出来吗?厚脸皮的色狼。
阿音被抱坐在腿上,干脆伏入他的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抬起手也胡乱摸他胸膛,别说,手感还挺不错的。
胸肌不用力紧绷起来时,也有几分软绵绵,富有弹性的手感十分奇妙。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你都没回答我。”
李世民轻轻拍拍她的后颈,让她安分趴好别乱动,“回来得早也是错啊?”
“今日想偷懒了,魏征不在。”
“……”如此理直气壮。
她觉得他有些可爱,便将面颊递过去亲了下他的嘴唇。
他似是被亲得意动,循着她的身影倾来,依着托她后颈的力道追吻。
阿音由他亲了两下,便笑着躲开,伸手抵在他的嘴上,“马上就要中秋夜了。”
李世民的视线从她莹润的唇瓣上上移,扬眉笑道:“出宫赏月?”
“嗯!”阿音赶紧点头,“到时候带上——”
李世民不高兴,“又要带上好几马车的人?那我不去了。”
“你怎么这样小气。”阿音道他说气话。
“我只想和你一起。”他开始耍无赖,“永远。”
阿音被晃得坐不稳,被他带得一同俯倒在床榻上,“好吧,那只有我们两个!”
亲了会儿,她主动扒他的衣裳。
这回他出奇地温柔,阿音被欲海裹挟沉溺其中时,数次亲吻他的眼睛。
他便将脸庞贴过来,顺着她亲。
恍惚中,她听见自己模糊撒娇:“我喜欢你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哑:“嗯?”
“什么样的眼神?”
阿音:“你很爱我的那种眼神。”
他笑了,“这还需用眼睛看?”
阿音咬他一口,猜他又要说什么荤话了。
然而,湿热中,面颊被他抚上,耳畔的声音亦沾染因她而生的潮水,“我说得不够多吗?”
——居然还挺正经的。
这让阿音有点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无